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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我认识的李学勤先生

更新时间:2020-03-04 00:34:32
作者: 李零  
我亦难逃“李党”之嫌。

   二〇〇〇年,我和裘锡圭先生在挪威奥斯陆访问。有一天,游维格兰雕塑公园,在园中散步闲聊,裘先生说,现在有人连古文《尚书》的真伪都要讨论,真不像话,而且还打着李学勤先生的幌子。我说我确实听他讲过这类话。

   后来,我问葛兆光,我们的原始记录稿还在不在,他说应该在《中国文化》编辑部。我打电话给刘梦溪,他答应找一找。结果是找不到。真可惜呀。

   当年,顾先生疑古史是起于疑古书。李先生的反思也是从古书开始。我想,他是从红楼整理组整理简帛古书获得启发。

   有个美国记者,何伟(Peter Hessler),他写过一本书,叫《甲骨文》,曾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此人很会采访,很会写文章,话题涉及中美两国的各种政治事件,文多隐喻,充满暗示,暗示中国的各种“政治迫害”。因此,他对陈梦家之死特别感兴趣。为此,他采访过很多学者,包括吉德炜、高岛谦一、石璋如、杨锡璋、王世民,也包括李先生。

   他设了个圈套,套李先生的话,故意把陈梦家之死与李先生早年写作的《评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考古学报》一九五七年第三期)和他领导的夏商周断代工程联系起来。背后的潜台词是,中国的事情,凡属国家行为,肯定好不了(这很符合“美国的政治正确性”)。

   李先生批过陈梦家,没错。但我想指出的是,陈梦家之死与那篇书评没有直接关系。这个暗示有跳跃性,从一九五七年一下跳到一九六六年,整个因果链是人为虚构。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我参加过考古所在八宝山为陈梦家先生举行的追悼会。悼词说他是被“四人帮”迫害致死。当时说话有当时的口径,我理解。我在一篇小文中提到这个追悼会,我说,“四人帮”哪儿知道他是谁呀。“文革”的事,你们大家就没有责任吗?这种说法太笼统。

   一九五七年,批陈不止一人,夏鼐批过(《用考古工作方面事实揭穿“右”派谎言》,《人民日报》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四日),唐兰批过(《中国文字应该改革》,《人民日报》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容庚批过(《汉字简化不容翻案》,《文字改革》一九五七年十一期),这是政治运动中常有的事,现在应从历史环境去理解。这些批判与反右运动有关,但与陈梦家之死没有直接关系。

   陈梦家之死是发生在一九六六年,第一跟陈家的保姆和陈宅所在的街道有关,第二跟考古所的飞短流长、捕风捉影、跟踪告密有关。他是因所谓“生活作风问题”(我们特有的政治词汇),不堪人身侮辱才自杀。赵萝蕤(陈梦家夫人)的遭遇也很不幸。

   李先生的书评写于一九五七年。文章是考古所派人约稿,发在考古所的杂志上。文章开头,作者承认,陈先生“对卜辞研究的某些方面有其贡献”,接下来全是挑错,文章结尾说,该书错误太多,与陈氏“自命甚高”不相称,最重的话只有这一句(后面还有“自我标榜”一语,意思差不多)。文章主体还是属于学术批评,并非政治批判。当时批陈,上引各文,哪篇都比这篇说得重。

   一九九二年,裘锡圭先生的书评与此类似,也是先肯定其贡献,然后挑错。他引用过李先生的书评,比李先生挑错挑得更厉害。他说:“考释文字不是陈氏的专长。”

   我想,如果不是运动需要、组织安排,以李先生的性格,他恐怕不会写这类专门纠谬订错得罪人的文章(当然,得罪组织,更不可能)。

   二〇〇八年,李先生编《李学勤早期文集》,《评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被收入,但把最后一小段删了,显然他也后悔。

   我的印象,李先生对谁都很客气,礼数十分周到,无论长幼尊卑,我从未见过他恶语伤人,当面指责,让谁下不了台。各种人事纠纷,他也是躲得远远的。但这位唯恐得罪人的先生为什么还是得罪了很多人,我经常想这个问题。

   最后,我想说的是,李先生是学者,他留下的著作很多。这是评价他一生志业最关键的史料。我把近百年的古文字学家分为四代。李先生跟裘先生是一辈。他出名比裘先生早。早先,裘、李在一块儿,李先生风头更健。后来不知怎么弄的,风气变了,有人说,李先生不是古文字学家,文章越写越短,越写越水,我不同意这类评价。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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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20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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