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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怀明:论《红楼梦》的叙事时序与预言叙事

更新时间:2020-02-16 23:53:18
作者: 苗怀明  

   摘要:曹雪芹在继承中国古代小说叙事传统的基础上,对叙事时序的安排和设计进行了大胆且巧妙的创新。首先,他打破中国古代小说以顺叙为主体的叙事时序格局,以倒叙统摄全书。其次,他创造性地使用预叙这一形式,并将其贯穿全书,构建了一个完整、严密的预叙系统。《红楼梦》充分发挥预叙的功能,并进行了许多创新,一方面借此流露出忧伤、惆怅的悲剧心绪,营造不祥、压抑的不和谐气氛; 另一方面也在提醒读者,人的命运尽管早已被造化规定好,但它也有可能通过个人努力而改变。

   关键词:《红楼梦》; 叙事时序; 预言叙事

   叙事时序是《红楼梦》叙事艺术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体现《红楼梦》艺术成就的一个重要方面,曹雪芹在继承中国古代小说叙事传统的基础上,对叙事时序的安排和设计进行了大胆且巧妙的创新,将中国古代小说的叙事艺术推向极致。

   众所周知,叙事时序是叙事学中一个基本而重要的概念,它是叙事时间顺序的简称,是“文本展开叙事的先后次序,从开端到结尾的排列顺序,是叙述者讲述故事的时序”。在叙事文学作品中,“故事时序是固定不变的,叙事时序则可以变化不定”①。总的来看,叙事时序主要包括三种形式: 顺叙、倒叙和预叙。

   叙事时序的安排设计是一种较为复杂的叙事技巧,先讲什么,后讲什么,按什么样的时间顺序来讲述故事,安排情节,故事时间如何穿插,这些都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文本的具体形态及其表达效果,不同题材、风格及类型的作品对叙事时序有着自己的特殊要求,作者的创作意图与艺术效果也需要通过叙事时序的巧妙安排来实现。

   《红楼梦》的作者显然意识到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在叙事时序的安排和设计上下了不少工夫,运用巧妙,颇见匠心。探讨红楼梦的叙事手法及艺术成就,就不能不关注这一问题。以下结合文本,进行梳理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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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探讨《红楼梦》的叙事时序之前,有必要对中国古代小说在此方面所形成的叙事传统进行一番较为详细的梳理和分析,这样可以将《红楼梦》放在中国古代小说艺术发展演进的大背景下进行观照,进行纵向、横向的对比,以见其对传统小说叙事艺术的继承与创新。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小说深受史传文学的影响,这种影响是全方位的,其中就包括叙事时序的安排和处理。中国是一个重史的国度,很早就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史官制度,史传的写作也很早就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准,出现了像《左传》《史记》这样十分优秀的史传著作。当小说作为一种新兴的文学样式孕育发展时,会顺理成章地从这里汲取营养。虽然两种文体的性质和特点各异,但它们在叙事方面却有很多相通之处,因为它们都是在讲故事,都是在塑造人物,都需要在讲述人物、事件的时候注意表达技巧和效果。毫不夸张地说,中国古代小说的许多叙事技巧都可以从史传文学中找到源头。

   就史传文学而言,其运用最多的时序方式还是顺叙,也就是按照传主的生平经历和事件的发生经过这种自然时间顺序即线性叙事来如实叙述,间以倒叙、预叙的方式进行补充和调节。这是由史传文学的写实性所决定的。以《左传》为例,其叙事时序的特点正如一位研究者所归纳的: “就时间的流动来说,《左传》情节的性质是线性的,书中按年代顺序记述从公元前722年到公元前463 年,即通称为春秋时期的主要政治、社会、军事方面的重大事件。然而在个别段落中,尤其在比较充分展开的段落中,时间的线性流动常常被‘倒叙’,有时甚至被‘预示’所打断。……‘预示’手法用得比较少,但确实出现过。”②这种叙事时序特点可以概括为: 以顺叙为主,以倒叙、预叙为辅。其后的史传文学如《史记》《汉书》《三国志》等也采用了这种叙事时序,这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史传文学的一个叙事传统。

   中国古代小说无论是白话小说还是文言小说都继承了史传文学的这一叙事传统,即基本上以顺叙这种叙事时序为主体,以倒叙和预叙作为调节。不管是长篇章回小说还是短篇文言小说、话本小说,无论是长时段的改朝换代还是短时间的宴饮欢爱,一般都是首尾俱全,从头道来,保持故事叙述的完整性。对人物的出身来历、事件的来龙去脉无不交代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基本上没有那种从故事中间讲起、较为突兀的叙事方式。甚至连断案、审案的题材也这样处理,不像西方的侦探小说一定采取倒叙的方式。

   在中国古代小说这种以顺叙为基本叙事时序的格局中,倒叙和预叙实际上不过是一种辅助性的补充和调节,它们以时间倒错、穿插的方式来弥补顺叙这种单线索叙事所带来的不足和缺憾,以保持叙事时序上的新鲜感和变化。大体说来,中国古代小说在叙事时序的安排设计上是稳中有变,既有连贯性和完整性,又保持灵活性和张力。

   由于顺叙这种叙事时序在中国古代小说中比较常见,也容易理解,以下重点对古代小说中的倒叙和预叙进行简要介绍和分析。

   倒叙在古代小说中的运用虽不如顺叙之多,但也不算太少。其运用方式受到史传文学的重要影响。总的来看,它主要在如下两种情况下出现。

   一是在人物首次出场时,对其以往的身世经历以及有代表性的言行进行补充介绍,使其性格更加丰满,让读者对其有更为全面、深入的了解,为下面的故事做铺垫。如《三国演义》中曹操刚出场时的描写: “为首闪出一个好英雄,身长七尺,细眼长髯,胆量过人,机谋出众。”随后用了很长一段篇幅介绍曹操的身世及早年经历。该书中张角、刘备、孙坚等人出场的描写也采用了这种叙事方式。

   二是在讲述重要事件时,为保持叙述的完整性和流畅性,使读者对其来龙去脉有着清晰的把握,不时插进一些以往地点、时间点上的相关人物和时间,以作补充。如《三国演义》中,董卓利用吕布除去丁原后,重赏手下。随后以倒叙手法,讲述董卓厚待蔡邕之事,与后文董卓被处死后,蔡邕的哀悼形成照应。

   在史传文学中,倒叙往往是有较为固定的格式和标志的,如在《左传》一书中,“倒叙通常(虽然并不总是) 以‘初’这个字开头。有时整个段落,例如宣公三年( 公元前606 年) 郑穆公的死就全由倒叙手法写成”③。《三国演义》中倒叙手法的运用基本上承继了史传文学的这一叙事传统,其他小说作品的情况也大致如此。总的来看,倒叙所占的篇幅通常不大,只是起辅助功能和补充作用,而不像西方小说那样频繁而重要。

   与倒叙相比,史传文学中预叙的运用要更少一些。受其影响,文言小说中的预叙也比较少见,且运用的形式也较为简单,那就是大多通过梦境的形式来体现。白话小说的情况与文言小说则有所不同,其对预叙的运用要频繁得多,而且具体的形式也更为多样。

   宋元话本对这一叙事时序运用得还是比较多的,并对后来的拟话本小说、章回小说的创作有着重要影响。总的来看,宋元话本小说的预叙手法主要用于如下两种情况:

   一是用在作品的开篇部分,对故事的内容进行预告。如《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开头就预告: “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着两个妇人,真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如《李元吴江救朱蛇》的开头: “今日说一个秀才,救一条蛇,亦得后报。”

   这个时候故事尚未开始,但说书艺人已把结局提前告知观众和读者。

   二是用于作品情节的重要转折处。如《崔衙内白鹞招妖》在写到“衙内攀鞍上马出门”时,随即进行提醒: “若是说话的当时同年生,并肩长,劝住崔衙内,只好休去。千不合,万不合,带这只新罗白鹞出来,惹出一场怪事。真个是亘古未闻,于今罕有。有诗为证: 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了又何妨? 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来红粉香。”同样提前告知故事情况,但目的显然和第一种不同。

   说书艺人频频采用预叙这种叙事时序是有其原因的,其中有些是出于主观意图,比如无所不知的节目预告、居高临下的劝善教化等,有些就连说书艺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实际上,预叙对宋元话本小说来说,也是一种出于艺术表达的内在需要。说书是一种面向大众的民间艺术,商业气息浓厚,竞争激烈,说书艺人在故事的新鲜奇巧方面下了很大工夫,在设计情节时,他们大量使用偶然、巧合等因素,情节常会突然出现意想不到的大转折。为了使读者对此有个思想准备,以预叙的方式进行提醒和铺垫也是很有必要的,它可以使读者及时调整思路,跟上说书艺人的讲述节奏。

   后来的章回小说直接在“说话”艺术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在很多方面继承了“说话”艺术的叙事传统,其中就包括对叙事时序的安排设计。预叙这种叙事方式在章回小说中运用得也是比较多的。以明代四大奇书为例,这些作品都不同程度地运用了预叙这一叙事时序,并且有新的发展。下面略作介绍:

   在《三国演义》一书中,有多处使用了预叙,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数诸葛亮出场时的预叙描写。三顾茅庐是小说中的一场重头戏,作者对此进行了十分充分的铺垫,此时的情景和氛围是轻快的,但是司马徽的一句话却骤然带来一种不祥之兆: “虽卧龙得其主,不得其时!”④事后的发展果如这位司马徽所言。这种具有浓厚宿命色彩的预言与诸葛亮的足智多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个人的努力终究不抵天命的安排,预叙的使用实际上强化了诸葛亮这位主人公乃至整部作品的悲剧色彩。

   除此之外,作品中也多以异兆进行预叙,比如诸葛亮六出祁山时群鸟数万投汉水而死、柏树夜哭等。预叙在《三国演义》一书中已成为一种较为成熟的艺术手法,对揭示全书的主旨具有重要作用,较之宋元话本的预告节目、劝善教化有着明显的进步。

   《水浒传》一书采用预叙的地方不多,不过也有一些,比如有关鲁智深和智真长老的描写。当赵员外介绍鲁智深到五台山出家,受到首座和众僧人的反对时,智真长老所说的一段话,颇具预言性: “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水浒传》第四回) 肉眼凡胎、以貌取人的首座与众僧自然不明白这些话的深意,只能理解为长老的偏心,但事后的进展无不证实了智真长老的上述预言。

   这段预言对鲁智深形象的塑造具有重要意义:一位行侠仗义、屡破僧戒的酒肉和尚竟然最具佛缘,修成正果,而专心修行、严守戒律的众僧却难以得道,两者形成一种十分鲜明的对照,作者这种特别的安排显然是有其深意在的。后来,鲁智深征辽凯旋,想起恩师,到五台山参礼,又与当年那些和他发生冲突的僧人见面,那些僧人“数内有认的鲁智深的多,又见齐齐整整百余个头领跟着宋江,尽皆惊羡不已”(《水浒传》第九十回) 。一句“惊羡不已”,点明了鲁智深与众僧人迥然不同的境界。

   《西游记》一书所写多为神仙妖魔之事,按说这种题材的作品使用预叙应该比较多一些,这也是容易理解的。但实际上该书使用预叙的地方并不太多,不过也有一些。比如孙悟空艺成下山的时候,其师父菩提祖师就说出了一段带有预言色彩的话: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西游记》第二回) 此话果然应验,这实际上是为后面的大闹天宫埋下伏笔。

《金瓶梅》一书使用预叙的地方虽然不多,但都运用得比较巧妙,对《红楼梦》的创作有着一定的影响。作品采用看相、占卜的方式对人物未来的命运进行暗示,如第二十九回《吴神仙贵贱相人潘金莲兰汤午战》吴神仙为西门庆及其妻妾算命的描写,吴神仙对西门庆结局的预言为: “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对潘金莲的预言为: “面上黑痣,必主刑夫; 人中短促,终须寿夭。”这些后来都应验了,其中那位来去无定的吴神仙与《红楼梦》中的一僧一道颇有相似之处。作品第四十六回《元夜游行遇雪雨妻妾笑卜龟儿卦》老婆子为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占卜的描写与此相似,两次算命都很灵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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