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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 刘悦笛:历史、伦理与形而上学(中)

更新时间:2020-02-15 00:07:00
作者: 李泽厚 (进入专栏)   刘悦笛  

   良知不只是知

  

   李泽厚(以下简称李):你讲“良知非知”,遭到围攻没有?

   刘悦笛(以下简称刘):有批评,在中国人民大学“良知与认知”的会上。

   李:“良知非知”,是不是你的题目?

   刘:对。

   李:良知不只是知,加个字就不受围攻了。

   刘:为何?

   李:你看,我讲的道德有三要素,不只是知嘛……

   刘:什么意思?

   李:三要素中只有观念是知。

   刘:什么意义上的知?

   李:你对父亲要孝敬,首先要认识谁是你的父亲,母亲教小孩要爱爸爸,要听爸爸的话等等,这不就是知嘛?!起码的知。

   刘:那是,但要孝敬与认识谁,不是一个知。

   李:你对人的态度、要求、作为,首先总要认识这个人是什么人吗,你的作为也是因人而异,对父母亲对兄弟和朋友便有不同,不同的朋友也有不同,任何伦理规范和道德行为都要一定的规定、要求,就是知嘛。任何道德观念,总有认识因素在内。

   刘:那良知就是知啦?记得您否定过!

   李:正是如此,良知是以“直觉形式”表现出来的“知”,它不只是知嘛。良知还需要意念和情感的帮忙嘛。

   刘:就是潜在的了吧?

   李:有潜在也有并不潜在,有自己明确意识到,也有未意识到的。看上去是不经过思考,实际是因为长期在某种环境中长大,变为了习惯意识,其中包括意念锻炼(如克己)和情感,它就是广义的“教育”,教育当然离不开“知”。

   刘:的确是养成的,更多是后天的。

   李:这是常识。前面已说,例如“孝”不是什么抽象玄奥的空洞观念,孝的行为都有其具体内容,其中既包含大量认识(即观念),也包含意念和情感。

   刘:但这是要点。

   李:要点往往很简单,我讲的三个要素很简单但很重要。

   刘:都很重要?哪个更重要?

   李:以前不是说过多次,最重要的是意志。

   刘:想(善良)还是做(善行)?

   李:想做就做了,我强调道德是做的问题,不是什么知和想和如何知、想的问题。

   刘:哦,知行合一,最终要化作行。

   李:总之,你不做,只想做,那不算道德。想了便能做,就靠决心、意志。Kant 以为知道该做就能做,其实不然,他那理性实在是太纯粹(pure)了。

   刘:要点就在这里,一方面表现为直觉,另一方面意志驱动嘛。

   李:观念、情感,经过意志决定表现为直觉,就是良知。你们大讲孟子,都主要讲四心,恻隐、爱等,我则强调孟子讲“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即长期培养锻炼出来的自由意志,才有“虽千万人吾往矣”,我强调孟子的“三不”精神(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它培育出了中国士大夫知识人中不少的圣贤豪杰,是鲁迅所说的中国的脊梁,两千多年传承不断,如此悠久强劲,其他文化似不多见。

   刘:清人凌廷堪说:“当其将盛也, 一二豪杰振而兴之, 千百庸众忿而争之; 及其既衰也, 千百庸众坐而废之, 一二豪杰守而待之。”(《校礼堂文集》卷四《辨学》)这才是走自己的路,“虽千万人吾往矣”。

   李:精当准确。我强调锻炼意志,我以为王阳明知行合一,正是如此。良知良能均是积淀的产物。长期的努力结果就变成好像是天生或天赐的。

   刘:没错,这是历史积淀论。良知乃是积淀而成。

   李:我说“积淀”已几十年,人们总常批评说,这是强加理性于感性,抑制了个性。我多次指明,恰好相反,因为每个人的先天后天均不相同,因之积淀也人各不同,恰恰是极大的张扬了、展开了、发展了个性的独特性,这在道德上也表现得很明显。

  

   “自由意志”问题

  

   刘:这涉及近来热闹讨论的人工智能有否自由意志的问题。

   李:上两篇我们的杂谈里,我便说过,我的意见是,自由意志不是自然科学或脑科学的问题。

   刘:难道仅是个伦理问题?

   李:任何科技里都讲因果性,从来没有什么离开因果的“自由”。自由在Kant 那里是与灵魂、上帝相提并论的积极的“先验幻相”。

   刘:对。

   李:但是,人在伦理学上有自由意志,什么意思呢?因为即使你是自由意志,也还是有因果性的,但由于牵涉到个体与个体、与群体的关系,就不同了,就有这个“自由”即自由选择的问题了。

   刘:自由为何?

   李:因为它不是个体或个体脑子中的事情,它涉及个体与个体、个体与群体的关系。它不是一个科学问题,它是一个社会问题。

   刘:自由意志当然是在社会选择中完成的,但是当今西方心理科学和心灵哲学的主流之一,却是试图用科学原则去解读人类自由意志的本质。

   李:关系到个体与社会的关系,你选择干这件事情,还是不干这件事情——干还是不干,都有因果。所以在诉讼中,律师们总要找出犯人所作所为并非犯人自己所能控制、选择的各种原因,如精神失常、环境所逼、一时冲动等,这其实就说明任何行为包括所谓自由意志下的行为,也仍然受因果律的支配,是有原因的,因此我们说“自由”摆脱了因果,是说摆脱了即不着意不顾及对自己不利的因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顾时空、因果、关系等现象界即现实的认识的范畴限制和决定。

   刘:这是社会性因果,自然有无因果性?

   李:很多人对这个就是搞不清楚,因此,它就不是一个个体神经的问题。不管有什么你不能控制或未曾意识的原因就这样而不是那样做了,这个“做”便是由你的道德三要素所驱使你的“自由”,即所谓“自由选择”,你就得对这个“自由”负责。这就是“自由意志”。这个选择对社会有利还是有害?伦理学便规范这个!所以它不是一个脑子决定或者不决定的问题,都是脑子决定的,脑子决定是有原因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选择了这个行为,你对社会群体就有责任,所以是伦理学问题。

   刘:责任当然是伦理问题,“责任伦理”如今也很盛。

   李:它是个伦理问题,不是个认识论问题,也不是神经与意识等认识因果问题。人工智能的所谓“自由意志”实际是被包含在人为软件设计的复杂因果链中的,所以与自由意志无关。

   刘:所以您反对当今用科学方法,如脑科学,来证明自由意志的做法,也反对心灵哲学,给自由意志提供一个理论基础。

   李:恰恰脑科学是对的,它证明没有自由意志!

   刘:嗯,另一种科学论证。

   李:我记得我们在哲学对谈中不是讲过嘛,自然科学家不承认有什么自由意志。

   刘:这是个大问题,自由是否遵循因果律?

   李:你把两者放在一起就不对,你可以翻翻我那本讲Kant的书,自由是相对因果来说的嘛,所以自由是一种先验幻象,但是这个幻象有很重要的积极作用嘛。

   刘:到底何为因果?

   李:我引一段我在《批判哲学的批判》里面的话:“在这里,因果不是线性的机械决定论,系统的复杂结构形成了多元和网状的因果,可能性的选择数字极大。而任一选择对整体系统和结构均将产生影响。所以不能把总体过程当成是机械决定论的必然,必须极大地注意偶然性、多样的可能性和选择性。”

   刘:这个论述具体。

   李:所以我说自由意志,只有在伦理上有意义,在科学上没有意义。

   刘:这是你的理解,但与我近期仔细阅读的思辨实在论,英文就是Speculative Realism,应该说是大相径庭。

   李:我素来不管别人如何说,即使是当代名人、权威。

   刘:但你也说“美是自由的形式”等等吗?

   李:我这里只讲“自由意志”问题,不涉及“自由”这个词汇的其他含义及其使用。“自由”据说有200 多种含义。

   刘:2011年出版了Searle《新世纪中的哲学》。

   李:我前面已讲了Searle,不论他的品行,但我同意他的一些观点,例如他是主张身心一元论而不是心灵哲学的身心二元论等学派。这本宏观论的书,倒是相当明确干脆的。现在哲学都在走向专业化、碎片化,细致钻研探讨哲学特别是哲学史上的专题和细目,总之是向科学看齐吧,这很好,但已很不容易看懂,如分析哲学走向心灵哲学,我认为很好,与我设想和多年提出的“走出语言,走向心理”的总路线完全符合,但是这些心灵哲学的文章,我已看不懂了,缺少专业知识,与我讲的“大众哲学”大不相同。大众哲学早被后现代批判为“假大空”的废话了。在中国,也是日渐专业化、碎片化了,这也很好。但在思想层面,其主要特征却是前现代与后现代合流反现代。1995 年我在中山大学讲过,不幸而言中,不必多说了。

   刘:Searle要抛弃怀疑论。

   李:所谓怀疑论就是后现代嘛。

   刘:后现代主义是当代怀疑论。

   李:怀疑一切存在吗?怀疑有什么客观规律?没有嘛,不只是上帝死了,人也死了嘛,自我也没有了嘛。最终就走到前面提到的“什么都行”。

  

   伦理道德的三条基本来路

  

   李:再回到伦理学,你说伦理道德到底是哪儿来的?

   刘:追问历史根源?这是您的思维特色。

   李:我认为,都从历史而来,伦理是历史的外积累,道德是心理的内积累,亦即积淀,即文化心理结构或个体的情理结构。社会伦理必须体现在个体道德行为上,特别是当今盛倡的美德伦理,讲究的不是“应该”做什么样的事,而是“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于是便从个体内在的修养、功夫出发。为何能有道德,能成圣成贤,可能这就是所谓“心学”吧,但我认为从头说来,仍然只有三个来路。

   刘:哪三个?

   李:其实这又是重复上面讲过的良知和直觉问题。第一个是动物性。

   刘:本能!

   李:动物本能。

   刘:这是基础性追问。

   李:中国学者一般都不大接受动物本能说。多次讲过,外国好些学者接受,认为动物有道德。人的道德只是它的发展而已。

   刘:中国早有人禽之辩。第二个呢?

   李:第二个是天赐的了。所以大讲先验、超验,这一直是学界主流,但这“先验”又从哪里来或如何可得来,谁也没有讲清楚。天赐?何时所赐?一生下来“天”就“赐”了?那与动物本能又有何不同?

刘:也形成了一种先验幻象,无论中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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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杂志 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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