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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山:满清官员吴可读

更新时间:2020-02-14 22:58:57
作者: 周树山  

  

   吴可读,字柳堂,甘肃皋兰人。道光庚戌进士。历官至河南道监察御史,因敢言直谏,触怒了皇帝,不仅被罢官,险些被砍头。

   事情是这样的:满族官员成禄为新疆乌鲁木齐提督,诬民为逆,大开杀戒,滥杀当地百姓,并向朝廷虚报“胜状”,此事被左宗棠上书举劾。廷议核实后,已定成禄之罪,上报给皇帝的疏稿也已完成。可这时事情发生了逆转,醇亲王后至,袖中藏一稿,当众宣读,不仅不治成禄之罪,反要严惩“言者”,就是主张追查和惩办成禄的人,他们的罪名是:“牵合天时,刺听朝政”。这究竟是怎样的罪名呢?恐怕无法翻译成现代语言。主管刑部尚书桑春荣在疏稿上愤然写道:“王爷大,中堂小,我从王爷”,遂将疏稿上报。在王朝中,无所谓事实和法律,谁权大听谁的。其实醇亲王也是个传话的,王朝中权力最大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此时清王朝年号叫同治,皇帝(五岁即位)是个几岁的孩子,他要袒护成禄,而撞在枪口上的恰恰就是要求惩办成禄的吴可读。他在疏奏中陈列成禄之罪,指出滥杀百姓的成禄有可斩之罪十,不可缓者五。小皇帝撒泼大哭,喊叫道:“吴可读欺负我!”现在满朝公卿大臣不是要根据法律和事实,分清是非,惩办罪犯,而是要如何安抚任性撒泼的小皇帝,于是,把上疏的臣子吴可读逮捕,论斩,是非颠倒以致如此!王朝围绕一个任性撒泼的孩子在转,所有自以为满腹经纶的臣子其实皆是王朝体制的奴才,归根结底,他们头顶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帝。吴可读悲愤之极,再次上疏,语云:“请斩成禄以谢甘民,再斩臣以谢成禄”。小皇帝听了这话,更加不依不饶,非要吴可读的脑袋不可,下旨斩立决,立刻砍掉吴的脑袋,以平心中怒气。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所有王朝的法律机关“十三堂官”即十三个主管官员都已签字画押,独有一人不肯签字,最后,吴可读免官流放。吴可读并非是一个冥顽迂执的庸人,他是有是非有见解的读书人,作为一个体制内的读书人,一个把自己的学识货于帝王家的“仕”,他的“是非见解”只能诉诸朝廷,朝廷不接受,他的“是非见解”便等于乌有,甚至带给他杀身之祸。

   事情如果到此为止,我们也不必感叹了,因为数千年所谓王朝政治本无是非可言,权力是最终的裁决者,最大的权力当然是皇权,中国人祈盼的无非是好官好皇帝而已。即使是坏皇帝,中国人也愿意用世间最美好的言词歌颂他,认为他的恩典高于生养自己的父母并愿意为他献出生命。吴可读侥幸拣得一条性命,他虽然满腔悲愤,但他对皇帝的忠心非但未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加坚定,好比一个被父母责罚的孩子,越打我越爱你,最后我死给你看!光绪五年,撒泼想要砍他脑袋的小皇帝已死去五年(同治帝五岁即位,死时十九岁,据说因偷偷出宫嫖娼染上梅毒而死),这年举行盛大仪式,把他的尸体送到皇陵安葬,已被罢官流放的吴可读要求随仪仗而行。回程队伍到了蓟州,他宿在一座废寺中,因早已做了准备,遂自缢,但未死,又仰药自尽。他是因怨恨执意要他命的小皇帝而死吗?非也,人们从他的怀里发现一封要呈送朝廷的遗疏,内容是请求为死去无后的同治皇帝立嗣的事。呜呼,其忠如此!忙着追到阴司地府的这名臣子倘若见了死去的皇帝,皇帝还会认得他吗?会为当年任性哭着闹着要杀他的往事愧悔吗?会为这名臣子的忠心而感动吗?吴可读自杀事件被朝中士大夫名之为“尸谏”,就是自杀陈尸以示忠诚,遂引起朝野士人的一片唏嘘!吴可读“尸谏”的想法萌生已久,他留给儿子一封遗书交待后事,其言曰:

  

   吾儿之恒知之,尔闻信切不可惊惶过戚,致阖家大小受惊,尔母已老,尔妇又少,三孙更幼小可怜,尔须缓缓告知,言我已死得其所,不必以轻生为忧。

   ……

   我自廿四岁乡荐以后,即束身自爱,及入官后,更不敢妄为。每览史书内忠孝节义,辄不禁感叹羡慕。对友朋言时事,合以古人情形,时或歌哭欲起舞,不能自已。故于先皇宾天时,即拟就一折,欲由都察院呈进,彼时已以此身置之度外……今不及待矣,甘心以死,自践前日心中所言,以全毕生忠爱之忱,并非因数年被人诬谤而然。

  

   其遗书中交待家事及身后事毕悉,读至“三小孙要紧,不及复见矣,书至此泪下,搁笔逾时矣!”不由酸鼻。作为爷爷,牵念小孙,疼爱有加,却决心赴死,写遗书时竟至泪下搁笔。问其何以弃亲人而“甘心以死”,不过想表达对“先皇”的“忠爱之忱”。呜呼,数千年王朝“忠孝节义”的思想灌输,成就了这样丧心病狂的“忠臣”,谈何自由思想,独立意志乎!

  

  

本文责编: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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