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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周旺:国家治理现代化之路:改革开放的政治学逻辑

更新时间:2020-02-04 00:13:21
作者: 陈周旺  
都是治理型国家特征的反映。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通过集中资源进行基础性建设,包括工业体系建设、国家体制建设,建立国家治理的基本框架结构。借用建房子的比喻,内敛型发展就是打地基、搭框架,这时候是从无到有,需要重型机械、大量投入以及集约化管理,确保地基稳固、建造效率高、房屋质量好。就中国的后发优势而言,我们特别强调国家在治理过程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之前已经有不少学者在不同的时期强调中国的后发优势在于国家力量对于发展的介入,这实际上都指出了国家治理的重要性。在市场和社会发育都不成熟,且完全不具备竞争优势的条件下,集中精力进行国家建设,由国家力量掌控经济“制高点”,主导资源开发、分配和利用,是十分必要的。内敛型发展的内涵,就是确保国家权力的自主性用于整体社会发展目标。

   从中国的实践来看,在内敛型发展模式中,集中只是它的表现形态,集约化才是真正的目标。内敛型发展的特征是以质为主,以最集中的投入强行达到社会化大生产的高度集约化。在这个阶段,生产重于消费,投资重于储蓄,目的就是在短期内迅速实现资本、资源的有效积累。生产的目的是扩大再生产,而不是将生产用于消费,用消费刺激生产。这种模式基本上是用扩大供给不断追加投资,压抑消费。文化上也是压抑消费、控制欲望,与马克斯·韦伯描述的“资本主义精神”相较,可以说这是一种由国家主导的“集体主义”精神,同样是现代化早期必要的文化操作。

   2.开放型发展

   内敛型发展通过集中资源实现资本积累,通过集约化管理建设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健全的基础设施,通过国家信用扩大投资规模和社会合作网络等等,这些都为经济起飞创造了最重要的条件。但是社会经济资源的进一步开发利用,实现效益最大化,最终实现经济赶超和社会繁荣,还是取决于国家政权建设比较成熟之后能否向开放型发展模式转型,而这正是改革开放的要义。邓小平同志曾经指出:“改革的意义,是为下一个十年和下世纪的前五十年奠定良好的持续发展的基础。没有改革就没有今后的持续发展。”(16)实际上,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就是在这个关键节点出现分流。早期现代化国家如西欧的财政—军事国家,就借助国家强力,通过殖民化推进资本的全球扩张,克服了其现代化进程中的结构—功能调适问题。对于错失市场全球化扩张历史契机的后发国家,只能通过自身的制度调适来推动转型,而那些始终未能成功转型的国家,则导致发展中断。

   开放型发展,就是在体系分化条件下赋予各发展主体相对的自主性,以激发其最大的积极性和创造力。与内敛型发展不同,开放型发展不再单一依赖国家力量的资源集中投入,而更强调资源的有效配置,通过对自主创新的组织化激励,产生出扩散效应,吸引更多元的力量参与到国家治理和经济建设的进程之中。与内敛型发展相比,开放型发展具有以下四个重要表现:竞争性的市场、法治化、更加分化的体系以及增长的消费社会。

   竞争性的市场,是指市场化的主要目的是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市场化的最大好处是能够通过供需调节达到一般均衡,充分鼓励自主创新。尽管完全竞争的市场是不存在的,市场本身也存在各种缺陷,但是一个竞争性市场的存在,至少可以确保国家治理根据经济规律而不是个人或者行政意志来进行。法治化指竞争性的市场是由法治来确保的,法治化也是在市场化到了一定程度建立在经济发展规律基础之上的社会治理模式。法治化的本质是尊重、遵守规则,按照规则办事,对违反、破坏规则者予以相应惩罚。在法治化条件下,每个人都可以预测自己行为的后果,根据预期来决定自己作为或者是不作为。更加分化的体系指在市场化条件下,国家与社会都更加功能分化。国家体系内部形成更复杂的职能分工,权力结构也随社会发展动态调整,社会力量的分化在市场经济发展的条件下具备了自主的能力,这些多样化的社会力量通过自身的组织化,与国家机构一起参与公共事务的治理,形成国家引导、社会参与的治理格局。这样既可以减轻国家的负担,淡化国家治理的强制性,使国家力量更加聚焦于重大事项,又能充分激发社会活力,提高国家治理的效率。增长的消费社会指在资源积累阶段,国家治理更侧重于生产,而压抑消费社会生长,在扩大市场的阶段,消费社会的兴起则是不可避免的。以消费促生产,通过需求来调节供给,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做法,也能充分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

   应该认识到,开放型发展模式不是对内敛型发展模式的片面否定,而是在更高层次上的超越。事实上,开放型发展模式也不可避免会发生一些乱象,比如经济建设中的“一窝蜂”现象、制假贩假、以劣充好等等,这些乱象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片面否定内敛型发展模式的结果。同样,从内敛到开放,不是简单的国家权力收放的过程。一放就乱,一收就死,是改革开放之初经常遇到的国家治理难题。从国家一元化控制走向改革开放,首要的任务就是放权,一是向地方放权,二是向社会放权。向地方放权,鼓励了地方政府创新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地方政府一方面为国家整体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另一方面则造成了地方分散主义,弱化了国家能力(17);向社会放权,则让原来许多属于国家大包大揽的职能,交由社会力量去处理,但也容易造成尾大不掉的现象,冲击国家权力自主性的同时,亦容易形成“分利集团”(18),滋生腐败。关键之处在于对公共权力的理解还不够深刻。要做到收放自如,最重要的是为权力找到制度,用制度来规范权力运作。

   换言之,改革开放所要求的公共权力变革,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一场深刻革命。与内敛型发展那种逻辑相对简单的单位化管理不同,开放型发展要求形成更加立体的国家治理体系。这个立体的国家治理体系的特征,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国家对社会的治理,形成了多层次、复合式的结构,形成了诸如央地关系治理、基层社会治理、社会阶层治理、政商关系治理等等新的治理结构,这些新的治理结构,皆来源于体系分化的结果,各发展主体的自主性在强化,产生对等程度不一的治理要求。另一方面,国家与社会之间,形成了多维的联结。传统上国家的一元化控制,演化为“国家中的社会”与“社会中的国家”的相互缠结,社会力量通过各种方式向国家表达利益、创设议程,反过来国家也不断提供公共政策来塑造社会,多管齐下对社会进行治理,手段愈趋多样化。

  

   动力逻辑:党领导国家

   社会变迁和发展,具体体现为社会结构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这种变迁不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取决于在社会发展过程中,是否能够形成一种全新的主导性的社会力量,来引领这个进程。无论是阶级、阶层还是某个群体,只要其组织化水平和掌握的社会资源达到了一定程度,就可能扮演这个关键角色。中国过去的历史进程证明,缺乏这种引领性的社会力量,是中国社会迟迟走不出转型怪圈的主要原因,在中国现代化阶段,尤其如此。罗兹曼认为,是中国固有的经济—社会结构制约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这一状况是在中国共产党崛起之后才从根本上得到改写。(19)中国社会两千年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主要在于没有新的社会力量出现,扮演足够推动社会结构变迁的角色。现代化进程启于近代,但以士绅、农民、民族资产阶级为主体的现代化革命,均以失败告终。士绅、农民其实都是传统社会力量,而民族资产阶级则因为其社会基础单薄而无法引领中国走出怪圈。

   这些力量都遭遇挫败之后,无产阶级政党登上了历史舞台。从政党组织的性质来看,一方面,与行政机构相比,政党是一种社会性组织,本身存在一个上下互动的结构,能够将上层和下层联通起来,因此政党是有调适性和反馈能力的,而不可能像行政机构那样形成一个纯粹的自上而下命令系统。萨托利指出,政党是社会与政府之间的中介,正是政党的存在,使政府变得负责任并具有了回应性。(20)政党通过组织化,建立了自上而下的动员系统和自下而上的反馈系统,两者是相得益彰的;另一方面,与其他社会组织相比,政党又具有严明的组织纪律和意识形态纲领,这种纪律性既决定了政党的动员能力,又使政党能够有效控制社会变革的进程。用帕尼比昂科的话来说,政党具有一种“制度化”的潜力。(21)因此,政党完全有能力取代其他社会阶层和社会群体,去推动现代化进程,同时政党相比其他社会力量又具有更大的弹性、更强的适应能力和变革能力。

   中国现代国家治理体系建设,始于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夺取政权建立新中国的伟大革命。在社会自身无法萌发出新的社会力量的条件下,社会转型和社会发展就依赖于一个具有社会性、组织化程度高的政党来引导。1921年建党以来,关于党的建设的理论体系不断走向成熟。总结建党以来的理论成果,归结到一点,就是中国共产党充分认识到中国社会转型的根本问题在于缺乏社会引领性力量,而应由党来承担这个关键角色。毛泽东同志在论述中国革命时指出:“领导中国民主主义革命和中国社会主义革命这样两个伟大的革命到达彻底的完成,除了中国共产党之外,是没有任何一个别的政党(不论是资产阶级的政党或小资产阶级的政党)能够担负的。而中国共产党则从自己建党的一天起,就把这样的两重任务放在自己的双肩之上了,并且已经为此而艰苦奋斗了整整十八年。”(22)因此,中国共产党没有简单地将自身定位为一个纯粹的政治性组织,而是定位为一个扎根于社会之中、兼具社会性与政治性的组织。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一基本原则,就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对自身历史定位的理解。治理型国家的形成,与中国共产党这一建党原则是相辅相成的,从这一意义上,中国共产党的发展是与中国国家治理现代化进程,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

   中国共产党依靠强大的组织力量,发动了革命,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最终获得了革命的胜利,建立了新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中国共产党借助掌握的国家政权,用强制力按计划推进革命后社会的建设。其中都由中国共产党扮演能动者的角色。当时,经过了漫长的战争与革命,无论是国家体系与社会力量都未发育完善,需要一个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相对成熟的政党组织来引领和强化内敛型发展。同样,内敛型发展模式向开放型发展模式的转变也不是自动发生的,仍然需要一个能动的力量,去担任改革的设计者、规划者和执行者,促成结构性变革的发生。中国共产党继续扮演了这一角色,党的组织变革和政策调适,带动了社会的全面变革。

   相比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政党,中国共产党又形成了自身的特点、经验和优势。它经历、领导了伟大的中国革命,对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历史逻辑和工具逻辑的把握深刻而准确。党有能力站在历史的高度,制定长远的发展战略并逐步有序地实施,在关键的时刻扮演能动者的角色,推动社会发展的阶段性飞跃。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所概括的那样:“从十九大到二十大,是‘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历史交汇期。我们既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又要乘势而上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这一伟大目标正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作为中国现代化建设能动者的历史担当。

   党对国家的领导,正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动力逻辑所在。中国共产党兼具了政治性与社会性两重性质。党作为领导党、执政党,具有领导国家的政治性质;党又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又反映了党的社会性。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方面,我们的发展战略和宏观政策,都可以通过党强大的组织化力量来推动实施;另一方面,党领导一切,也是中国特定历史条件下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国家与社会互动模式。国家力量和社会力量借助党组织的运作交融在一起,党的领导,就表现为一种充分发动广大人民群众参与的国家治理。中国共产党既具有创新能力,又具有强大的执行能力,有决心和动力引领和推动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

在改革开放中,中国共产党这一能动者的角色发挥得尤为突出。经历了长期的国家建设,在单一国家体制内部集中了太多的资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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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海》201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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