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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培建:后现代主义及其史观对中国学术研究的负面影响

更新时间:2020-02-03 23:36:36
作者: 沈培建  

   一、后现代主义及其史观

   后现代主义是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欧洲和北美盛行的一种社会文化思潮。1954年,英国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Toynbee)在他所著的《历史研究》中,首次称19世纪70年代以来的西方历史为“后现代”。1982年,美国文学评论家哈桑(Ihab Hassan)用“后现代主义”来指代这种庞杂、极端、充满矛盾又捉摸不定的思潮,并归纳出它的几十种特点,如强调偶然、对立、区别、分离、解构、去中心,等等。

   后现代主义认为启蒙运动以来形成的,以真理、理性、正义和知识为基础的西方传统文化体系不过是现代权力控制下的产物,丧失了其可信性与价值。它宣称要挑战和颠覆任何“现代”传统文化观念,而它攻击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以马克思主义为代表的“元叙述”(metanarrative or grand narrative)。在这一背景下,西方出现了三种有代表性的后现代社会史观,即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历史终结论”、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历史返转论”,以及怀特(Hayden White)为代表的后现代史学理论。

   1.历史终结论(The End of History)

   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东欧和苏联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使一些西方理论家为冷战的胜利弹冠相庆。福山认为:西方的自由民主已在全球范围内战胜了共产主义。他强烈抨击马克思主义史观,并得出这样的结论:资本主义最有能力为全世界的发展提供条件,现在西方的自由民主社会就是人类历史的终极形态。(Francis Fukuyama,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New York:Avon Books,1992,pp.xi-xvi,9-10,69)

   2.历史返转论(The Reversal of History)

   许多后现代主义者并不赞同福山的结论,他们对未来社会的思考表现出末日悲观,具有代表性的是鲍德里亚的“历史返转论”。鲍德里亚宣称:历史本身就是一部丑闻,要像倒磁带那样将“现代性”倒回去。“回到动物生存的友好状态,回到原始的生活圈子”。鲍德里亚对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和辩证法持否定态度,其理论的“主要靶子就是马克思主义的使用价值、劳动力、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学说”。(Jean Baudrillard,The Illusion of the End,Cambridge:Polity Press,1994,pp.11-12; Christopher Norris,What's Wrong with Postmodernism,New York:Harvester Wheatsheaf,1990,p.23)

   3.后现代主义史学理论

   在史学理论领域,怀特出版了他的成名作《元史学》和《话语的转向》。他认为,史学家和小说家一样,要将事件在编年体故事的过程中连贯安排,并让人感到故事有开始,有过程,有结尾。史学家可以通过讲不同种类的“故事”来阐明故事的意义,将故事的“预设情节”安排成浪漫剧、悲剧、喜剧或讽刺剧。他甚至说,“我们可以按自己所好来自由地‘设想’历史,就如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编造历史一样”。他否认历史客观性,要求主观诠释不必受客观史料制约,将历史研究等同于文学虚构。

   怀特对马克思主义持否定态度。他评论道,马克思的极端主义是左派极端主义,马克思用机械论的冲动来说明历史,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陷入了“邪恶的‘历史哲学’”。怀特认为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号召武装无产阶级,本身就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文件”。他批评马克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规律“不仅是单向的,而且是极度机械论的,根本没有什么辨证法”。(Hayden White,Metahistory,Baltimore: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3,pp.5-7,20,303-304,317,329,433)

  

   二、西方学者对后现代主义及其史观的批判

   后现代主义在西方名噪一时,但也遭到了尖锐有力的批判与抵制。批评家们的名字可以列出满满几页纸。西方学者对后现代主义的批判主要包括以下几方面:

   第一,后现代主义内容庞杂,思想混乱,很难理解其真正的涵义是什么。有学者直言道,“没有什么‘主义’像后现代主义这样惹来巨大的困惑和怀疑……似是而非又富于挑衅性”。其实,就连后现代主义代表人物鲍德里亚也说不清楚后现代主义是怎么回事。一次,BBC主持人邀请鲍德里亚解释后现代主义。他拒绝了邀请并回复说:

   我不能解释也不愿解释。后现代主义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我不担心这一术语,我让这个后现代主义搞得精疲力尽。所有我能说的就是:后现代可能就是后现代。(Stuart Sim〈ed.〉,The Icon Critical Dictionary of Postmodern Thought,Cambridge:Icon Books,1998,pp.54,158)

   一时间,无论多么荒诞的观点,只要加上“后”(post-)这一前缀,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学术领域,被称为“思想”或“理论”。著名英国哲学家诺里斯(Christopher Norris)嘲讽道:后现代主义中的“后”是个令人困惑的前缀。有一大堆令人费解的例子,如“后马克思主义的、后现代的、后历史的、后启蒙时代的,乃至后什么的都行”。(Norris,What's Wrong with Postmodernism,p.28)

   后现代主义还常常与后殖民主义、后结构主义、解构主义、虚无主义同行,其著述更显得高深莫测,十分唬人。但正如有评论指出的那样:后现代主义就是“彻头彻尾的仿造”。(Linda Hutcheon,A Poetics of Postmodernism,New York:Routledge,1988,p.22)

   第二,后现代主义的另一个特点是自相矛盾,似是而非。多伦多大学教授哈琴(Linda Hutcheon)写道:

   后现代主义根本上就是一场矛盾的事业:它仓促使用又滥用的艺术形式(和它的理论),以仿造方式建立又毁坏的原则,自我暴露了它们内在的似是而非。(Linda Hutcheon,A Poetics of Postmodernism,p.23)

   批评家们认为后现代主义极端且保守,其论述方法是夸张的、声明式的,常常缺乏坚实系统的分析,喜欢只根据有限的证据推测出广泛的结论。(Terry Eagleton,The Illusions of Postmodernism,Oxford:Blackwell Publishers,1996,p.132; Norris,What's Wrong with Postmodernism,p.165)

   第三,在哲学和理论领域,评论家们认为,后现代主义作为哲学运动是怀疑论的一种形式,包括怀疑“宗教、现代主义的进步、科学的进步和像马克思主义那样纯粹的政治理论”。后现代主义更关心推翻其他理论及其宣称的真理,而不是建立自己的正面理论。(Stuart Sim〈ed.〉,The Icon Critical Dictionary of Postmodern Thought,pp.3,13,58)

   批评家们指出,后现代主义在无穷虚构的、支离破碎的自由中放纵自己的想像力,用一系列问题来挑战“核实了的真理标准”,例如:被谁核实?按谁的标准核实?“真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要标准?标准要怎么来用?等等。后现代主义将以往不存在的问题制造成了问题。在各领域的后现代主义表达中,人们看到的就是矛盾和问题,但找不到答案。(Linda Hutcheon,A Poetics of Postmodernism,pp.209-210,224-225,231)

   第四,在社会史观方面,后现代主义也遭到强烈质疑。英国兰开斯特大学教授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对“历史终结论”进行了抨击:

   谁有这个权力去叫停历史?发布历史终结的前提条件是什么?这是不是一个装模做样的判断,如同你因为急于要出屋子,就说雨已经停了?如果因为我们成功地解决了历史难题,或因为困扰我们(我们指谁?)的难题本来就是假的,或因为我们最终放弃了目标,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就会终结吗?如果历史从来就没有内在的动力,它不是早就完蛋了?他担心,历史终结论因为与种族主义、与偏执的族裔认同意识相连,可能会导致法西斯主义倾向。(Eagleton,The Illusions of Postmodernism,pp.19,134)

   评论家们同样质疑鲍德里亚的“历史返转论”:“今天我们从各个领域都听到日益增强的呼声:我们必须返回历史,真的我们必须。问题当然是如何返回?人们又准备返回到何种形式的历史去?这种过于频繁的呼声简直就是失败和沮丧的产物。”(David Carroll,quoted from Linda Hutcheon,A Poetics of Postmodernism,p.94)

   第五,对后现代史学理论,许多西方学者同样毫不客气。英国史学家诺曼·戴维斯(Norman Davies)指出:后现代主义贬低史料的价值,同时以解构主义的方法抹杀文字记载的意义,将一切信息都说成是专制意识形态的附庸。它将历史降格为“历史学家的消遣”。(Norman Davies,Europe:A Histor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p.6)

   伊格尔顿直言不讳道:“后现代主义所拒绝的不是小写历史而是大写历史——其理念就是:有一个称为大写历史的存在,它具有内在意义和目的,正在我们说话时悄悄地展开。”后现代主义“基本是形而上学的,所以它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历史。由于这样的理论,历史就成了在无休无止重复的同样错误。”(Eagleton,The Illusions of Postmodernism,pp.30,34)

   哈琴甚至讥讽后现代史学理论是在写“编史元小说(historiographic metafiction)”。(Linda Hutcheon,A Poetics of Postmodernism,p.92)

   第六,应当强调的是,西方一些学者,对后现代主义攻击马克思主义给予了有力的驳斥。例如,针对后现代主义者曲解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诺里斯回敬说:

   可见,后现代在用更负面或准解构主义的方式来阅读《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上有相同之处。这就是说,它采用一种定位表达方式,将那些原先马克思主义好的价值观——理性、真理、自由、进步、启蒙评论解放的权力——全都拖倒,并接着拖入随意的、混乱的、不可理喻的琐碎之中,拖入一种无法复原的崩溃意识之中,从而影响马克思主义“元叙述”理论所有的原则和信条。他称赞马克思的“叙述相当精彩成功,使表面上无意义的时期具有了意义。更可贵的是成功地保持和明显地改进了马克思主义历史分析的范畴”。他批评后现代主义者是以上下颠倒的方式在阅读马克思的著作。(Norris,What's Wrong with Postmodernism,pp.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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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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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中国史研究动态》 201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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