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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湘平:价值涂层、政治正确与自我规训

更新时间:2020-01-01 00:12:37
作者: 沈湘平  

  

   摘 要:涂层问题本质上是一个价值问题,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可能被用来涂层。政治正确是一 种典型的价值涂层,对于“文明人”“组织人”来说是心照不宣的理性选择,也是不可逾越的底线。政治正确、价值涂层凸显了公人与私人的矛盾,其内外张力的维持依赖于自我规训,自我规训的失 败将导致内爆。价值涂层是以某种价值理念共识为前提的,而涂层的脱落正是源于这种共识的危 机。价值涂层不可避免,只能减少或将之引向正面,减少涂层的根本之道在于解决社会结构的斑驳问题。

  

   关键词:涂层;价值;政治正确;自我规训;公人;私人

  

   “涂层正义”的提出,开拓了城市空间正义研究 的新维度,更为重要的是发明了“涂层”(coating)这 一极富启发性的隐喻。相对撇开正义问题,对 “涂层”概念进行独立、系统的阐发,也具有很丰富 的理论价值和很强的现实解释力。

  

一、涂层的价值本质

  

   在生活中,人们最常见的涂层大概是建筑涂层。无需过多的理论推演,单凭纯粹的经验便可发现,当人们采取涂层这一行为时,事实上就预设了这样一些前提性思虑:(1)建筑本然的“斑驳”状况被认为是不美观、不好看的,所以才有必要加以涂层;(2)这个“不好看”是基于他者(the others)视野的,是在 别人看来的“不好看”,或者说涂层就是给别人看的,直接地是为了满足别人;(3)涂层掩盖、遮蔽了建筑本然的斑驳,使之显得“好看”起来,而涂层者 是知晓这种掩盖、遮蔽的,并认为这种掩盖、遮蔽对自己是有好处的,这也是涂层行为的“初心”和最终目的;(4)正如涂层的英文coating所示,涂层只是 “穿上外衣”,涂的是“层”,是表层,并没有改变本然斑驳的意愿,或者说做的只是表面功夫;(5)涂层后 “好看”的“好”是“看”到的“好”,涂层是一种基于视觉中心逻辑的行为,即便是将“涂层”引申到抽象 事物,这样的视觉隐喻依然有效。

  

   可见,涂层行为总是有一种被他者凝视(gaze) 的考虑、预判或超前认识,是涂层者基于他者视野反思性地作出的理性抉择,直接的目的是为了悦人,最 终的目的是为己。当然,这种反思性的涂层与遮蔽有关,基于目的而有所显示也有所遮蔽。“遮蔽也许就是一种庇护,保存着尚未被解蔽的东西”;与此同时,“一切‘显示’都是指引”,而“一切指引都是关系”。这种不言而喻的指引是指引别人只注意到涂层的表面,而不是被遮蔽的本来面目。或者说,涂层总是希望别人看到涂层者希望被看到的方面, 这些方面也往往是好看的、美的方面——至于其实际上怎么样则是另一回事。推而广之,生活中从个人化妆到家居装修,从照相美颜到产品包装,与涂层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也可以说都是一种涂层行为。作为主体的涂层者,一方面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组织;另一方面可能有决策者与实施者之分,实施者往往只是代理人,决策者才是更为本质性的涂层者,是真正的涂层主体。在其实质上,这些涂层都是意欲获得一种他者的承认和自我行为的正当性。如果上升到政治统治的层面,涂层就是希望获得或维持统治的合法性。

  

   当然,涂层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是涂层者单方 面选择的行为,任何一个行动者只有成为另一个行动者的他者时,他才能成为他自己。换言之,涂层者与涂层的观看者、凝视者是互为他者的,是一种主体际的关系。如果说涂层者的行为是反思性的行为, 也就是凝视凝视者的凝视的结果,那么凝视者的凝 视期待就在涂层中起着关键的作用。在一种精巧的现代性机制的运作下,凝视者被置于“上帝”般的优 越地位,他们的期待、愿望、情趣总是能被精准把 握——所谓的大数据分析只是最新的手段罢了。这 样一来,凝视者总是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和想怎样看到的。甚至不仅仅涂层者在进行自觉的遮蔽,而 且凝视者也知道涂层一定有所遮蔽,并认为一定程度的遮蔽是合情合理的,就如生活中我们接受女性非夸张的化妆一样。因此,在本质上,涂层作为一个概念是关系的观念,作为一种活动是涂层者与凝视者的一种合谋。涂层并非都是错的,如果一定说涂 层有什么错与罪的话,在这样的主体际关系中,似乎没有人是无辜的。

  

   可见,深入理解涂层行为必然会涉及美学、伦理学、文化学、政治哲学等诸多领域,因为其本质上是一个价值问题。不仅仅是正义,一切美好的东西,也就是在大家“看”来好的东西,都可能被用来涂层, 例如自由、平等、民主、法治、文明、仁爱等。人是一种实践指向的价值存在物,更是一种天然构建“为我关系”的价值存在物,一种要在公共世界中展示 同时也意味着某些方面要加以遮蔽的价值存在物。个人如此,由个人构成的群体乃至阶级、民族、国家 也是如此。涂层的方式使得某个东西、事物变得看起来是美好的。如果加以积极的理解的话,这也是人们爱美、向善的天性使然,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与合理性。只不过,在当代社会的政治哲学层面,我们大多接受了这样一种观念,那就是一个社会的首善或 首要价值是正义,因而正义涂层或涂层正义的问题就具有问题的直接性和敏感性,关于涂层正义的探讨也正是我们切入更为广泛的价值涂层问题的一个 契机。

  

二、作为典型价值涂层的政治正确


   当今世界,无论中外,政治正确的问题业已成为 重要的社会热点问题。据研究,政治正确最早源于19世纪美国的一个司法概念, 指运用司法语言时一定要符合法律与宪法;后来逐 渐演变成为在言行中拥护主流道德、价值观和公共舆论导向。20世纪60年代,美国左派民权运动“反歧视”为核心的精神成果最终凝结到这种主流道德、价值观和公共舆论导向中,在整个社会特别是在精英阶层中,逐渐形成一种相关的语言禁忌。就是 不管内心想法如何,至少在语言、舆论上必须符合这种精神。发展到今天,政治正确特指在政治立场上 违心地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在言语、政策、行为上极力避免“冒犯”少数、弱势、边缘群体甚至是特定的性别,而对之刻意保持宽容、忍让.政治正确已成为广泛存在于公共生活领域的一种文化现象,是现代社会基于社会正义的反思性的历史效果,坚持政治正确首先应该理解为人类的文明进步。因而,懂得和遵循政治正确往往被认为是文明、有素质、有教养的重要体现,在理智和人格上占有双重优势。

  

   然而,时至今日,人们也越来越发现,政治正确不仅未必代表行为者的真实想法,其所遵循的正确 也未必就是真的正确,而只是“看起来”“听起来”正 确罢了。也就是说,政治正确其实是一种典型的价值涂层,无论是就群体还是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从政治正确的来由可以看出,“政治正确”中的 “政治”与我们一般理解的“政治”是有区别的,与政府、政治意识形态并非本质性关联。从价值涂层的角度理解,事实上在不同群体、圈子、场域都有着不同层面的政治正确的问题,那就是人们往往要遵守那个层面的公认的、主流的价值立场,能够准确领悟到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什么是可以做 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并能始终予以践行。否则就 是“不懂事”“没素质”。广义地说,政治正确就是在一定场域中遵循一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公认或主流的价值立场。这是“文明人”或“组织人”心照不宣的理性选择,甚至是不可逾越的红线。对于“组织人”来说,这种政治正确往往成为一种明确的规矩、纪律,必须遵守,甚至被要求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也就是要超越理智认知的价值涂层,变成内在的本然 性的价值规定。

  

   当然,政治正确对于不同人的重要性或约束力是不同的。一般而言,组织内(体制内)要比组织外(体制外)更加重要,公众人物比一般人更加重要。组织内(体制内)自不必说,公众人物越要知名,就越要在公众面前展现、曝光,而越是知名,越在聚光 灯下,就越有人用“放大镜”“显微镜”以凝视的方式对之进行严苛的审查,任何有违政治正确的言行都可能被放大,甚至会在本没有自觉的政治不正确中 “发现”违反政治正确的东西。此所谓:“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孟子·离娄上》)不单单如此, 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和范围内,某种政治正确往往会被奉为绝对教条,民众对它的维护甚至会达致一种 类似宗教的狂热。然而,正是“在大众社会或大众歇斯底里症的情形之中”,“我们看到所有人突然变 得循规蹈矩,就像一个家庭的成员一样,每个人都在 延伸和加强其周围人的观点”。至此,政治正确 自身在其本质上已面临合法性的危机。


三、价值涂层、政治正确凸显私人与公人的矛盾

  

   价值涂层之必要是以被涂层物能在公共世界中被看到为前提的,因为“对于我们来说,展现——即 可为我们,亦可为他人所见所闻之物——构成了存在”。这是“存在就是被感知”这一命题在社会关系视野中的本质揭示。我们的存在感依赖于在公共世界、公共领域的展现与显示,对此的领悟必然是:我是怎样展现、显示的,在别人看来我就是怎样的存在。于是就有了基于他者视野而展现、显示的筹划,这种筹划总是意味着某种选择、修饰,有所显而有所不显,允许其展示也渴望其被公共世界照亮的一面就是涂层的一面。这样一来,显现与本质、公与私的矛盾问题就突出出来了。

  

   孔子当年曾从学习目的的角度比较了两种做法:“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荀子将这种古今之别理解为君子与小人之分:“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 (《荀子·劝学》)程颐的解读则是:“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朱熹:《四书章句集 注》)其实,从学习扩展到整个社会生活何尝不是如此!用以说明价值涂层行为的话就是:古代的人是 “为己”,就是为了成就真实的自己;现在的人就是 “为人”,就是为了在公众面前展示出来,取悦别人,让别人觉得自己好,其实自己本质上未必如此。在人己关系上,价值涂层、政治正确事实上都是掩盖了 个人真实的价值立场,基于对他人反应的预见或期待来利用价值涂层维护自己的利益,使自己的利益 最大化,极端的甚至使之成为反对别人的武器。当 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罗兰夫人就感慨:“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自由是名,是可以取悦世人的名, 是公;罪恶则是其实,是其私。

  

马克思当年从私人与公人——个体感性存在与 类存在矛盾的角度专门谈到过这种现象。他指出, 现代国家政治领域与社会领域的二重化造成人的社 会特质与私人特质的分离,“在政治国家真正形成 的地方,人不仅在思想中,在意识中,而且在现实中, 在生活中,都过着双重的生活——天国的生活和尘 世的生活”。在所谓的“天国”生活中,人是作为 社会存在物的“公民”“公人”出现的;在所谓的“尘 世”生活中,人是作为私人进行活动的,个人的存在 是其最终的目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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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广州大学学报》(社科版)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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