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沈湘平:价值涂层、政治正确与自我规训

更新时间:2020-01-01 00:12:37
作者: 沈湘平  
在普遍“实现了的个人主义”的现代社会,私人总是被视为本来意义上的人、真正的 人,公人反而表现为人的非本质的、外在的规定—— 尽管这些规定对他生存于某个共同体中是必需的, 因为它总是表现为把他同整体链接起来的纽带。         当然,马克思当年所指的公人的“天国”生活更多指严格意义上的国家政治生活,他最终的诉求是 对公人与私人矛盾的整体超越,实现个体与类关系 矛盾的解答。这与我们今天的语境并不完全一致, 但其关于公人与私人矛盾的范式依然是可以有效借鉴的。在今天的现实中,我们看到公人与私人的矛 盾特别普遍而生动地存在。例如,生活中有不少人 拥有两部甚至多部手机,或者只有一部手机却具有 “双卡双待”功能,目的就是为了做到“公私分明”。再如,一些名人、公众人物的微博、微信往往有大小号之分。大号是以公众人物身份或曰公人身份出现 的,其发布的消息被称为“官宣”,显现的都是“天 国”的、“白莲花”式的、神一般的美好存在;小号则 利用网络匿名性,在其不暴露自身真实身份——这 个身份恰恰是公人的身份——的情况下更为直截了当地呈现自己的真实立场、价值观念。只要是以某 种方式在网络公共世界中展现,就可能有所遮蔽和涂层,但相对于大号而言,小号更多体现的是他们的 私人特质。可见,公私分明恰恰也意味着公私矛盾, 公人的方面是展现出来,经过价值涂层、坚持政治正 确的自我;私人的方面则是“前涂层”状态的,未必 一定会坚持政治正确的所谓真实的自我。借用弗洛依德的说法,私人更接近于本我,公人则接近于超我。前者是真实、欲望的我,后者是遵 循社会道德规范、政治正确的我。

  

四、价值涂层依赖自我规训

  

   对于每一个个人而言,其所进入的公共世界对他来说是先在的,包括政治正确在内的价值涂层,在很大程度上是其习得或领悟到的一种生存策略。在高度复杂的现代社会,设计好、实施好、维护好价值涂层则日益成为一门高难度的系统技术。一些名人甚至有专门的经纪人和形象设计团队来负责这方面 的工作,一些组织更是将这一工作高度制度化、体制 化。就个人而言,这种涂层有如“人设”这一流行说法,既是完美的“面具”,也是自我束缚的“紧箍咒”。自我必须将这个一般化的他者,即作为“公人”的、 并非本己的“我”作为自我建构、监控、操纵的对象, 也就是我必须按照预定的价值涂层、政治正确对自 己进行持续的自我审查和规训,确保自己完美展现, 不出纰漏。在公共世界中出现的我们都是自我规 训、自我监控、自我管理的结果。用福柯的话说,就是:“有一种‘灵魂’占据了他,使他得以存在——它本身就是权力驾驭肉体的一个因素。这个灵魂是一 种权力解剖学的效应和工具;这个灵魂是肉体的监狱。”

  

   既然涂层是为了让别人看起来好看,那么涂层 条件下的公人生活也就必然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在深入骨髓的景观社会中,很多人都在努力把自己活成了一道令人惊艳、瞩目的景观。民众通过其凝视形成的微观权力对公众人物进行审视和监督,而一些记者、“狗仔队”“以人民的名义”专门而专业地行使着这种权力。如此一来,公众人物的生活日益是福柯意义上的“全景敞视”的,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保持自己的外在同一性,严密地 遮蔽自己的私人空间,保证在公众的眼光中始终过着“天国的生活”。一旦处理不好,私人与公人的矛 盾就会被暴露出来,私人的本相就会显露出来,就会出现所谓的人设崩盘、崩塌。由于政治正确经常表 现为一种语言禁忌,不少人设崩盘正是自我规训失 败下的失言,或者是作为私人的发言被“审查”出来,放到了公共的聚光灯下——正所谓“一言以丧邦”。

  

   由于以价值涂层为标准的自我规训的存在,现 代的人们确实看起来更加文明、进步——或者至少 在有他人凝视的公开场合是如此。但是,其带来的结果,不仅可能是在别人凝视下我们活成了只符合公众意见的、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常人,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使自己处于公人与私人、显现与本质的分裂之中,潜藏着内爆的危险。现在不少人活得很焦虑,感 到“压力山大”,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价值涂层和所谓人设带来的压力。价值涂层使得生活变得 像一场有剧本的“秀”,都希望通过“表演”获得别人 的关注和接受,人们的行为日益变成哈贝马斯意义 上的戏剧行为,而非真正的交往行为。有人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诚哉斯言!然而,当显现与本 质、公人与私人之间的张力过大,长年累月地“演 戏”,就难免有“演砸”的时候。当自我监控、规训未 能有效管控显现与本质、公人与私人的张力时,内爆就产生了。

  

五、价值涂层脱落及其实质

  

   价值涂层成为可能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涂 层者和观看者一定共用了某种价值理念,或者说存 在着观念上的某种共识。人们都认取某个理念是美 好的,例如民主是个好东西,只有人人都认为它是好 东西,民主才有可能被人用来涂层。这种共识形成 了一种主体间的基本信任,就是相信只要我这样去 涂层,人们必定会这样看待我。如果没有这种共识, 涂层既是没必要的,也是无效的,那样就回到了一种 丛林状态。然而,问题往往不在于人们都认同一个 好的价值理念,而在于关于它的实质内涵以及评价 判断往往是有冲突的。也就是说,我们的很多矛盾、 冲突不是因为不共用某种价值理念,而是在实际中 具体运用这个价值理念带来真正的矛盾、冲突。之 所以如此,是因为理念落到现实,直接地要归之于情 境的不同,根本上则是基于利益的不同。因此,人们对于包括正义、民主等在内的美好价值,往往会呈现 出“一种共识、各自表述、实质冲突”的状态。在价 值理念有共识而实际利益相冲突的情况下,重要的 是看谁在涂层、谁掌握着涂层的话语权。正如我们 在讨论正义问题时,总要追问“谁之正义”一样。特 别是对于有着自觉意识的组织而言,进行价值涂层 总是期望把自己的特殊利益上升为普遍利益,把自己对价值内涵的特殊理解上升为最普遍的理解,这 正是马克思所揭示的意识形态问题。

  

   在生活中我们发现,一些斑驳的城市建筑被涂 层后就显得好看起来,但若干年后又会出现涂层脱 落,造成一种新的斑驳。其实,价值涂层也有脱落的问题,这种脱落就是出现了基本认同的危机,即人们共用的、公认的那套话语、理念出现系统性的范式危机,预定的政治正确不再被遵从,由此带来某种反常 甚至是革命。例如,近些年特朗普带领下的美国在 国际上突然抛弃了些一贯秉持的政治正确,不再以以往大家公认的价值理念来为自己进行涂层,丝毫 不隐晦“美国优先”的自私立场,频繁“退群”,这就是一种价值涂层脱落的表现。如果大家愿意维护既有的涂层,也就是还承认价值理念上的共识,就意味着我们尽管有矛盾但还愿意继续玩同一个游戏。可是,价值涂层的脱落则意味着不再一起“玩”了,赤 裸裸地只关注自己独特的利益。这种行为破坏力、 杀伤力很大,很多人一时懵圈,不知如何应对。王朔曾经说过一句“我是流氓我怕谁”,也许可以为之作个注脚:当我说我是流氓时,就是等于说我和你们的价值理念没有了共识,完全是两个价值世界的人,我也就根本不在乎你们的看法,在你们面前也没必要 去进行价值涂层了。这样一来,共用的涂层脱落了, 犹如水落而石出,世界以更为主动的斑驳、差异、无序裸露出来。这也正是今日人类面临的所谓“百年 未有之大变局”的本质问题所在。

  

   斑驳、涂层、脱落,无论是对涂层正义理论,还是一般涂层理论或者价值涂层理解而言,都是三个核心关键词。斑驳是包括人在内的这个世界的本相,在公共世界中展示、获得承认的需要使得涂层成为 必要,涂层掩盖了斑驳,但掩盖不等于斑驳的不存 在,而是通过一种自我规训的控制技术维持一种看 上去的美好。这种内在与外在的分裂又奠定着一种 涂层脱落的结局。

  

   洞察如上,关于涂层问题的进一步讨论可能应该思考如下问题。

  

   一是价值涂层、涂层正义甚至意识形态是否可 以避免?人生来是自然的人,但都要成长为社会文 化的人,从来不会满足于自然的实然,而是追求历史 文化的应然,以这种应然的价值去范导甚至克服自 然、本然。孔子说克己复礼,荀子说化性起伪。伪即 人为,人为不是胡为,是依于礼法,也就是一种价值 规范。作为文化或理性的人,必须为自己的行动寻 找正当性、合法性,这样一来,一种甚至一套好的价 值理念就成为必需品。任何时代占统治地位的价值 理念都是占统治地位的集团的价值理念,他们总是 把本质上符合自己特殊利益的价值理念说成是最普 遍的理念,或者把最好、最普遍的理念据为己有,用 以维护自己的特殊利益。这是我们看到的迄今人类 的事实。所以,价值涂层、涂层正义甚至意识形态是 不可避免的,是人类必须面对的一种必然现象,剩下 的问题只是我们该如何对待它。

  

   二是涂层是否都是负面的作用?如果涂层都是 不好的,而又不可避免,那么我们要思考的就是如何 减少涂层;如果涂层其实也有正面的价值的话,我们 就要努力将价值涂层、涂层正义的作用引向正面,尽 可能地发挥其正面的价值。在我看来,涂层毫无疑 问有其负面的作用,但也毋庸置疑是有正面、积极的 作用的。当我们只是把涂层作为一种掩盖斑驳甚至 是处心积虑加以经营来欺骗世界,而根本不打算有 所根本改变的时候,当然就是负面的;而当我们将之 作为一种理想的标准,始终规训自己去靠近、实现这一标准,这种涂层的作用无疑是正面的,是需要我们好好挖掘和鼓励的。

  

   三是如何能尽可能减少涂层?从现实来看,我 们看到的各种价值涂层更多的是一种策略,其作用也大多是消极的。因此,涂层不可避免,但减少涂层 仍然是非常必要的。减少涂层是一个系统工程,有 很多方面的工作需要做,但是根本的一条是改变社 会结构的斑驳。涂层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本然的斑驳,就好比建筑物,是因为建筑本身的斑驳才需要涂 层,而去掉涂层的根本之道就是让建筑本身不再斑 驳。就一个社会而言,这个斑驳是社会结构自身的 斑驳,真正解决社会结构的问题才是减少涂层的根本之道。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9667.html
文章来源:《广州大学学报》(社科版)2019年第6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