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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磊:蔡登山:历史著作可以写得像破案小说一样好看

更新时间:2019-12-27 21:06:16
作者: 臧磊  

  

   8月16日,著名文史作家蔡登山先生再次来到南京,这次带来新书《情义与隙末——重看晚清人物》。他从大量书信和档案的细读精研入手,在历史大叙事中打捞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钩沉甚至重构了诸多晚清的人物和事件。

  

新史料的发掘支撑了他的写作

  

   最近几年,蔡登山的历史写作进入了高产期,书几乎是一年一本的出,从《声色晚清》、《一生两世》,到《多少往事堪重数》,再到这本《情义与隙末》。每一本书出版,他都要专程飞来南京做宣传,和老朋友见面。

   “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来。”蔡先生笑说,本来预计明年会再出版一本新书,且已写了三四篇,但能否如期完成,尚是未知之数。这和历史写作的特性有关。

   蔡登山说,他的历史写作高度依赖新史料的发掘。只有出土新的史料,对历史的重新解读才能成为可能。

   在新书《情义与隙末》中,有一篇写到康有为继“围园杀后”之后,再次计划暗杀慈禧的史实。

   “围园杀后”已广为人知,但康有为逃到国外后,命梁铁君潜伏北京,寻机暗杀慈禧之事,相对而言,知道的人就少很多。这篇文章写作的基础就是新发现的史料——几封康梁之间的密信。

   蔡先生介绍说,数年前,香港收藏家许礼平在匡时拍卖中以高价拍得这些信件。他又从许礼平处拿到了复印件,请书法家加以辨读,再加以解读。这个过程时间很漫长,尤其是对信件的辨认。梁铁君并非书法家,他写的毛笔字也不完全是按照书法的架构而来。所以他的书信,有的也仅识得七八。蔡登山又从康有为后人处拿到梁铁君的遗札、从学者孔祥吉处看见一封梁铁君致康有为的信件。运用这些史料再佐以其他书籍,蔡登山才得以完整勾勒出康有为命梁铁君在北京活动实施暗杀慈禧计划的史实。

   从历史大叙事的角度看,清末民初,本身就是一个暗杀横行的时代。吴樾、徐锡麟、陈陶遗……都曾是暗杀事件的要角。但康有为两次暗杀的对象都是慈禧,执掌清帝国的最高权位者。只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消磨,史料蒙尘,往事黯淡,这次暗杀计划便没有像“围园杀后”那么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蔡登山说,这件事很戏剧化。梁铁君起初曾想在日本制造炸弹,偷运回北京,但考虑到难度较高,最终不了了之;潜伏北京后,他开了间照相馆,吸引了不少太监前来拍照。梁铁君竭力与他们交好。这样,宫内的消息便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有一个细节可以说明问题:光绪帝的药方,远在欧洲的康有为都能及时看到。更有甚者,梁铁君竟被带入颐和园四处拍照。颐和园内地形已经摸得熟透。假以时日,刺杀慈禧并不是没有可能。

   然事有愿违,梁铁君与太监过从甚密,引起了当局注意。最终事败,梁铁君服毒。

   这篇约2万字的文章,蔡登山写了半年之久。因为这里涉及到书信内容的辨别,也涉及到书信日期的考订。蔡登山说,康有为他们写信常常没有写日期的,这就需要去参照他们的长编年谱、诗词文章,以信中内容去对照。两者严丝合缝才能确认日期。

   对一个历史写作者来说,“日期”的考订,是很重要的事。蔡先生举例,在该书中,有一篇“赛金花与瓦德西公案”,便是利用日期的考订拆穿赛金花的弥天大谎: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是在1900年8月中,瓦德西10月17日才到北京。赛金花又如何在北京沦陷几日后就见到瓦德西?

   对新史料的执着发掘和考订,让蔡登山的书有了更多的学术价值,但也因为这样的执着,让他的写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蔡登山说,新史料的出土不是经常的事。他常去翻阅拍卖图录,有很多机会第一时间接触到新的史料,对晚清民国的信札、书籍,他收集了不少;另外,只要知道哪儿有新的史料,他也会想尽办法索求。比如康有为在国外16年,前些年,康有为秘书的后人又在自家阁楼上发现了一批文献。蔡登山与他们取得了联系,被允可复印部分文件。但至今尚未拿到。对一个历史写作者来说,新史料的占有只是第一步,对其研究才是最费时费力的。对于明年的那本书,蔡登山说,尽力去做吧。何时完成就何时再来南京。

  

历史考证文章也可以写得像破案故事一样好看

  

   蔡登山并非史学专业毕业。他毕业于淡江文理学院。最初的志向虽是历史。然而阴差阳错考上了中文专业。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这一步走对了。因为中文专业的训练让他学到了诸多写作技巧。对现在许多历史研究与写作者枯燥的文风,他并不认同。

   对历史的叙述一定要以日期为序吗?历史写作一定要注明史料脚码吗?

   当然不是。严谨的历史写作,并不见得非要像论文那样。历史写作,光严谨还不够,它一定也要好看。

   这样的写作自觉,不光是来自中文专业的训练,还来自从业电影制作时吸取的经验。

   蔡登山的父亲是一家影院的经理。这让他很早就接触到了电影。大学毕业后,他有过一段短暂的教书时光,之后便开始兼职做电影宣传工作。因为工作十分出色,他被挖角到春晖电影公司上班。那时候好莱坞八大电影公司在台湾都有分公司,春晖公司便只做欧洲电影的引进和发行工作。做了几年,公司轻松赚了3亿台币。公司老板很欣赏蔡登山,问他有什么想做的?

   蔡登山说,他想拍一部系列作家纪录片。老板说好,给了他1800万。

   蔡登山说,白色恐怖后,大陆作家的作品在台湾是被禁的。他偷偷读了许多,可以说对大陆作家很熟悉了。等到解禁之后,台湾人可以接触大陆作家时,他已经开始想将他们做成影像作品了——他每一步都走在了普通文学爱好者的前列。

   蔡登山勾选了12位作家,包括曹禺、冰心等人。他拉了一个拍摄团队,给他们放了一年的带薪假,让他们在这一年内通读这12个人的作品和传记。他们常常要开会,每个人都要提交报告、相互讨论,接着就是画表、写分场镜头。

   他们重新走了一趟这12位作家走过的城市,拍摄了他们曾经居住和工作过的地方。在采访时,许多研究专家对他们如此熟悉作家生平和思想感到非常吃惊。

   为了还原历史,在北京,蔡登山他们还借用北影厂,搭起了周作人的书房。

   蔡登山说,周作人的“苦雨斋”,梁实秋等人都写过,资料丰富,他让搭景工人照着搭就好。为了求真,他还向周作人后人借来了“苦雨斋”的真迹匾额。更巧的是,搭景工人中,有一人和周作人长得非常像,他便请他打扮成周作人的模样,完成了实景拍摄。

   这组镜头播出后,许多人问他,在哪儿找来的老资料影片?

   1997年,这部名为《作家身影》的影像作品在即将播出之际,蔡登山应约在报纸上做了12期的整版导读,几乎是为这12位作家分别写了小传。这12篇文章很快结集出版。《往事已苍老》,这是蔡登山出版的第一本书,这一年他40岁。

   这部书,也奠定了蔡登山历史写作的风格。他说,历史写作应该是一件好玩的事。它的写作手法也应该像电影一样灵活多变——倒叙、正叙、插叙,蒙太奇等等。他至今仍喜爱电影《东方快车谋杀案》。他说,初看的时候,人人在猜谁是凶手,是这一个?是那一个?谜底揭晓,原来是所有嫌疑人的合谋。这就很好玩。历史考证宛如破案,为什么不可以写得这么好玩?写的好,它也能像破案故事一样吸引人。

  

关注被忽视的那群人

    

   纪录片《作家身影》在岛内引起轰动,也为春晖公司赚了4000万台币。公司老板想趁着热度,请蔡登山在一年内再拍出一部续集。蔡登山认为时间太紧,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终因理念不合,蔡登山离职。

   从春晖公司出来后,蔡登山又拍了一部《大师身影》,讲述严复、梁启超等6位大师的人生故事。他还作为制作人,制作了一部剧情片《真情狂爱》,男主角是胡兵,女主角是后来红遍海峡两岸的贾静雯,这也是她的银幕处女作。

   2006年,秀威出版公司邀请蔡登山主持文史书籍的出版工作。蔡登山的人生轨迹转移了方向。除了出版两岸学者的文史研究书籍之外,他也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文人研究中走了出来,开始研究被现代文学史忽视的那批人。

   蔡登山说,新文学之外,还有很多值得研究的领域。如洋场才子、小报文人。鲁迅曾讲过一件事,他的母亲很爱张恨水的小说。她给远在上海的鲁迅写信,要他买些张恨水的小说寄给她。而对鲁迅的小说,她却觉得没什么看头。

   蔡登山说,那时代的鸳鸯蝴蝶派着有庞大的阅读群体。与此类似的是,那时一些报刊文章也受到市民的追捧,唐大郎等人的风头不亚于现在我们熟知的一些作家。

   但在现代的新文学研究中,他们都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正是从这些不为人所注意的地方开始,蔡登山用手中的生花妙笔,在历史的罅隙处,将点点萤火凝结成片片光亮。迄今为止,他结集出版了《洋场才子与小报文人》、《一生两世》等书,还原了那时代文坛政坛的一角,让我们在历史的大叙事中,还能看到蕴含诸多细节的朵朵浪花。

本文责编: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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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扬子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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