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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社会结构中的基本三角

更新时间:2019-12-22 22:48:10
作者: 费孝通 (进入专栏)  
我们可以见到,他们认为社会性的父母,一定要像我们社会中一般,根据生物性的父母,再进一步推论,在这种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社会中,社会上的基本关系只是母子关系,因之形成了一种女性中心的母权组织。这时候的男子大概有些像雄性的蜜蜂,除了生殖之外没有什么事要做的。

  

   走婚是云南和四川的少数民族摩梭人的独特婚姻方式,摩梭人是母系社会,除了少数因为要增加家庭劳动人口而娶妻或招婿外,基本上没有婚姻制度,只有在晚上男方会到女方家居住,白天仍在各自家中生活与劳动。男子若是对女子倾心的话,在白天约好女子后,会在半夜时分到女子的“花楼”(摩梭成年女性的房间,独立于祖母屋即“家屋”外),传统上会骑马前往,但不能于正门进入花楼,而要爬窗,再把帽子等具有代表性的物品挂在门外,表示两人正在约会,叫他人不要干扰。然后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必须离开,这时可以由正门离开。若于天亮之后或女方家长辈起床之后再离开,则会被视为无礼。[图源:baijiahao.baidu]

  

   这种学说刚巧适合于十九世纪风行一时的进化观念。因之婚姻进化阶段说也应运而生。人类学中最初用实地研究方法的摩尔根根据了他在北美土人中所实地看到的亲属称谓,推论出一套婚姻进化阶段来。人类从乱交开始经过若干阶段才到一夫一妻制,这些阶段是:Consanguine Family(兄弟姊妹间婚姻所组成的家庭),Punaluan Family(一群姊妹和一群不一定有亲属关系的男子,或一群兄弟和一群不一定有亲属关系的女子的婚姻所组成的家庭),Pairing Family(一男一女间的婚姻所组成的家庭,但并不排斥婚外性生活),父权家庭(一男和多女的婚姻所组成的家庭)。摩尔根在人类学上的贡献是很大的,但是从称谓方式去推测婚姻方式却存在着还应当考虑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我在论亲属关系时将详细加以讨论。现在的人类学家对摩尔根所订下的婚姻方式进化阶段表有很多讨论和修改。在我看来,主张婚姻方式曾经有过种种变化是有根据的。我同意婚姻方式是人类历史的产物,一切社会制度的形式都是手段,手段必须依着处境而变动。较固定的是人类生存的需要。研究文化的人是应当去观察人类怎样在不同的处境里改变他们的社会制度以满足生存的需要。有些反对进化论的学者想把婚姻关联到人类生理的机能,心理的机能,藉以替婚姻形式打一个永存的保证。这种企图在我看来因为没有多大希望、所以我在上文曾称作走不通的捷径。

  

   婚姻的方式可以变,一定会变,曾经变过,都是可以说的。可是它所以变是要看两方面:一方面是婚姻的功能;一方面是当时的处境。除非我们明白了人类里为什么有婚姻,否则我们是不会找得到它形式上演变的道理的。依我在上文中说的,婚姻是人为的确立双系抚育的手段。若是不必人为,如生理论,心理论,人类中无需婚姻;若是不必抚育,抚育而不必双系,人类中也无需婚姻,“不必人为”和“不必抚育”这两个前提是被人类的生理基础所否定的,我们不必多说;“不必双系”是可能的。这可能性是决定于另一原则就是效力。抚育既是不可避免,所以人类的问题也就是怎样才能有最有效的抚育。婚姻的方式就是依这标准来决定的。固然,人不比其他生物,依自然选择来获得在一定环境中最有效的个体形式,人的文化是要人去创制的,当处境改变,旧有的制度的形式已经减少了或失去了达到它的目的的作用时,人可能会陷入困苦中而不知道怎样去改造他们的制度的形式。在这个时间,我们可以看到所谓“社会的病态”。有人认为功能学派是以“存在为合理”,这是一种误解。人类学者并不发生合理不合理的问题,他们是以人生活最大满足的现实标准作为健全和病态的标准。功能学派也决不忽视社会的变迁。相反的,他们要在比较方法(变异和变迁)中去寻求社会制度的功能。

  

   在过去的历史中,人类似乎找到了一个比较上最有效(效力总是相对的)的抚育方式,那就是双系抚育。在生活程度较低,每个人要耗费大部分的时间在生产工作里,再加上私有财产的制度,抚育这件与社会生存有极重关系的事务,似乎交给小团体,一男一女,去负责,要较大团体为可靠和有效。在这种情形中,家庭这三角结构也成了抚育孩子的基本团体了。在我们所看到的各种社区中,包括摩尔根实地调查的北美土人在内,没有不是如此的。所谓乱交、母权、群婚等等至今不过是一种猜测的可能在以往有过的社会方式,但是至少还是没有以现有可以考察的事实来证明的。

  

   若是容许我也作一种猜测的话,这些方式发生在过去的机会也许比发生在将来的机会少得多。在目前社会事业发达,集体责任的加强,私有财产制的消蚀,很可能改变抚育的有效方式。那时候婚姻是否需要也成了问题至少它的性质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可是这些都是将来人类学家研究的对象,对于我们在这个时候研究生育制度的人是不会有多大结果的。

  

婚姻是个别的契约

  

   有些学者认为在我们自己社会里所见到的基本三角——家庭——是现代的产物,它是从一团糟的混乱关系,经过了多角形态而成立的。一团糟的社会现在固然看不见了,但是,他们认为,多角形态的婚姻关系还是存在的。多婚制,不论是一夫多妻,一妻多夫,都是这种事实的明证。因之,我们若要说父母子的三角是基本形态,还得说明多婚制并不是多角,仍是这三角形的变相。

  

   请先论多妻制,多妻制是一个男子和一个以上的女子结婚的方式。在论多妻制之前,我们应当把多妻制和媵妾制分别清楚。媵妾制本身变化虽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做腾妾的女子和她所属的男子并没有进入婚姻关系,她们时常是处于婢奴的地位,在她们的服役中包括给予主人性的满足。西伯利亚的楚克奇和科里亚克民族据说是实行多妻制的,可是洛伊说:“无论从哪一方面看,第二妻都可以算是第一妻的婢女,在新几内亚的凯伊(Kai)族里头,情形也无二致,首妻常派遣余妻去采柴汲水,命令她们炊饭飨客。东非洲的马萨伊(Masai)人里头也是如此。首妻监督其余诸妻,分用丈夫的牛群的时候,她的一份特别大,丈夫送礼给她们的时间,她所得的数量及价值俱非余人所及”。洛伊虽称这些作多妻制,其实是媵妾制罢了。媵妾所生的子女并不能认她作社会性的母亲,而是被正妻所认领,不然就如其他在婚外所生的孩子一般,不能获得完全的社会身份。上章所引《石头记》里的例子,就可以见姨娘们与其所生子女并不发生社会的亲子关系,媵妾制可以视作一种经常的婚外性关系,但却不能称它作多妻制。

  

   在我们社会里所见到的“两头大”才可以归入多妻制的一类里。在嗣续的规律上,依我们的习惯,有所谓兼祧的办法:一个男子兼作两宗的后嗣。在社会身份上,他是兼职的,因之,社会允许他(虽则和现行法相抵触),娶两房妻子各宗一房,所生的子女其实只认为一个母亲,甲妻的子女在世系上和乙妻并没有直属的关系。我们并不能说他们三个人参加了一个共同的契约,不过是两个契约并在一个男子身上;不是多角,而是两个三角有一个共同的顶点。

  

   非洲土人中多妻制相当盛行。洛伊说:“在非洲,妻的数目往往甚多,她们大率每人带领自己的儿子住在一所小房子里自立门户。聪加(Thonga)族人通常把这些小房子排成弧形。”劳特利奇(Routledge)夫妇在东非所见,“全家像一小村落,丈夫相当于村长。”每一个妻子抚育她自己的儿女,自成一个单位。这样说来,多妻制并不是一种团体婚姻。

  

   所谓多夫制中所见的情形,原则上也是这样。非洲瓦胡马(Wahuma)土人中“一个男子无力单独购买妻子时,他的弟兄们集资相助,新娘过来以后暂时共享,要到她怀了孕,从此以后才是她的丈夫的禁脔。这表明瓦胡马土人中的所谓多夫制其实不过是夫妇关系完成之前性的混乱,可是绝不影响到亲子关系的混乱和多角化。

  

   著名实行多夫制的托达土人中,我已在上文提到过,“兄弟们是同住的,所以只要有一位娶了妻,她便成了他们共同的妻。甚至于娶那位妻的时候还没有出世的小兄弟也要和他的老哥哥共享那宗权利。在这种兄弟间的多夫制的场合,丈夫间不会有什么争吵。托达人心中简直想不到有争吵的可能,她怀了孕,年龄最高的丈夫持弓执箭行一仪式,这就定下了法律上的父子关系,但其余的兄弟也一般地都称为那孩子的父亲。”

  

   “倘若一个女子所嫁的几个男人不是兄弟,而且也许是不住在一村中的人,那么事情就麻烦多了。虽然没有绝对的规则,寻常的办法是在每个丈夫那里住一个月,周而复始。在这种场合,法律意味的父子关系之决定是异常有趣的。就一切社会的目的而论,谁在妻的怀孕期中行过那个弓箭仪式,谁就取得了做父亲的资格,不但是那一个孩子的父亲,而且还是此后所生的子女的父亲,要等另一位丈夫出来行过那规定的仪式,他才交卸他的父亲资格。通常是约定把最先的两个或三个子女属于第一位丈夫,以后再怀孕便再由一位丈夫来确立他的为父之权,仍以二三子女为限,其余照样办理。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完全置之不问;久已作古的男子还是被认为亲生婴儿的父亲,倘若没有别的男人行过那持弓执箭的仪式。”

  

   王昭君出塞后,先是以和亲的身份嫁给了南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死后,依游牧民族的风俗“父死,妻其后母”,王昭君继续的嫁给下一任的皇帝,于是王昭君就嫁给了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复株累单于,他们两人安稳的生活了十年的时间,还生了两个女儿。[图源:zhihu]

  

   多妻不是多母,多夫不是多父。这说明了婚姻是个人间的契约,不是集合性的契约,非但一男一女的结合是正常的及最普通的婚姻方式,即使有多男一女或多女一男的结合,也没有脱离这个别性契约的基础。我们至今还没有可靠的凭据可以证明有地方有由多个女子和一个男子,或一个女子和多个男子,或多个女子和多个男子共同参加在一个婚约之中的。因之洛伊结论说:“双系性的家庭是一个绝对普遍的制度。”换一句话说,生育制度的基本结构是父母子的三角,而这三角是现在可以观察到的人类社会普通的基本结构。

  

   *本文节选自费孝通《生育制度》第六章“社会结构中的基本三角”,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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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会社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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