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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友权:人工智能之于文艺创作的适恰性问题

更新时间:2019-11-14 07:36:33
作者: 欧阳友权  

   内容提要:悄然而至的人工智能激发了人类的艺术想象,但我们对人工智能之于文艺创作的有效性应该保持一种审慎的质疑态度。人工智能艺术是人的,不是智能机器的,只有人才是智能机器的主宰,支撑人工智能艺术“创造力”的是人类千百年来审美经验的积淀,是有意识、有目的的人的人文情怀和艺术智能在技术系统中达成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人工智能“拟主体”的技术权力之于艺术创作有三个无以抵达的边界,即创作动机的情感限度、艺术表达的想象力限度和作品效果的价值限度。这就需要我们对人工智能的艺术可能性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与科学的把握,在探寻智能技术对文艺创作的适恰性的同时,引导其回归文艺本性,以确证其历史的合法性。

   关 键 词:人工智能  文艺创作  适恰性  文艺本性  历史合法性

  

   当许多人还在为网络文学的出现感到莫名惊诧之时,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缩写为AI)艺术又悄然而至。尽管这一艺术才刚刚开始,但依托前沿技术的广阔前景,足以使我们对这个艺术宁馨儿的可成长性与无限可能性抱以足够的信心。不过在这一艺术真正到来之前,仍然有理由对人工智能之于文艺创作的适恰性与有效性限度持以审慎的质疑态度。

  

   一、未来已来:智能科技激发艺术想象

  

   “人工智能”的构想最早诞生于1956年美国的达特茅斯会议①,其本意是研发“会思考的机器”,以便用它来模仿人类学习,替代或拓展人的某些智能。这一让人脑洞大开的设想迅速得到高新科技的回应,也为人类的文艺创作开启了一扇“缪斯之门”——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本身就是主司艺术与科学的,现代社会的人类是否也可以利用智能机器来写诗、作画、编故事、写小说,以实现如福楼拜所预言的,艺术与科学“两者在山麓分手,有朝一日在山顶重逢”②?计算机及其互联网信息技术出现后,加快了科技与艺术“联姻”的步伐,不断把这一美妙的憧憬变成现实。自20世纪末叶开始,计算机网络艺术、程序创作、智能机器人演艺等,便在世界范围内兴起,艺术愈来愈科学化、科学愈来愈艺术化,二者相互催生,由“技术的艺术化”带动的“艺术的技术性”成为新智能艺术升级换代的重要引擎。特别是谷歌开发的“阿尔法狗”(AlphaGo)战胜围棋世界冠军的事件被媒体发酵后,引起了“人工智能会不会超过人类”的伦理恐慌与焦虑。与此同时,未来学家则把人工智能作为互联网之后导致人类社会变革的力量,“借助互联网技术成为产业领军者的科技公司,把无人驾驶、云计算、大数据等人工智能技术作为投资热点,试图延续1990年代互联网所带来的信息革命的神话,人工智能成为互联网之后又一种创业成功学”③。

   在文艺创作领域,由于作品所蕴含的情感、个性、心灵奥秘、人文价值与风格化审美的独一无二性,人们对人工智能的艺术创造力产生了比艺术创作本身更大的好奇与期待,并且正以不断丰富的艺术创新实践求证其之于艺术生产的可能性与历史合法性。例如,1998年3月,由美国伦塞勒工学院塞尔默·布林斯乔德及其同事研制的一款名为“布鲁特斯”(Brutus)1型的人工智能计算机系统,就拥有“叙述”和“组织故事”的能力,可以构思出令人惊骇的小说情节,创作出有关“欺骗”“邪恶”等与背叛有关的内容,并且把它们用400个字表达出来,据此写出了颇具文学特点的电脑小说《背叛》④。在我国,1980年代就已出现可以作诗的电脑软件⑤。辽宁省建设银行一位工程师曾设计写诗程序,发表由电脑创作的现代诗,如其中的一首《北方的思念》写道:“雨巷盼望孤独/故乡的依稀揉白了/模糊的坐标/全是橡树的风景,思念你/心的座/甚至去了/美丽的春色,重回/北方的思念。”⑥从情调、意象、氛围和表意的完整性看,完全可以说它是一首不错的现代诗。进入21世纪以来,不断出现的“猎户星免费诗歌自动制作机”“稻香老农作诗机”“写诗软件”“中国古代诗词撰写器”“诗词快车”“诗歌超级助手”“520作诗机”,还有清华大学研发的写诗机器人“薇薇”等,掀起了“让诗人走开”“让诗歌刊物关张”的“拟诗人化”写诗浪潮。不过从实际效果看,相对于积淀深厚的文学传统,时下的程序创作、机器写诗还处于实验或游戏阶段,并未构成对“诗人写诗”真正的冲击,也没有动摇人们对传统诗歌的信心,毕竟,它们只能算作是人工智能的初级阶段。

   在我国,人工智能真正进入大众视野,继而对文艺创作产生较大影响是近两年的事。2016年以来,人脸识别、图像识别、语音识别技术,以及专家系统和深度学习等“黑科技”的一系列关键技术研发的突飞猛进,为智能机器人与文艺创作的结合创造了更具适恰性的技术条件,人工智能开始深度介入文艺创作,开始在影视作品、游戏开发、诗词创作、娱乐服务、主题乐园等领域崭露头角,不限于人工智能写诗、写小说,由机器人实施的谱曲、作画、写书法、演奏钢琴,乃至让机器人唱歌、主持节目、播报新闻等,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断上演的技术“入侵”艺术、人工智能比肩艺术智能的“好戏”,不时挑战着我们对人工智能艺术的想象力,它似乎清晰地告诉我们,创作文学艺术已经不再是人的专利,传统的文艺创作连同创作的观念似乎都应该“翻篇儿”了。譬如,2013年手机百度App推出了“为你写诗”功能,用户拍摄或上传一张图片,系统可以根据图片内容自动生成一首四句的古诗,2016年又推出“为你写诗”新版,可以让用户任意输入题目后,系统便可自动生成古诗。2016年3月29日,在北京举办的张国荣诞辰60周年纪念活动上,百度语音团队通过抓取张国荣全网音视频数据,利用“情感语音合成技术”,合成出张国荣生前的声音,实现与粉丝的“隔空对话”。日本节目《金SMA》曾利用全息投影技术“复活”了已经去世22年的邓丽君,再现了她1986年在《日本作曲大赏》上演唱的名曲《我只在乎你》,让在座的观众叹为观止。⑦

   备受关注的标志性事件是“微软小冰”艺术智能机器人的出现。“微软小冰”是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在2014年5月29日发布的一款人工智能伴侣虚拟机器人。该人工智能和以前的AI概念的不同在于,它基于微软在2014年提出的“情感计算框架”,通过算法、云计算、大数据和深度神经网络等技术的综合运用,采用代际升级的方式,逐步形成向情商(EQ)方向发展的完整人工智能体系。让机器人涉足人的情感,这对于“主情不主理”的文学艺术来说具有更大的适配性。小冰可以创作现代诗,能作词作曲,可以跳舞、演唱、与人聊天,还能主持节目。短短几年,这个机灵秀美的机器人使用多种语言,在全球拥有了超过1亿的人类用户,对话数据超过300亿轮。小冰在文艺领域的“天分”更是让人大开眼界:她曾用27个化名在各诗歌论坛和刊物上发表诗歌,小有影响后于2017年5月推出了原创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100%由人工智能创作的诗集。此后,微软推送它正式上线诗歌联合创作产品,任何人均可使用微软小冰来完成自己的诗歌创作。2017年3月31日,微软小冰登上广西卫视,与第三代刘三姐唐佩珠、东盟留学生、全球网友共同演唱壮族民歌《山歌好比春江水》,向世人展示了传统与科技的互动融合。同年7月30日,中国首档原创科技秀《我是未来》节目在湖南卫视播出,除了主持人张绍刚外,舞台上还出现了一位全息虚拟主持人——微软小冰。更有甚者,看图微软小冰作为《钱江晚报》的专栏记者,曾通过大数据撰写专栏文章,竟然成功预测了多个全球重要事件的结果……⑧如此说来,人工智能真的来了。“让诗人走开”“作家失业”“艺术不是人的专利”似乎已不是危言耸听,而成了实实在在的现实,事实果真如此吗?

  

   二、智能艺术:究竟是人的还是人工智能的?

  

   很显然,如果你承认有意识、有目的的艺术创作是人类的专属,那么任何与人有关的“智能艺术”都将是人的艺术,是“属人”的智能艺术。故而人工智能的艺术创造当然也就是“人的智能”施之于艺术的创造,是人的智能的艺术创造力的技术性外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智能艺术是人的而不是机器的,其知识产权应该属于研制艺术智能机器的人,因为只有人才是智能机器的主宰,也是人工智能艺术的幕后推手,或曰是它的真正创作者,正如人工智能的那个“人工”(Artificial)一词的本义,即人造的、人为的、非原产地的,甚至虚假的。有研究者就曾指出:“AlphaGo在围棋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以人类自古而有的棋谱作为标注的数据,以胜负作为最后的得失,所以每一步棋会通过基于深度学习的价值和策略网络进行自我对弈计算最后胜算的概率……最古老的人类智力并没有被超越,因为所有的招法都来自人类的设计,只是人类先天受制于计算和记忆能力,棋如其人。”⑨马克思说过,“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⑩,既然人工智能的前提是“人”,而人的活动包括艺术创造活动,都是有意识、有目的的活动;人的意识、人的目的是艺术创作的动机,当然也必将影响这种创作的结果。因而,从逻辑上说,人工智能如果拥有人的意识和人的目的,自然也就会创造出人类所需要的艺术。但问题在于,时下的人工智能有人的意识和目的么?从已有的人工智能艺术创作实践看,这个回答是肯定的,至于“有”到什么程度和水平,那只是一个技术进步的问题。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无论人工智能拥有怎样的人的意识和目的,都是人的智能的延伸或外化,而不是外在于人的。艺术的秘密在于人,人工智能艺术的尺度说到底是人的尺度。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格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11)。尼采说“没有什么是美的,只有人是美的”,并将其视为“美学的第一真理”,他提出,“归根到底,人把自己映照在事物里,他又把一切反映他的形象的事物认作美的”。(12)马克思以“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来表达类似的观点,还曾用生动的形象揭示过人的创造力与意识能动性的道理:“蜘蛛的活动与织工的活动相似,蜜蜂建筑蜂房的本领使人间的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但是,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劳动过程结束时得到的结果,在这个过程开始时就已经在劳动者的表象中存在着,即已经观念地存在着。他不仅使自然物发生形式变化,同时他还在自然物中实现自己的目的。”(13)较之于蜘蛛结网、蜜蜂建造蜂房这类只凭本能建造实用性生活“艺术品”的杰作,现代人工智能的艺术创造力不仅更加高效,也更为高明、复杂和神奇。更重要的是由现代科技“智能合约”达成的人机融合,最大限度地体现了人的意识和目的,其创造的艺术结果在一开始就“已经观念地存在着”——存在于人的智能化的大脑中,并通过人工智能文艺产品“实现自己的目的”。

   为说明人工智能艺术与人的智能创造力之间的依存关系,我们在此考察两个人工智能艺术创作实例。

   案例一:“九歌”作诗机。据搜狐网2017年12月25日报道,清华计算机系研二学生矣晓沅团队开发的作诗机器人“九歌”亮相央视黄金档节目《机智过人》。按照规定,“九歌”需接受图灵测试:让它与3位人类检验员一起作诗,由48位投票团成员判断哪首为机器人所做,如果两轮测试中得票最多的都不是“九歌”,则通过测试。给出的题目是:以“心有灵犀一点通”为第一句做集句诗,“九歌”与3位检验员的作品打乱顺序后呈现如下:

   第一首诗:心有灵犀一点通,海山无事化琴工。朱弦虽在知音绝,更在江清月冷中。

   第二首诗:心有灵犀一点通,自今歧路各西东。平生风义兼师友,万里高飞雁与鸿。

第三首诗:心有灵犀一点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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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1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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