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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华:理解信念之谜:弗雷格、克里普克、索萨

更新时间:2019-11-13 21:40:16
作者: 梅剑华  

  

   摘要:本文讨论对克里普克《信念之谜》(1979)一文的阐释、反驳及其回应,尤其说明对信念之谜的一种弗雷格式理解并不成立(见索萨(David Sosa)《信念之谜的意蕴》,1996),弗雷格式的意义同样导致信念之谜。本文捍卫克里普克的一个基本结论:信念之谜并不仅仅是关于名字的谜,而是涉及到我们复杂的认知状态。

  

   关键词:信念之谜、密尔主义、描述论者、可替换原则

  

导论

  

   在语义理论中,弗雷格主义和密尔主义是对立的两种理论。弗雷格主义者主张:名字的意义为与名字所关联的描述所表达,进而名字的意义确定指称。与之相反,密尔主义(约翰·密尔《逻辑学体系》)主张:名字的语义学功能为名字所指称的对象所穷尽,即名字的意义就是指称。这两种理论各自都不乏拥趸。其中支持弗雷格主义的核心论证是著名的可替换性论证(Frege 1892《意义与指称》),可替换原则主张:如果两个名字共指,那么共指名字在内涵语境下葆真替换。让我们接受密尔主义的前提假设名字的意义就是指称,一个正常的英语说话者琼斯满足通常的使用语言的标准:把西塞罗(Cicero)和图利(Tully)作为著名的罗马人物的名字来使用(但并不知道西塞罗和图利命名了同一个人)。由于缺乏相关的认知信息,使得琼斯不知道图利和西塞罗是同一个人,因此琼斯相信图利是秃的同时相信西塞罗不是秃的。显然,西塞罗和图利是共指名字,接受密尔主义前提通过可替换原则就会得到:琼斯相信图利是秃的并且相信图利不是秃的。这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矛盾违反了直觉——所以密尔主义是错误的。弗雷格主义者声称可以回避这种矛盾,根据弗雷格,内涵语境下间接指称成了通常的意义(指称转换),西塞罗和图利的通常的意义是不一样的,由于通常意义就是间接指称,因此他们的间接指称不同,不是共指名字,不能使用可替换原则,从而回避了矛盾,这是弗雷格反驳密尔主义的可替换论证。

  

   克里普克在《信念之谜》(1979)中所做出的论证反驳了上述传统的可替换论证,在新的论证中,导致矛盾的诸前提并没有可替换原则,而代之以翻译原则和去引号原则(稍后给予说明),在克里普克看来:矛盾的真正原因不在于可替换原则,而在于更为一般性的原则如翻译原则和去引号原则。通过归谬论证,克里普克间接捍卫了密尔主义的立场。

  

   索萨在他的文章《信念之谜之意蕴》(1996)一文中,反驳了克里普克论证,重新捍卫了弗雷格观点。他认为无论在传统的可替换性论证中,还是在克里普克的新论证中,都假设了H原则:如果日常语言中的一个名字有唯一指称,那么这个名字就可以为唯一的逻辑常项所表达。H原则直接假设了密尔主义,因此出现矛盾的原因还在于密尔主义。

  

   本文的主要任务是通过考察索萨的新弗雷格论证,从而表明新论证并非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能够成功回应克里普克的反驳。本文结构如下:首先给出信念之谜的基本描述(1),然后总结其论证策略(2),进而解释克里普克的唯一描述反驳和索萨的回应,并提出对弗雷格意义的一般性理解(3),在此理解下,弗雷格主义和H原则并非不相容(4),最后说明索萨坚持强理性原则而放弃H原则的做法没有得到有效辩护(5),H原则确实导致了矛盾,但弗雷格主义和密尔主义都预设了H原则,谁都不具有解释信念之谜的优先性。(6)

  

一、信念之谜


   在电影《八毫米》中,主角侦探汤姆(方便记为X,由尼古拉斯·凯奇扮演)和一个善良、规矩的医生S相处,在与其长期的邻居生涯中X相信S是善良的,X believes that S is a good man.(1),在X调查一桩疯狂虐杀案过程中,他发现这个虐杀案的主角代号为“机器”(Machine),在虐杀行业中机器大名鼎鼎,嗜杀成性。他开始相信机器绝非善类,并进而相信机器是一个不善良的人。X believes that Machine is not a good man(2)。实际上那个医生就是机器,机器在接受新指令的时候,就改换装束选择隐秘地点进行虐杀试验。如果接受密尔主义,则需接受可替换原则,将(2)中的“机器”替换成“S”,得到X believes that S is not a good man(3)。(3)和(1)矛盾,而一个理性的说话者是不能违反矛盾原则的,因此这个论证的前提密尔主义是错误的,我们把它称为弗雷格论证。

  

   克里普克构造了另外一个论证,假设皮埃尔(Pierre)生活在巴黎,他从各种各样的经验中(书本知识或口耳相传)获知有一个叫做“伦敦”的城市非常美丽,断定“伦敦是美丽的”,进而相信伦敦是美丽的,这里使用了去引号原则:如果S真实的(Sincerely)(真实的意味着排除了虚假、伪装、反讽等类似的东西)断定了一个句子P,那么他就真实的相信句子P:皮埃尔相信伦敦是美丽的(4)(需要注意这里的伦敦的名字是“Londers”,皮埃尔在这个情景中是用法语来习得相关知识的)。后来皮埃尔移居伦敦,不借助母语直接学习英语,由于他居住在伦敦一个贫民窟,生活的地方肮脏混乱。周围的邻居(英语说话者)把这个地方叫做“London”,他会倾向于说:“伦敦是不美丽的”,并进而相信伦敦是不美丽的,也即:Pierre believes that London is not pretty (5)。如果接受翻译原则(句子S为真,则它在任何语言中的翻译都为真),则(4)可翻译为如下句子Pierre believes that London is pretty (6)。(6)和(5)显然矛盾,因此这个论证的前提存在问题,此论证只涉及去引号原则和翻译原则,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责难密尔主义。我们把这个对弗雷格论证的重构,称作克里普克论证。

  

二、索萨的论证策略


   在阐明索萨论证之前有必要说明弗雷格论者和密尔论者的论证策略,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争论的双方如何解释名字理论和困难(信念之谜)之间的关系。在《意义与指称》一文中弗雷格提出的指称理论可以解释这样一个困难,因为两个名字的意义不同,所以不用接受可替换原则,密尔主义者无法做到这一点。克里普克论证旨在说明同样的困难也可以从其他前提导出,因此困难与名字理论没有必然的关系。究竟是因为错误的名字理论导致了困难,还是因为与名字理论无关的其他因素比如心理的、语用的、或其他原则(翻译原则、去引号原则、信念闭合原则)导致了困难?索萨在这一点上追随传统的弗雷格主义者,认为这个困难和特定的名字理论相关,他采取了如下论证策略:首先,他追随了克里普克论证的策略,指出并非去引号原则和翻译原则导致困难,而是H原则导致了困难。其次,他指出H原则直接假设了密尔主义,因此困难与密尔主义相关。再次,H原则与弗雷格意义不相容,按照修改版本的HM原则,弗雷格意义不仅与HM原则相容,而且能够解决信念之谜。最后,索萨考虑到了克里普克(1979)的一个反驳——弗雷格意义同样导致信念之谜——并给予了回应。

  

   先从最后一点开始,克里普克在《信念之谜》中提出:即使说话者知道了两个名字拥有共同意义,说话者依旧识别(recognize)不了指称,所以导致了信念之谜。这是一个决定性的反驳——如果Sosa无法回应这样的反驳,则他的正面提议就不是有效的。可以退一步来考虑克里普克的反驳,假定克里普克承认密尔主义导致困难,则克里普克要论证的是弗雷格主义也能导致困难,尤其是著名的唯一描述理论(该理论主张每一个名字都有唯一与其相关的描述,这个描述唯一的确定了名字的指称)也会导致困难。如果唯一描述理论依然导致信念之谜,则密尔主义并不是导致信念之谜的唯一原因。

  

   总结一下克里普克在《信念之谜》中的论证,他实际上论证了:

  

   I:导致困难的原因并不是可替换原则以及随之假设的密尔主义。

  

   II:去引号原则、翻译原则导致了困难。

  

   II:弗雷格意义理论(唯一描述理论)一样导致困难。

  

   在论题I上克里普克和索萨是一致的。对于论题II,索萨认为导致困难的真正原因不是翻译原则和去引号原则,而是H原则以及随之假设的密尔主义。对于论题III,索萨认为克里普克在这里犯了错误。根据他的解释,唯一描述理论不可能产生信念之谜。

  

   如何看待唯一描述理论是否导致信念之谜。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明克里普克论证和索萨反驳的关系:假设克里普克论证是一场突发的洪水,如果索萨能够成功的做好防汛工作,则克里普克论证对弗雷格论证毫发无伤,索萨顺利建造了两道堤坝,第一道:密尔主义是信念之谜的罪魁;第二道:必然导致密尔主义的H原则与弗雷格主义无关。只剩下最后一道缺口:弗雷格主义(唯一描述理论)也能导致信念之谜。如果索萨没有成功建筑第三道堤坝来堵住这道缺口,则他将前功尽弃。我要论证的是索萨并没有堵住最后一道缺口,而且他也没有堵住第二道缺口,最终也没有堵住第一道缺口。第3节主要考察索萨如何没有堵住最后一道缺口的,第4节主要考察索萨是如何没有堵住第二道缺口的,第5节试图表明即使第一道堤坝,索萨也是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建造的,最终无法阻挡洪流来袭(克里普克论证)。

  

三、唯一描述理论导致的困难


克里普克对唯一描述理论产生困难的论证大致如下:假设与“伦敦”这个名字唯一联系的描述(意义)是:英国1的首都。因此说话者P在英语的语境中学到了伦敦的意义:英国1的首都,后来他又在法语的语境中学到了伦敦的意义:英国2的首都。在英语中的英国和在法语中的英国是两个不同的记号。对于处于认知局限状态下的说话者来说,英国1(这里的英国是英国的英语名称)和英国2  (这里的英国是英国的法语名称)是两个不同的名字,代表两个不同的国家。英国1的首都和英国2的首都这两个语言表达都可以在英语中来表述,英国2是一个法语名称。一个语言可以允许外来语在自己的语言中出现,尤其是这两种语言都属于同一个拉丁语系。让我们设想某个说话者掌握了法语和英语,但他没有掌握一个语言事实,即在法语中所学的“英国”这个词儿和在英语中所学的这个词儿指称同一个对象。一个不了解中国文学的人可能不知道周作人和鲁迅是同一个人。一个双语者(汉语和英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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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1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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