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达巍:历史关口再思中美关系

更新时间:2019-11-08 07:36:12
作者: 达巍  

   过去两年,中美关系发生了太多的重大变化。建交四十年之后,中美关系正经过一个历史的峡谷,前方将是一大片未知的水域。坊间关于中美关系和美国的种种“信息轰炸”已让人产生审“美”疲劳,但由于我们身处这样的关口,学界仍有责任超越表面的纷扰,去思考一些中美关系中的重大问题。

   从研究来说,提出一个好的问题,跟回答问题几乎同等重要。今天我想围绕困扰我的九个问题来展开。我对这些问题并没有确定的答案,提出问题的目的是希望推动学界的思考与讨论,并就教于在场与不在场的各位先进。

  

   一、中美关系可能超越国内体制和战略差异吗?

  

   我们说到中美关系以及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经常说双边关系应该超越政治制度、意识形态和发展模式的差异。作为一个愿望,这当然是好的,也是应当追求的目标。不过过去两年来,至少就中美关系而言,两国之间的关系越来越难以摆脱两国国内差异的消极影响。

   回看历史, 40年前中美得以建交,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的国内发展战略的调整。1978年下半年,中美建交谈判之所以能够加速并取得突破,实际上主要是中方推动的结果。为了让中美在1979年1月初美国新国会到位之前完成建交,中国领导人在对台军售等问题上还做出了不小的让步。

   这一关系很清晰地体现在“两个40年”的时间重叠上。《中美建交公报》是两国在1978年12月16日公布的。两天之后的1978年12月18日,中国共产党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三中全会开到12月25日闭幕。整整一周之后,中美正式建交。也就是说,中美建交与三中全会这两件历史性的大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这很难说是一种巧合。三中全会决定全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从1978年邓小平同志接见外宾时的多次谈话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中国领导人有意识地要通过改善与发达国家的关系来助力中国的现代化。

   1972年中美关系能破冰,主要是结构性因素,也就是平衡苏联的战略需要;但是到1978年中美能建交,除了原有的结构性因素之外,又叠加了中国国内发展战略的调整这一动因。中美建交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美国也发现一个良好的中美关系除了能平衡苏联之外,也是美国在全球扩展所谓“自由国际主义战略”的一部分。因此,中美建交之后,两国内部都是有强大内在需求去支持和维护中美关系稳定。

   一个国家国内的战略选择,对于其外交政策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两个国家发展战略是总体契合的还是相互冲突的,对双边关系有着根本的影响。中美关系过去四十年虽历经风雨但总体保持稳定,很大程度上源自中美两国国内战略的契合;中美关系今天遇到这么大的困难,除了中美实力日益接近引起的结构性变化之外,中美两国政治体制、经济体制乃至社会文化层次的差异越来越明显,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从中国的角度看,近年来中国在政治上加强了党的领导,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日益成熟完善,对于这些变化,美国接受不了,觉得焦虑、“失望”;从美国的角度来说,上世纪80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的发展模式在美国遇到巨大的质疑与挑战,这一变化不但打破了与中国维持总体合作态势的必要性,而且使中国成了替罪羊。

   此外,最近两年两国社会文化的差异也越来越明显。NBA的莫雷事件等都显示出了两国的一种文化差异。美国人把个人、权利放在优先的位置,中国人把国家、集体、主权放在非常优先的地位。美国人过去总以为随着中国的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中产阶级、新阶层与他们的看法更为接近。但是现在至少在涉及领土、主权这类问题上,美国人会看到无论是中国年轻人,还是中国的城市中产阶级、私营企业主与他们的观点差异非常大。

   最近两三年,中美关系似乎越来越无法摆脱意识形态、政治制度和社会文化差异的影响。中美两国面临着这样的局面:如果各自坚持现在的国内战略选择,中美关系某种程度的恶化大概是无法避免的;反过来说,中美关系如果要想好一点,两国国内战略就都要加以调整,增强彼此的兼容性。后面这种可能性应该说很小。可以说,我们现在遇到的不是两国外交的问题,是国内选择的问题。

  

   二、如何表达过去40年中美彼此的战略?

  

   现在大家都基本都同意,中美关系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空框架。我想我们不能在已经要告别中美关系旧框架的时候,还未能准确表述过去那个框架——如果我们说不清我们的来处,又如何能够说清我们的去处呢?

   这里的问题是:过去的40年,美国对华战略是什么?中国的对美战略又是什么?

   表述美国对华战略的术语特别多,比如接触、遏制、制衡、规制、“接触+遏制”……其中,美国人用的最多的大概是“接触”。我认为,这一表述是最准确的。不过这个词的翻译有比较大的问题,“engagement”更准确的意思我认为包含着“咬合”或者“锁住”,里面包含有“拉住”中国这层意思,就两个齿轮之间的咬合,而不是两个平面的浅层接触。美国接触战略的核心是,通过与中国交往,把中国拉进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里,获取经济和战略利益,同时塑造中国的发展方向。

   需要注意的是,“接触”指的是美国的一种对华战略,不能把它简单地等同于两国的交往行为。接触战略基本上是一个强国对一个相对弱国的战略,是一个开放国家对一个相对封闭国家的战略。中美今天当然仍然有很多交往,从贸易到人员往来。但是美国在战略层次已经放弃了接触战略,因为中国的情况已经跟40年前大不相同,不再是一个在体系边缘等待被“拉进来”的相对弱国,而是一个在国际舞台中心的强国。美国在“塑造中国发展方向”的问题上也基本绝望。所以美国现在当然与中国继续在交往,但是接触战略已经终结了。

   另外,“接触”从来不是纯正面的表述。对中国来说,接触战略里面本身就包含了积极和消极的两个方面。积极面就是与中国交往带来的战略和经济利益;但是这个战略里面也确实包含着对中国比较大的压力,特别是政治上“和平演变”的压力。

   至于“遏制”,我个人认为用它来描述1972年以后的美国对华战略是一个错误。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们不应该再使用错误的概念,这会有很大的误导性。遏制是1949年之后美国的对华战略,这一战略伴随1972年中美关系的解冻就结束了。

   我们现在有时还在用“遏制”,其实只是为了表达我们所看到的美国对华战略中的消极方面。这样的消极方面当然存在,但是我们不应该用一个错误的名词去命名它。用错概念最后会造成严重的恶果。

   遏制与被遏制的对象之间,是没有交融的全然敌对关系,遏制的一方是要试图把被遏制的一方隔绝、压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1972年之后美国的对华战略比“遏制”复杂得多。当中美之间有6000多亿美元的贸易,500万人次的人员来往,在一些战略问题上还有合作,怎么会是“遏制”战略呢?实际上,开放、相互依存条件下的博弈,比遏制与反遏制复杂的多。把美国对华战略归结为遏制,其实是低估了我们面临的挑战的难度。当然,今天美国对华战略里某些局部领域或许可以说是遏制。比如美国现在与中国打“科技冷战”,确实是在向遏制方面发展。但是用“遏制”来概括整体美国对华战略是不准确的。

   过去40年中国对美战略是什么呢?我们好像没有特别简洁地概括过。我仿造“接触”,把1979年之后的中国对美战略叫做“融入”。在那段时空里,中国对美国实行了一个持续的融入、接轨的战略。我们的想法就是要融入到国际体系里,由此实现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但是中国同时还要保持自己的特色。

   总之,在过去40年里,美国把中国要“拉进去”,而中国要自己“融进去”, 中美在中国融入国际体系这个问题上存在相当强的战略契合;但是在最终中国应该变成什么样国家这个问题上,中美态度很不一样。只不过由于中国融入需要一个比较长的过程,在完成这个过程之前,中国走向这个问题被暂时搁置起来了。正是因为这样一个背景,才有了刚才讨论的第一个问题:中国国内战略选择的演进,与美国的长期期待形成了比较大的落差。这是今天中美关系的质变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中美关系是否仍然终归要好起来才行?

  

   1989年12月10日,邓小平同志接见老布什总统特使、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斯考克罗夫特时讲了这句话。过去中美关系出现波折,我们都会引用,“中美关系归根到底还是要好起来才行”。这个表述不仅一直给我们信心,也多次被证明确实是对的。

   今天,我们恐怕要问:30年前,小平同志为什么说这句话? 30年以后的今天,中美关系是不是仍然归根到底还要好起来才行?从逻辑上说,中美关系凭什么终归要好起来才行呢?难道就不能坏下去?中美关系的好坏是服务于我们的国家利益和战略需要的。从理论上说,如果一个好的中美关系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就要好的;一个坏的中美关系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就应该要坏的中美关系。

   伟人已逝。我自己揣摩,30年前中美关系终归要好起来才行,是由于中国改革开放的大业刚刚起步十年,中国需要中美关系终归要好起来才行。如果那时中美彻底变成了对抗关系,可能日后我们的改革开放就不会那么顺利。

   那时,美国大概也认为,中美关系归根结底还要好起来才行。上世纪80年代,新自由主义已经在全球开始扩张了。美国战略界和商界开始从这样一个背景下理解中美关系。现在回头看1989年美国对中国的制裁,主要在高层交往、军事合作等领域,老布什总统特别强调“对华制裁不能影响中美经贸关系。”克林顿政府1993年曾将最惠国待遇与人权问题挂钩,但是在商界等力量的游说下,1994年就决定脱钩。所以说,30年前中美很可能都有“中美关系归根到底还是要好起来才行”的共识。

   今天,中美关系还是不是要好起来才行?我已经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了。今天的中美两国的国内发展战略,对一个合作性的中美关系的需求已经不像30年前那样强烈。因此,今天的中国和美国对于一个比较差的中美关系的忍耐力好像是越来越强了。我这里谈的问题不是一个应然的问题,不是中美关系应不应该好起来,我谈的是一个实然问题:今天的时空已变,中美关系缺少了国内战略的托底,也就失去了“终归要好起来才行”的道理。毕竟,如同任何一组对外关系,中美关系好也罢坏也罢,都只是一个手段,而不是我们的目的。

  

   四、美国对华“接触”战略的假设是否已经失效?

  

   这个问题是美国战略界这几年一直在问的问题。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也会直接导向另一个问题,即美国对华“接触”战略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我最早看到质疑“接触”战略的前提假设的,是美国《洛杉矶时报》前驻华记者孟捷慕2007年出版的《中国幻想曲》一书。他当时就指出,美国对华接触战略的基本假定是,只要跟中国接触,中国就会变;只要中国实行市场经济,中国政治体制就会跟着变。12年前他就说,这样一个假定是错的,美国必须要准备跟一个经济上越来越强大的、共产党领导的中国打交道。那时候,他的观点非常“孤独”。但是12年过去了,不仅美国战略界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完全站到了孟捷慕一边,而且2017年12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已经从官方的角度表达了同样的意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895.html
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