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敬根:岩礁国际法律地位的路径重构

更新时间:2019-11-07 07:28:10
作者: 陈敬根  

   内容提要:自《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诞生以来,岩礁的国际法律地位一直饱受争议。“海牙国际仲裁法庭”关于南沙群岛岛礁法律地位的裁决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121条第3款“人类居住”“本身”“经济生活”的规定进行曲解,全盘否定了南子岛、太平岛、中业岛、南威岛、永暑礁、华阳礁等南沙群岛的岛屿地位,将其定位为岩礁,仅享有领海和毗连区。应当创设以“人类居住”能力为基础的更新标准,奉行领海边界说,审视岩礁“本身的经济生活”能力,赋予适格岩礁岛屿地位,以岩礁所处海洋区域为标准赋予其不同的法律地位,切实维护我国对南沙群岛诸岛礁的主权、主权权利、管辖权。

   关 键 词:岩礁  岛屿  人类居住  经济生活  基础权利理论

  

   2016年7月12日,“海牙国际仲裁法庭”(以下简称:仲裁庭)对南海仲裁案做出“最终裁决”,裁定永暑礁、西门礁、华阳礁、南薰礁、赤瓜礁、黄岩岛为高潮时高出水面的岛礁,东门礁、美济礁、仁爱礁和渚碧礁为高潮时没入水面的岛礁,同时,宣称包括南子岛、太平岛、北子岛、中业岛、南威岛、西月岛在内的所有高潮时露出水面的南沙群岛岛礁皆为《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以下简称:《公约》)第121条第3款所指称的“岩礁”,仅拥有领海和毗连区,不享有专属经济区(EEZ)和大陆架。①面对仲裁庭的枉法裁决,我国明确了“不接受、不参与、不承认、不执行”的严正立场,认为该裁决是无效的,且没有国际法上的拘束力。仲裁庭的仲裁结果引起了国际社会尤其是国际法学界的广泛讨论和思考。争论的焦点是如何对“岩礁”进行法律界定,“岩礁”和“岛屿”是什么关系,采取何种标准区分“岩礁”和“岛屿”,“岩礁”具有何种法律地位等。“岛、礁、低潮高地在《公约》下的法律地位不同,产生的海洋权利差异极大”,②“岛屿”拥有领海、毗连区、EEZ和大陆架,“岩礁”仅拥有领海和毗连区。近年来,南海周边国家基于对海洋利益的追逐,竞相利用现代海洋法制度的缺陷以及相关国际条约中争议协调机制可操作性的缺乏,挑战我国在南海所拥有的权利。因此,结合中菲南海争端,深入探究《公约》下“岩礁”的国际法律地位,为我国南沙群岛诉求提供国际法理论支持,事关我国南沙群岛诸岛礁的国际法律地位,事关我国对南沙群岛的主权、主权权利和管辖权等,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一、仲裁庭对南海仲裁案裁决中存在的主要问题

  

   (一)“人类社群”与“人类居住”的内在逻辑

   《公约》第121条第3款规定:“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不应有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在此,《公约》使用的表述是“人类居住”(human habitation),而仲裁庭使用的表述是“人类社群”(community of people),即“自然状态下维持稳定的人类社群的能力”。“人类居住”是指维持人类基本生活的“居住”,能够满足人类的自身发展需求,可为一个稳定的社区提供基本“居住”条件,侧重于“居住”能力。③“人类社群”措辞旨在强调“维持稳定的人类社群的能力”,可为“稳定的人类社群”提供条件,保持“人类社群”的长久稳定,隐含“居住”款项,但不限于“居住”,内涵和外延均大于“人类居住”的自身规定性,显然高于《公约》第121条第3款确立的标准,有悖于《公约》的规定本身。④仲裁庭对“岩礁”认定标准误判的直接后果是,我国拥有主权的南沙群岛的部分岛礁纵然满足“人类居住”的能力条件,但由于难以契合“维持稳定的人类社群的能力”条件,“岩礁”法律地位得不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很可能以暗礁、低潮高地等海洋地物为由被纳入菲律宾等国的毗连区和EEZ,从而使我国的海洋权益受到严重侵犯。仲裁庭对南沙群岛法律地位的认定所应用的“人类社群”标准,非法提升了《公约》第121条第3款规定的“人类居住”标准,把“人类社群”等同于“人类居住”,混淆视听,企图为菲律宾的不当主张披上“合法”外衣。⑤仲裁庭应恪守《公约》第121条第3款规定的“人类居住”标准,明确界定“岩礁”的内涵和外延,不得擅自篡改《公约》的相关规定。

   (二)“本身”的法律内涵与外延

   “本身”源于《公约》第121条第3款关于“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的规定。仲裁庭认为,“本身”意味着必须利用岩礁本土资源满足“经济生活”需求,不能接受任何外援,依靠外来资源和支持在岩礁上建设相关设施、驻扎人员,进而使岩礁满足“经济生活”的做法不符合《公约》的本旨,希冀否认远离大陆、无人居住的岩礁拥有EEZ和大陆架。此外,仲裁庭对“本身”作限缩解释,是为了维护陆地、岛屿等定居者的权利及各国对公海和国际海底区域享有的权利。仲裁庭的这一“高深精致”的理论背后,却是对《公约》的曲解和肆意践踏。⑥《公约》第121条第3款否认了“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的岛屿属性,排除了EEZ和大陆架制度对岩礁的适用。不过,岛屿和岩礁的:共同之处并非仅限于“四面环水并在高潮时高于水面的自然形成的陆地区域”,而是还包括两者皆享有领海。就领海的属性而言,沿海国对领海享有主权,范围包括上空、水域及其海床、底土,即领海被视为沿海国的领土。据此,若“本身”仅解释为岩礁本土须满足“经济生活”需求,而不考虑作为岩礁领土的领海的资源,岂不与《公约》第2条关于把领海定义为领土的相关规定背道而驰?⑦有学者指出,“本身”应作扩大解释,不仅包括岩礁本土、领海,还应当扩大到毗连区及周边海域。易言之,只要存在满足“经济生活”需求的现实可能性的资源和条件,无论是过去、现在与将来,皆可为考量因素,仲裁庭对“本身”进行限缩解释的做法是错误的,违反了国际法。一旦条件成就,岩礁就具备了维持“本身”要件,可能具有岛屿属性,享有领海、毗连区、EEZ和大陆架。

   最为明显的是,仲裁庭把“本身”局限于岩礁本土资源和条件,罔顾南子岛、太平岛、北子岛、中业岛、南威岛、西月岛等作为岛屿的事实,既无端剥夺我国对上述岛屿的主权、主权权利和管辖权,也是对《公约》的不尊重和挑衅,属无理之举。

   (三)“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与“经济生活”的从属关系

   仲裁庭在中菲南海争端的裁决中把“本身的经济生活”诠释为“不依赖外来资源或非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并以此作为岛礁权利主张是否合理的考量因素之一。“不依赖外来资源”是对《公约》第121条第3款中“自身”的解释,前文已作了分析,在此不作赘述。“非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映射“经济生活”,与《公约》唯一不同的是,仲裁庭在“经济生活”前添加了一个限制性定语“非纯采掘业的”,除此之外亦无其他重大区分。⑧有学者认为,仲裁庭的裁决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丹麦和挪威关于格陵兰和扬马延之间区域的海洋划界案”的影响,当时国际法院否认了扬马延岛(Jan Mayen)的岛屿地位,称其是“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不享有200海里的EEZ和大陆架,裁判依据之一就是捕鱼、捕鲸、捕海豹等活动,恐难迎合“经济生活”要件,故得出结论——《公约》第121条第3款中的“经济生活”应解释为“非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⑨此种观点在菲律宾国际法学界颇有学术市场,不乏景从者。国际法院委诸三个主要因素探查扬马延岛的岛礁属性,渔民从事捕鱼、捕鲸、捕海豹仅为一个因素,且国际法院并没有由此把《公约》第121条第3款中的“经济活动”界定为“非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⑩可见,仲裁庭的裁决是缺乏国际法依据的、荒谬的,是对《公约》的亵渎性使用,忽视了“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与“经济生活”的从属关系。“经济生活”是“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的上位概念,前者统摄后者,两者之间实难混用与替换。

   仲裁庭本应谨遵《公约》的规定,以“经济生活”衡量岛屿与岩礁的法律地位,可是其偏偏生发出了新的问题,认为南沙群岛虽然曾经被中国和其他国家渔民进行过小规模的利用,19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还建立起了渔业、肥料开采业等,但按照“非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标准,这些活动都是“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与《公约》第121条第3款的“经济生活”不符,(11)故而南沙群岛所有高潮时高出水面的岛礁,譬如南子岛、太平岛、北子岛、中业岛、南威岛、西月岛等,皆为“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这样,仲裁庭以此否认南沙群岛部分岛屿的法律地位,是严重曲解“纯采掘业的经济活动”与“经济生活”的从属关系,既不合逻辑,也不合国际法的规定,其裁决难以得到国际社会和学界的认可和支持。

  

   二、《公约》下的“岩礁”学说与评析

  

   《公约》是各国间利益调和与妥协的国际公约,其相关内容自然会有较高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这不仅造成了国际法主体关于所涉海域岛礁不同立场的迥异判断,而且也引发学界对《公约》下的岩礁法律地位形成了诸如岛屿说、特殊海洋地物论、面积统领主义、岛礁同权理论等不同学说。

   (一)岛屿说尚未构建岛屿与岩礁的具体区分标准

   岛屿说拥护者认为,岩礁属于岛屿,应适用《公约》关于岛屿制度的规定。岛屿制度归属《公约》第八部分,《公约》第121条共3个条款,岩礁出现在该条第3款,即:“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不能有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岛屿说的主张者以此为据,称岩礁位列岛屿制度章节,受岛屿制度统摄,可以比照岛屿适用《公约》第121条。岩礁意在指称远离大陆的小岛、小屿,拒斥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拥有EEZ和大陆架,是为了防止对公海海域、国际海底区域等的侵蚀。岛屿是岩礁的上位概念,岩礁本质上是岛屿的一种特殊类型,与岛屿不同的是,其法律地位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国际水文地理局把1平方千米以下的小岛视为岩礁,该标准是否可行,尚需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认可及《公约》的进一步确认,但岩礁作为岛屿的法律地位在国际水文地理局层面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可和佐证。(12)岛屿说经由对《公约》第121条第3款的剖析,界定岩礁和岛屿是从属关系,从该款的字面表达来看,岛屿说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不过区分岩礁与岛屿的具体标准是什么,《公约》选择了回避,“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抽象措辞为两者的区分蒙上了神秘的面纱,岛屿说对此也没有提出具体方案。因此,岛屿说仅能解释岩礁制度位于岛屿制度项下,应当适用岛屿制度的相关规定,无法构建岛屿与岩礁的具体区分标准,亦难以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明属于岛屿的岩礁何以“遭到”《公约》的歧视性待遇——把岩礁分为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和“不能维持人类居住或其本身的经济生活的岩礁”,进而把前者界定为岛屿,拥有EEZ和大陆架,把后者界定为岩礁,不拥有EEZ和大陆架;岛屿则称无须作如此区分,皆享有EEZ和大陆架。

   岛屿说对岩礁的法律地位定性不尽周密,有舍本逐末之嫌。避开岛屿与岩礁的区分标准不谈,位移于《公约》第121条的制度框架和该条第3款的文义解释,直接划定岩礁的法律属性为岛屿,确实解决了岩礁的法律适用问题,但由此引发的如何具体划分岛屿与岩礁的根本性的、决定性的问题却被悬置,从而导致《公约》第121条适用的内部矛盾与冲突,极大地降低了该条的可操作性。(13)一言以蔽之,岛屿说在框定岩礁的岛屿属性之前,应竭力探索与构建岩礁和岛屿的区分标准,以增强岛屿说的说服力,解决由岛屿说所引发的相关法律适用问题,否则,岛屿说是否可行,值得商榷。

   (二)特殊海洋地物论面临法律适用困境

遵照《公约》的基本精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879.html
文章来源:《政治与法律》2018年 第9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