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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曙光:论学者、科学精神与人文关怀

更新时间:2019-10-26 21:57:43
作者: 王曙光 (进入专栏)  
选自《理性与信仰——经济学反思札记》)。在20世纪50年代即系统阐发市场经济与自由秩序原理却备受主流学术界鄙视冷落的哈耶克,开创制度经济学派却被时人视为怪诞不经的凡伯伦,将经济学方法渗入政治分析从而开启公共选择学派的布坎南,皆是主流经济学家所不齿的另类或边缘人物,然而他们的学说在若干年后竟然成为主流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几乎成为科学发展史上的屡见不鲜的一种规律,验之于自然科学发展史,也是如此。因而,一个正开始科学工作的年轻学者,以自觉的态度保持对于主流思想的警觉,在潮流面前始终坚守自己的批判与质疑的科学姿态,是非常必要的。

   不逐骛时髦,意味着研究者不论在理论倾向、思想方法或者是选题上都保持一种独立与清醒,都自觉地与那些学术时尚保持距离,也就是自觉地将研究者自身置于一种边缘的状态。自然,用经济学的术语来说,这种对学术潮流自觉保持疏离甚至是拒斥态度必然会使一个学者承受巨大的机会成本,这些机会成本包括一个正常的人所必然欲求的个人财富、公众知名度与社会地位。而且在很多时候,一个自觉疏离于社会主流思潮或学术潮流从而维护了科学工作者的学术独立与自尊的学者,还必须忍受长时间的孤独,忍受不被人理解、没有同伴和追随者的痛苦。可是从长远来看,这种孤独和痛苦,不正是一个科学工作者荣耀的起点与象征吗?不恰恰是一个学者从内心真正的良知出发、从理性出发而通向真理殿堂必然经过的荆棘道路吗?我们应该相信,在那个真理的殿堂之中,所有的荆棘将会成为荣耀的冠冕。

   我们应该时常提醒自己的第三件事情是,作为一个学者,我们需要关怀草根阶层的幸福,关注他们的福利与命运。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如果在其科学研究种摒除了对于底层民众的关注,那么就意味着他的学术工作尚未完成其道义上的使命与责任。当下的经济学家,往往被那些时尚的研究课题所吸引,这些课题更容易为研究者赢得短时期的利益与名声,然而那些关系到更广大民众的幸福的命题,却被严重地忽略了,这不能仅仅解释为一种学术偏好。对草根阶层的关注并非出于学者的同情,而是出于科学家的最本质的使命与道义责任,那就是前文所揭橥的对人类幸福的责任。我国知识分子素有关怀民生疾苦、关注底层民众的传统,晏阳初先生和陶行知先生所倡导的平民教育、梁漱溟先生倡导的农村建设等,都为我们树立了作为知识分子的伟大榜样。与那些在书斋里构建完美理论自我陶醉的学者相比,他们的生命关怀更加宽广浩瀚,他们的学术人格也更加伟岸挺拔,而他们作为一个学者也更加具备一种道义力量。而更重要的是,这种更深远的关怀所依赖的是一种坚定的行动。学者不仅应该是“思想着的人”,为人类贡献有价值的知识和思想,而且应该是“行动的人”。我们往往把思想者描绘成一个孱弱的、只会在书斋里冥想而缺乏行动能力的人,这完全是一种误解和偏见。真正的思想者,必然是一个“行动的人”,是一个受道义感召、具备强大生命关怀力量的行动的人。

   第四,正如无数大师级的思想者所告诫我们的,作为一个成功的学者,应该具备全面的知识素养,万不可画地为牢,被自己狭窄的专业领域所囿。孔子说,“君子不器”(《论语·为政篇》),即是要求君子(知识分子)不要像器具一样只具备一种知识,一种技艺,而要具备多方面的才能和知识。这四个字的告诫里面充满着先哲伟大的智慧。许多学者为自己的专业领域所囿,对其他学科或本学科内其他领域的学术发展处于无知的状态,这种状况极大地阻碍了学术的创新与发展。更为严重的是,某些学科的研究者具有心理学上所谓的严重“自恋”倾向,这是一种学术自恋,对其他学科的学术成就(包括思想上的和方法上的)无动于衷一无所知,而把自己所处的学科当作可以驾驭统制一切其他学科的高高在上的霸主,在社会科学发展史上,“历史学帝国主义”和“经济学帝国主义”曾相继出现,为学术史留下不少教训和笑柄。实际上,像经济学这样的学科,完全可以也完全应该从哲学(包括伦理学)、社会学、法学、政治学、历史学、心理学甚至从自然科学(比如生物学、物理学)的发展中汲取思想或方法论上的灵感,而事实上,经济学在这门学科在历史上确实已经受到上述学科的宝贵滋养和启示。在学科交叉日益明显的当代学术研究中,单一的、狭窄的、带有学科偏见与自大的学术视野已经不足以催生新的科学发现,取而代之的应该是全面的学术素养,开阔的学术眼光,而只有具备这样的学术背景,才可以期待未来的成功学者的出现。

   以上是我对于自己以及我的年轻的同行们——预备作为科学研究者的一员的同行们——的期待和建议。最后,我愿意引用爱默生《论美国学者》的两段话作为结尾:

   “……学者的职责是去鼓舞、提高和指引众人,使他们看到表象之下的真实。……他是一个将自己从私心杂念中提高升华的人,他依靠民众生动的思想去呼吸,去生活。他是这世界的眼睛。他是这世界的心脏。他要保存和传播英勇的情操,高尚的传记,优美的诗章与历史的结论,以此抵抗那种不断向着野蛮倒退的粗俗的繁荣。

   ……那些最有希望的年轻人在这片国土上开始生活,山风吹拂着他们,上帝的星辰照耀他们。……要忍耐,再忍耐——忍耐中你沐浴着一切善良人和伟人的余荫,而你的安慰是你本人无限宽广的生活远景,你的工作是研究与传播真理,使得人的本能普及开来,并且感化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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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曙光为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为作者2005年10月5日在北京大学研究生骨干学校第一次学术沙龙上的谈话稿

   (王曙光,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北京大学产业与文化研究所常务副所长)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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