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嘉映:"知识分子"是什么人?

更新时间:2019-10-17 22:16:17
作者: 陈嘉映 (进入专栏)  
例如我们不说阿佛加德罗定律只在相同温度和压强的条件下成立,因为相同温度和压强是已经完全形式化了的条件,包括在阿佛加德罗定律之中,是这条定律的一部分。科学真理的普遍性来自形式上的抽象,而不是来自普遍适用 。

  

   科学真理从知识性质上是有组织的,整体的,就其应用来说,就其坐落来说,却是局部的。一个在法庭上作证的人,他说实话,因为他承认整体的真理不在他手里,他信托给一个体系,一个系统,在这个系统里,他的责任就是讲出他所了解的那一部分事实。科学家恰像这个在法庭上作证的人。在科学的意义上坚持真理,同时就意味着承认对整体的无知,科学的真理从来不是整体的真理而是局部的真理。科学真理的普适性与它之为局部的真理不但并行不悖而且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个方面。

  

   随着科学的昌盛,我们赖以生存和奋斗的知识越来越少来自亲知、经验、权威(长辈的权威、领袖的权威、传说和神话的权威),越来越多来自有组织的知识,或科学,或曰由其它知识支持的知识。从社会学上说,"社会关系从地方性的场景中`挖出来`并使社会关系在无限的时空中`再连结`" 。


真理和效用


   科学真理的独立性首先在于从真理的实用性独立。希腊人提出episteme与doxa的区别的同时,同时提出了知识或真理只能以真理本身为标准而不能以用途为标准。中国思想中最富思辩思辩性的老子庄子也充分意识到真理和实用的矛盾并为真理的"无用"进行辩护。近代科学的效用似乎是无可置疑的,科学和技术的结合造出了飞机和原子弹,科学技术被称为"第一生产力",但是近代科学发韧之初,实用几乎不在考虑之列 。另一方面,相反的考虑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始终有人反对为真理而真理,为知识而知识。进化论之后,尼采更从真理本质的深度怀疑脱离生活目标的真理是否还有任何意义。相似的思考在称为"实用主义"的真理观那里得到了系统的表达。按照通俗理解的实用主义真理观,检验真理的标准是成功,正确的东西就是能够导向成功的东西。

  

   一方面,成功和正确显然极为接近。正确的叫牌出牌最后会引向成功,否则就没有牌手努力学习正确的叫牌和出牌的。但是另一方面,并不是每一次成功都能由正确给予保证。在某一手特定的分布中,正确的出牌是飞,可是这手牌偏偏飞不中,倒是胡乱一敲把对方的K敲下来了。至于在远比桥牌纷繁复杂的实际生活中,成功和正确更不是形影不离。运气、赤裸裸的暴力、花言巧语甚至胡言乱语,哪一样都比坚持真理更能带来成功,虽然道德教科书不一定愿意承认这一点。愚蠢的主张,谬误的思想到处流传,真理却无人问津。布鲁诺坚持真理,遇罗克坚持真理,在何种意义上能说他们成功呢?我们可以乐观地坚持真理最后会战胜,但等到成功最后来证明之时,对坚持真理的个人来说已经太晚了。我们固然有honest is the best policy这样的箴言,但究竟诚实和狡猾哪个容易成功,我们尚无社会学方面的证据。让我个人来猜,我会说狡猾要更容易成功,其实,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也没人肯费心狡猾了。坚持真理,就其本义来说,就意味着不问真理的效用--无论是庸俗的效用还是高尚的效用。如果我先考虑特定的真理会带来什么结果再来决定是否承认真理、说出真理,这还叫什么"坚持真理"啊。在法庭上,证人提供事实,陪审团确定这些事实最后会导致何种判决。恰恰因为真理没有预定的用途,真理才有独特的说服力。

  

   科学真理意义上的真理或正确性,是一个技术性的概念。"正确"只用于局部。在知识竞赛节目里,主持人的评判用语是"答案正确",在某些方案的选择中,最后的评判是某个方案是最"优秀"的方案。我们不把桥牌冠军叫作正确的牌手,而叫作"优秀"的牌手。

  

   人们也许会说,既然作为正确性的真理只是局部的,那么,正确与否就不是首要的问题,首要的问题仍然是实用,实用才是更高的真理,或者,把效用考虑进来才是更完整的真理。人们的确喜欢谈论整体的真理,我们都记得黑格尔的明言:真理是整全。但经过上面较为详细的讨论,我们已经知道,整全是在几个不同的意义上得到理解的。一种是把整全理解为无所不包的知识体系,我们已经表明这是一种幻象。另一种是把地方性知识理解为整全,但这种整全不是从知识体系方面来讲的,恰恰因为地方性知识不构成知识体系,所以才需要发展科学。最后,我们还在一种超知识的意义上谈到整体性的真理,我们把它称为"生活的真理"。


生活的真理

  

   科学不能回答生活意义的问题。科学真理镶嵌在某种超真理的环境之中,这个大环境就是生活整体。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真理服务于生活。但除非我们认为生活就是为了得到一些好处,否则我们就不能为庸俗实用主义的真理观辩护。我们也许可以扩展实用的观念,把实用定义为一切有利于生活的东西。然而,如何确定有利于生活,仍然是个困难的问题。生物学没有证明存活是生物的最高目的,更不用说证明存活是人生的最高目的了。

  

   生活的真理回答生活意义的问题。我们不难列举人们在哪些场合说到生活的真理。庄子所说的"真人",我们所说的"真性情",或相对于虚伪无稽的生活说到"真实的人生",我们是在谈论生活的真理。海德格尔说,此在存在在真理之中,这说的也是生活的真理。耶稣说:我就是真理,这也是生活的真理。但是,我们极难把生活的真理作为概念梳理清楚,我们也不知道是否需要。因为,生活的真理直接具有意义。生活的真理不是从论证得来的,而是在身体力行中体现出来的。

  

   人生的真理既然回答生活意义的问题,它就不可能只是形式的,它必须是可感的。我不止一处强调过意义和感觉的联系 。感觉是有亲疏远近的,科学真理是没有亲疏远近的,只要程序正确,无论逻辑走多远,结论的正确不亚于前提的正确。生活真理和科学真理的区别就像家和旅馆的区别,家有亲疏远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旅店不分亲疏远近,以五星四星三星区分等级。

  

   科学真理来自生活,但取得了独立的身份,不问实用不实用,甚至不问意义不意义。布鲁诺坚持地球还是环绕太阳旋转的时候,他没有考虑坚持这一主张会给自己或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好处。坚持真理本身就是善。

  

   有意义的不一定是真理,真理不一定有意义,王国维所谓"可信而不可爱,可爱而不可信"大致表达了这层意思。再套用王国维的一组说法,我们大致可能真理或事实与意义的对峙看作无我之境和有我之境的对峙。事实、就事论事,就是要摆脱事情和我自己的特定联系,而意义则总是有我在其中的。不过,应当提一句,这里的"我"不如理解为主体,"我"不一定是一个人,可以是"我们",包括我家、我的亲友、我的民族、人类。当然,这样包括下去也许就包括了整个世界,但问题恰恰在于,生活世界是一个有意义的世界,它不均匀的,有中心、有边缘、有不着边际的远方。而科学揭示的宇宙却是意义中立的。

  

   生活真理则以事境为指归,科学真理以体系为指归。知识的间接性虽然不减少其真理性,但它的可理解性却随着间接性的增加而递减。我们为了理解而营造论证,然而,过度的间接性使我们失去了理解。关于理解,也须稍加区分。一个朋友的某种行为,可以解释为出于爱心,也可以解释阿谀奉承,无论哪一种解释,都在特定的情况下可以是正确的,从而使我理解这种行为。但是,这两种"理解的状态"是不一样的。爱、天意、悲天悯人,它们本身包含某种我们的理解力不逮的东西,某种在我们的理智之上的东西。所以,这种理解既满足了我们的理解的欲望,又满足了我们对神秘不可解之存在的欲望。阿谀奉承或诸如此类,其中缺乏这样的超越力量。当我们的自然被解释为一些机械力量的互相作用,当我们的社会被解释为利己活动的整合,当我们不再认可有神秘存在,我们就进入了科学主义。当世界完全进入科学主义的解释方式,我们即使无能挑战其科学性和有效性,但某种东西显然已经缺乏了,我们就对神秘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愿望。

  

   人不仅欲求理解,人也欲求不理解的东西,欲求神秘不可解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宗教和科学互补。宗教是回答生活真理的一种典型存在方式,宗教从不以解释事实为其鹄的。宗教恰好与科学真理相对(而不是敌对),宗教从意义出发而不是从事实出发,实际上宗教必然包含对奇迹的信仰。宗教发展的一个心理基础就是:你不神还不信呢。

  

   "迷信"和科学不是敌人,"欺骗"才是科学的敌人。与科学全面冲突的是反智主义。科学主义不是一般地弘扬科学精神,而是要以科学管理一切;反过来,非理性主义不是一般地主张有理性不及的领域,而是要用非理性的方式接管一切。科学并不排斥神秘,然而,"在知性尚有权以清楚和冷静加以管理的地方,谁想请出非理性主义取而代之,他一定是害怕直视秘密的真正所在。"


知识分子与知识


   在我讨论"知识分子"这个概念之前,愿先提到一个小小的、有点奇怪的感觉,那就是"知识分子"这个词似乎带点贬义。很少有人愿把自己称作"知识分子"。我想到三个原故。一是"分子"这个词有毛病。另一个原故只关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一个脆弱的群体(我下面再谈这一点),而很少有人愿意属于脆弱的群体。最后一个原故带有相当的普遍性。在这个集体感坍塌的时代,几乎所有集体名称都或多或少带有贬义。Negro成了骂人话,但White Male也不是什么好词儿,谁愿说自己是"官员"或"民主人士"或"农民"呢?固然有些知识分子宁肯称自己是个农民,当然,因为他实际上不是农民,他讲演住高楼有公费医疗,是"农民"只意味着在这一切之外他同时还有农民的纯朴等等。真让他当"农民"他会说那是四人帮的倒行逆施,而且说起他看不起的人时他会时不时说"他是个农民"。

  

   我将尽量避免"知识分子"这个词的褒贬色彩,专注于概念分析。

  

"知识分子"是有知识的人。前面已说明,"知识"是个极其复杂的概念,有一个大学科叫作"知识论",这个学科还常常被当作哲学的核心领域。从字面上说,不妨把"知识"看作"知道"、"知道的事情"的名词形式,然而,我知道怎么熬粥,我知道弟弟昨天到了北京,通常不称为"知识",知识分子在这些知识上也没什么特长。比起"知道的东西","知识"是一个更加书面的概念,用来指称更书面的也更系统的所知,即广义的科学真理。"科学"的英文是science,来自拉丁字scientia,(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598.html
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公众号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