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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春凌:近代思想全球流衍视野中的章太炎与五四

更新时间:2019-09-29 20:32:58
作者: 彭春凌  
章太炎接触西学的经历,明显的是和鸦片战争之后中国逐步打开国门的次序相吻合的。从中能看到近代思想的全球流衍与中国发生碰撞的、较为清晰的脉络轨迹。加之,章太炎本人拥有深厚而全面的传统学问根底,博涉经史子集,精通儒释道三教。作为近世“第一个博学深思的人”[25],他在新旧思想间所作的协商、整合,遍及人文、社会科学的几乎所有领域。这和五四之后专业化的过程中,知识人有良好的专业持执,又各有一定短板与盲见的状况是不同的。相对来讲,在章太炎那里,我们能看到近代思想未凿七窍的整体性面貌。

  

   鸦片战争败于英国之后,主要来自于英语世界、从科学革命以降积累了两三百年的天文学、力学、地理学、生物学的成果,借助于传教士的出版机构如1846年在上海设立的墨海书馆,在中国开埠的第一波浪潮中,齐齐涌入中国。比如,伟烈亚力(AlexanderWylie,1815-1887)、李善兰1851年译述了英国天文学家侯失勒(JohnHerschel,1792-1871)的《天文学纲要》(Outlinesof Astronomy),命名为《谈天》。李善兰和艾约瑟(EdkinsJoseph,1823-1905)还合译了《重学》,将牛顿三大运动定律第一次完整介绍到中国。1873年玛高温(DanielJerome,1814-1893)与华蘅芳(1833-1902)译出了查尔斯·赖尔(CharlesLyell,1797-1875)的《地质学原理》(Principlesof Geology),定名为《地学浅释》。这些书构成包括章太炎在内的江浙一带青年学子基本的西学素养。《斯宾塞尔文集》之所以能够如此深的影响太炎,也是因为斯宾塞本人的进化论说,综合了牛顿以降科学革命诸领域的成果。斯宾塞提炼出从宇宙地球的生成,到生命的诞生,人类文明及诸表象的演进,从同质走向异质的、整一性的进化脉络。太炎将自己之前所涉猎的西学知识,都投射到译介、理解《斯宾塞尔文集》的工作中。总的说来,太炎早年的知识蓝图,建立在斯宾塞力荐的、基于机械论(mechanic)的宇宙图景之上,并嫁接以儒学中荀学一派的观念。

  

   甲午海战败于日本之后,“步武日本”成为知识界吸纳西学的大宗渠道。章太炎1898年底避祸日本殖民地台湾,后于1902年、1906-1910年,两次寓居东京。章太炎阅读了东京帝国大学、东京专门学校(早稻田大学)周边学人的大量著作。东京的学术圈构成他清末十年知识更新的主要推手。1902年旅日期间,他“日读各种社会学书”[26],深受吸引,并将岸本能武太(1866-1928)《社会学》翻译成中文出版。伴随着全球文化权势的变迁,东京的知识圈彼时也处于各种力量相角逐的过渡阶段。和中国类似,明治维新初期的日本,英学盛行。斯宾塞几乎全部的著作都被翻译成日文,他也成为自由民权运动时期最受欢迎的外国思想家。甚至有将斯宾塞视为日本“学界之母”[27]的说法。松岛刚(1854-1940)译斯宾塞《社会平权论》(1881-1883)(即《社会静力学》,SocialStatics),更成为推动自由民权运动的不朽名著。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之后,美国、德国的崛起,撼动了英帝国的文化权势,留美、留德学人陆续返回日本,也带来了新的时代问题和知识视野。

  

   一方面,十九世纪后半叶的英美“社会学”在整体继承斯宾塞理念的基础上,以心理的进化主义、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对于社会进步的价值,来纠正斯宾塞遵循宇宙自然法则的自由放任主义。章太炎彼时阅读的社会学著作多少都受到这波潮流的影响。比如他阅读过角田柳作翻译的英国社会学家本杰明·基德(BenjaminKidd,1858-1919)的《社会之进化》(SocialEvolution)、远藤隆吉所译美国社会学家弗兰克林·吉丁斯(FranklinH. Giddings,1855-1931)《社会学》(ThePrinciples of Sociology)。而留学美国哈佛大学的岸本能武太,其所撰《社会学》主要参考了美国社会学家莱斯特·F·沃德(LesterF. Ward,1841-1913)的《动态社会学》(DynamicSociology,1883)。通过拥有大量汉字的日译社会学著论,章太炎更真切地理解了生物、社会进化论关于人、社会起源与演变的论说。这促使他重新思考儒家依据“五伦”的社会性关系对人的定义,在承认斯宾塞式的个人主义之立场上,规划婚姻、家庭和政治制度。此外,心理的进化主义也辅助他反思近代科学所构造的物质宇宙,从理论和革命实践两个层面来思索社会的动员和再造。

  

   另一方面,如西田几多郎(1870-1945)所言,明治日本的哲学界,有一个从“穆勒、斯宾塞等的英国哲学风靡”到“在德国哲学用了很深的力”的转向。[28]井上哲次郎1890留德归国,担任东京帝国大学哲学科教授,为日本确立了输入德国哲学的方向。章太炎彼时阅读、征引了大量出自井上哲次郎一系的日本哲学文献。如《读佛典杂记》(1905)直接与井上的学生森内政昌之著述,以及井上所编《哲学丛书》相关。《訄书》重订本援引最多的日本学者姉崎正治,同样留德归国,并且是井上哲次郎的学生兼女婿。姉崎正治翻译出版了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章太炎《民报》时期文献中屡次提及的哈特曼(EduardVon Hartmann,1842-1906,太炎译为“赫尔图门”)《宗教哲学》,也出自姉崎正治的翻译。整体来讲,井上哲次郎一系的著论,构成太炎“转俗成真”、衔接佛学与叔本华哲学的重要中介。德国“直觉派”的哲学,叔本华“意欲的盲动”,以及唯识佛学将森罗万象的世界视作“阿赖耶识”这一本体幻出的世界,诸项资源促使他根本怀疑物质宇宙的实存性。哪怕在“随顺进化”的变通立场上,他也对进化的结果必达于至善至乐的终局进行了批判。“俱分进化”,善恶、苦乐永远的并存,意味着否定悬置“黄金时代”来召唤心灵归宿的宗教倾向,也意味着人们必须面对惨淡的过去未来、社会人生,以不齐为齐,拿出切实的解决具体问题的政治和社会方案。章太炎对近代思想的理解,逐渐掘进深层。

  

   章太炎不仅是五四新文化的本宗始祖,五四一代继承了他的精神和议题。并且,从建立在科学革命以及生物、社会进化学说之上的近代宇宙观和社会观全球流衍的角度,章太炎与五四一代还如同在平行空间里耕耘同一块思想土地的人,是彼此的另一个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讲,在重思百年五四及其思想可能性时,章太炎对近代思想各个角度的接纳与开拓,是值得反复措意、一再低徊的所在。

  

   注释:

  

[1]曹聚仁:《章太炎与周作人》,《文坛五十年》,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第190页。

   [2]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1936),《且介亭杂文末编》,《鲁迅全集》第六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567页。

   [3]章太炎:《菿汉微言》,《菿汉三言》,虞云国标点整理,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61页。

   [4]侯外庐:《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史》,黄宣民校订,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14-215页。

   [5]章氏学:《儒术真论》,《清议报》第二十三册,1899年8月17日,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91年,第1507页。

   [6]章太炎:《订孔》,《章太炎全集·〈訄书〉重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32-134页。

   [7]孤翔:《孔学非宗教议》,《雅言》第一期,1913年12月25日,“论说”栏,第4页。

   [8]易白沙:《孔子平议》下,《新青年》第二卷第一号,1916年9月1日,東京:汲古書院,原刊本影印,1970年,第27页。

   [9]周作人:《〈民报〉社听讲》,《知堂回想录》,“周作人自编文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53页。

   [10]沈兼士:《今后研究方言之新趋势》,《歌谣周年纪念增刊》,1923年12月17日,第17页。

   [11]章太炎:《驳中国用万国新语说》,《章太炎全集·太炎文录初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62页。

   [12]章太炎:《方言》,《章太炎全集·〈訄书〉重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05页。

   [13]Alfred North 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Lowell lectures, 1925,New York: New American Library, 1948, “preface”,pp.viii-xi.译文参阅怀特海:《科学与近代世界》,何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第2页。

   [14]Alfred North 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Lowell lectures, 1925, p.47.中文翻译参见怀特海:《科学与近代世界》,何钦译,第53页。

   [15]〔美〕托玛斯·库恩著:《科学革命的结构》,金吾伦、胡新和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2版,第90页。英文原文参见ThomasS. Kuhn,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Chicago and London, The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 p.105.

   [16]Frank M. Turner, European Intellectual History from Rousseau to Nietzsche,edited by Richard A. Lofthouse,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2014. p.84.译文参阅〔美〕弗兰克·M·特纳著:《从卢梭到尼采:耶鲁大学公选课》,王玲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113页。

   [17]Peter J. Bowler, Evolution: The History of an Idea, (Revised edition), Berkeley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1989,pp.90-91.

   [18]聂绀弩:《我的“自学”》,王存诚编注:《大家小集·聂绀弩集》上,广州:花城出版社,2016年,第10页。

   [19]麦开柏著、郑太朴译:《进化:从星云到人类》,上海:商务印书馆,(1923年)1951年,“例言”第2页,正文第1页。

   [20]胡适:《东西人士迎拒新思想之不同》(1914年5月8日),《胡适日记》第二册、曹伯言整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28页。

   [21]麦开柏著、郑太朴译:《进化:从星云到人类》,第14-15页。

   [22]麦开柏著、郑太朴译:《进化:从星云到人类》,第14页。

   [23]约翰·麦克里兰著,彭淮栋译:《西方政治思想史》,海口:海南出版社,2003年,第528页。

   [24]参阅姜义华《章太炎评传》(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5年,第27-39页),以及王天根《章太炎对“本土经验”的强调与早期“西方社会学中国化”》(《东方丛刊》,2004年第2期)。

   [25]侯外庐:《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史》,第215页。

   [26]《章太炎来简》,《新民丛报》第13号,1902年8月4日,第58页。

   [27]彗广:《大哲斯宾塞略传》,《新民丛报》第38、39号,署1903年10月4日(该刊有拖期,此文实际作于癸卯十一月斯宾塞逝后第29天,即1904年1月6日),第112页。

   [28] 参阅渡辺和靖:《明治思想史:儒教的伝統と近代認識論》(增補版),東京:ぺりかん社,1985年,第94-95页。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图片来自网络)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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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文化研究》2019年夏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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