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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纯粹哲学有多纯粹

更新时间:2019-09-29 19:38:06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being可以被理解为:至少存在一个事物的必然性,并且,存在无穷多事物的可能性。于是,being是一个有意义的概念,但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因为无所问也不能被提问。或者说,being是存在论的一切问题的前提,但其本身却不是存在论中的一个问题,因为关于being的任何有效的意义解释都不可能超出其重言式(being is being),任何超出这个重言式的解释都是虚构故事。being涉及一切在者(beings)的创世秘密,人类不是世界的创造者,无从知晓这个秘密。

  

  

   这里试图说明的是,哲学的纯粹性并不在于把思想表达为无用的语言游戏,这两者并无必然联系。哲学的纯粹性只在于反思性。所谓反思,在于建构思想的“元”(meta)层次,思想进入元层次,就超越了现实经验,也就具有纯粹性了。亚里士多德的metaphysics是第一个元理论(metatheory)。与先秦中国发现的天道与人道结构类似,希腊人也发现了physis 和 nomos(自然之道和人为之道)之别。自然在特殊经验中显示为个别事物,而自然之道却是对所有事物普遍有效的原理,显然不是有限经验所能够表达的,因此需要在超越了经验的更高维度里去理解自然之道,也就是metaphysics。有趣的是,希腊人没有发展出与nomos相应的元理论,比如metanomology(这是个虚构的概念)。也许可以替希腊人编造一个理由:nomos属于人的实践,从创意到实现的整个过程都属于人,因此不存在外在于人的秘密,人就是自己的“破壁人”。这里的假设是,只有当一个系统的创意是隐蔽的,才需要建立一个元系统来解读其密码,人的行为虽时或不可理喻,却没有隐藏的密码,而只有错误——苏格拉底尝言:无人故意犯错。反驳错误不能依靠形而上学,因为各人有各人的形而上学,而只能依靠逻辑,可以说,逻辑学就相当于nomos的元理论了。观念都可以表达为命题,逻辑是关于命题关系的元理论,不过,逻辑只能确定命题关系是否正确,却无法判定命题本身是否正确,因此,逻辑学只是关于人的思想的半个元理论。另外半个元理论一直缺失,所以至今哲学家几乎都不完全同意另一个哲学家的意见。

  

   元理论是对一个系统的整体性质的反思,比如数学的元理论,最典型的是罗素计划(把数学还原为逻辑)和哥德尔定理。哲学本身已经是反思性的,所以,就功能而言,哲学理论都是元理论。但有个问题,哲学理论并无绝对必然的铁证,很少有哲学命题具有数学或逻辑命题那样的强制力或自明性。因此,尽管哲学已经是元理论,仍然还需要更高层次的元理论来解释,比如维特根斯坦有个“哲学语法”的概念(philosophical grammar),意味着对哲学自身的反思,即关于哲学自身的元理论。

  

   哲学本身是反思,同时又需要被反思,这个特殊情况使哲学具有脱离实际的纯粹性。对此也许可以这样解释:人都能够思考,思考的产品是想法,人人都有想法,比如说“我认为事情是如此这般的”,就是一个想法,这是一阶思想;如果我们对想法进行反思,即关于思想的思想,反思的是思想的合理性,由此进入思想的元层次,其产品是哲学,这是二阶思想;哲学语法则是对反思的反思,这是三阶思想,其产品是关于哲学的元理论(例如逻辑哲学、维特根斯坦哲学、福柯的知识考古学等)。对于日常生活,通常只需要一阶思想,但如果遇到疑难问题则需要二阶反思。当被问到行事是否需要“三思”,孔子说,再思就够了。对于一般的思想问题,二阶反思确实够了,但对于哲学本身的奠基问题就需要三思了。那么,为什么不需要四阶、五阶乃至无穷反思?其实,所谓的理由无穷倒退只是一种理论想象,实践上并非如此,只要到达三阶反思,即对思想系统的整体反思,思想就只能在同一个层次上原地踏步或者循环论证,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理由了。所谓“更进一步”的理由只能是已知理由的重复或者等价表达。这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挖不动的硬基底(bedrock),或者说思想界限,也就是无可选择的地方,于是只能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能是别的样子。那么,抵达思想界限的思想似乎就是最纯粹的了,似乎距离现实最远,对此应该说,是又不是,这要看是哪些哲学问题。如果是涉及逻辑形式、逻辑悖论或先验范畴之类的问题,确实距离现实很远;但如果是涉及生活形式、价值观或信念的问题,则距离现实很近。按照维特根斯坦的看法,对事情的解释终结于实践,实践的选择是生活问题的最后证明,于是,生活问题的边界具有这样的形式:事情就只能这样做。至于为什么只能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却是个无意义的问题,因为不存在别的选择,而只有当存在至少两个选项的时候,才能够追问为什么这样做。

  

   哲学家曾经以为哲学是更高的或关于整体的知识,这是一个幻觉。哲学不是知识,因为不能给出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而仅仅表达了问题的极限,即到达一个问题走投无路的地方。比如说加缪问题:为什么不自杀?也许会这样回答:因为想活,为什么想活?因为生活有意义,为什么有意义?什么样的意义?这里几乎走投无路了。我喜欢梁漱溟的一个故事:有人问他: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梁漱溟反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显然,如果在生活之外寻找答案,所能想到的答案(比如神的目的之类)只不过是等价于生活意义的同义词,它可以被替换为任何一种答案,但都等价于同义反复。可见,生活的答案只能在生活内部,于是只好用整个生活去回答,也就等于没有回答。如果一个问题跑不出这个问题的所在地,这个所在地就是问题的极限。几乎可以说,每个哲学问题最终都要抵达思想的极限,而思想界限不可能再加解释。极限问题都没有答案,问题本身就是答案。因为触及思想边界,哲学问题最彻底表达了人类思维的性质。有一个可以反观哲学问题性质的镜子:哲学问题相当于图灵机或人工智能无法回答的那些问题,可以粗略地归为三类:

  

   1.涉及无穷性的问题。如果一个系统是有穷的,哪怕是有着万亿个星系的宇宙,在理论上就存在一个能行算法或推导过程来获得终极答案,尽管实践上几乎无希望。但对于一个开放而永不完成的无穷集合,就不存在穷尽算法。许多哲学问题都具有此种令人绝望的性质,即使是最好的价值比如说自由,我们也不敢说,在无穷多的每种情况下,自由永远都是好的。还有另一种情况,如果是一个完成式的因而有边界的无穷集合,是否就可以达到一种哲学的终极理解?我不知道哲学是否有此种神力,但康托是一个达到上帝思维的数学家,他在数学上理解了这种完成式的“有限”无穷性。莱布尼兹相信只有上帝能够在瞬间一览无余地看到无数可能世界,所以知道存在的秘密,而人显然缺乏理解无穷性的能力。康托数学可以看作是对莱布尼兹问题的数学解答,但只是纯形式的解答,仍然不能表达实质事物的无穷性,因此仍然低于哲学家的期望。胆子最大的哲学家试图理解相当于上帝所掌握的关于存在的实质秘密,比如黑格尔对绝对精神的演绎,但大多数现代哲学家认为黑格尔想多了。无论如何,哲学家至少能够对涉及无穷性的哲学问题给出有意义的解释,尽管不是答案,但足以乐此不疲。

  

   2.涉及悖论性的问题。包括自相关、恶循环和两难:(1)自相关(a 的整体意义等价于a的一个构成部分)并非都是悖论,要取决于是良基的还是非良基的。生物细胞的DNA包含这种生物的全息,即部分与整体可以实现完整映射,这是良基的自相关。此类神奇性会引起哲学的浮想,但除了数学,哲学尚无能力达到此种神奇境界。与之不同,严格的说谎者悖论“这句话自身是假话”,则是非良基的自相关,其部分与整体的关系并非全息遗传,因此产生荒谬结果。关于此类悖论,至今尚无最终解答。我有个分析是这样的(未必正确):这句话之所以能够同时推出是假话并且真话,问题出在,“p是假的”的含义溢出了p,同样,“p是真的”的含义也溢出了p。其真值判断预设了在p中没有表达的真理标准,即暗中挪用了在p之外而多出来的某种含义,因此,“这句话本身是假的”与“这句话本身‘是假的’”之间并没有形成完整映射。这种思想走私是许多哲学论证常用的技巧。哲学中有太多经不起追问的价值预设,不足为奇。(2)恶循环(a推出非a,非a推出a)是哲学的纯粹推论经常遇到的尴尬状况,比如二律背反。不纯粹的现实事物有着大量约束条件,因而几乎不可能产生二律背反,纯粹思想获得了自由,缺乏足够的约束条件就容易产生恶循环,因此哲学很怕循环论证。不过,并非所有的循环论证都是坏的,事实上,有的循环论证是良性的,而且是思想抵达思想边界的胜利标志,即a推出b而b推出a,其中并没有矛盾,只是显示了走投无路的不可逾越边界,而这正是哲学所能够寻找的“真理”(不是科学真理,只是唯一选择)。(3)两难困境。这是哲学家热衷争论的问题,但其中实有大量假两难,虽然有趣但并非无解,比如“布里丹之驴”,唯一合理解是选择其中任意一堆草料;又如“有轨电车悖论”,许多哲学家参加了讨论,情节越演绎越离奇,但都预设了自相矛盾的价值观而作茧自缚,其实并非无解,而是有两个合理解:如果涉及的是具体人,那么有情景性的多种合情解;如果是抽象人,那么功利主义是唯一理性解。真正的两难困境必须涉及两种绝对必要的事情,不能两全又不可放弃其中任何一种,即对于给定选项,不存在数列式的无矛盾排序。凡是能够两害取其轻的选择都不是真正的两难。哲学家对两难的兴趣在于,人类的基本需要和基本价值几乎都具有形成两难的潜力,至少在特定条件下必定形成两难,这说明了人类的价值系统是自相矛盾的,比如公正、自由、平等、真理等价值之间都是互相矛盾的。

  

   3.涉及未来性的问题。对于未来有效的问题,除了将要出现的问题,也包括自古以来一直有效或永远有效的问题。显然,如果一个问题永远有效,就等于始终在场,在未来也将继续在场,所以,未来性包含了仍然有效或永远有效的在场问题。在这个意义上说,哲学问题的根本性质在于问题具有未来性。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哲学不关心历史而关心永恒,准确地说,是不关心不再在场的那种历史,而一直在场的历史意味着一直在场的问题,因此,一直在场的历史在存在论上属于未来,也就仍然是哲学问题。

  

   以上三类哲学问题是纯粹的还是不纯粹的,我们无法抽象地进行判断,而要看一个问题与现实的相关性。根据前面所论的三思层次,二阶思想与现实只隔一层,而三阶思想与现实隔了两层,那么二阶思想就似乎不够纯粹。比如政治哲学讨论秩序、公正、自由和平等这些生活问题,与现实只隔一层,因此被认为是不纯粹的。但事情并非尽皆如此,数学或逻辑与现实也只隔一层,数学—逻辑基础的元理论(例如哥德尔的工作)才是隔了两层的研究,可是人们通常认为“只隔一层”的逻辑和数学已经非常纯粹了,至少比作为纯粹哲学的形而上学和知识论更具纯粹性。可见理论与现实的相关度不足以判断一种理论是否纯粹。然而问题是,哲学为什么渴望与现实划清界限?应该说,这是属于希腊—欧陆哲学的一个内部问题,别的哲学未必有此愿望。按照希腊—欧陆哲学的假定,表现在经验中的现象因为变动不居而缺乏必然性和确定性,所以是可疑的,真正的知识对象必须是不变的形而上存在。但是,重视经验的英国哲学并不承认这个假定,其他哲学也未必承认。比如中国思想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变化(变易),理由是,变化才是存在的根本性质,如果无变化,就等于不存在,而且,如果无变化,也就无问题,或者说,问题无从提出。

  

这里涉及曾经有过争论的一个问题:中国思想是不是哲学?这个问题其实与学理无关,只不过是个命名。如果以希腊—欧陆传统来命名哲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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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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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9年第3期P4--P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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