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徐进:理念竞争、秩序构建与权力转移

更新时间:2019-09-24 12:45:18
作者: 徐进  

  

   内容提要:传统国际关系理论关注的是大国之间的权力竞争而非理念竞争,这一忽视会影响我们对于未来大国权力转移的观察与判断。在今后的“大国无战争”时代,随着霸权战争退出历史舞台,大国的权力转移只能通过和平方式在较长的时间段里完成。崛起国崛起进程的终极目标并非物质性实力的赶超,而是要构建一个自己能够主导的国际秩序。问题在于,崛起在现有国际秩序下可以缩小与守成国的实力差距,但不存在赶超守成国并最终建立新国际秩序的路径,而国际秩序的两个关键性要素国际制度安排和国际主流价值观均与理念有关。因此,未来守成国与崛起国之间的战略竞争很可能演变为 “权力 + 理念”的复合竞争。理念成为战略竞争的内生因素,理念竞争成为权力竞争的伴生现象。当前,守成国与崛起国之间的理念竞争隐然浮现,双方在人类发展道路、经济发展模式、国际贸易理念、国际发展理念、安全合作理念、网络空间秩序理念以及国际关系基本价值观等几方面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在某些方面还展开了或明或暗的竞争。双方在国际制度和观念领域矛盾的增多和竞争的加剧表明,崛起国与守成国进行去理念化的战略竞争是不可能的,理念在战略竞争中将扮 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崛起国与守成国之间必然通过战略竞争而发生权力转移。问题在于,权力转移进程的终点在哪里?战略竞争的目的是什么?国际关系理论通常认为,终点就在崛起国的实力实质性地超越守成国之时,而战略竞争的目的似乎就是权力本身。这一判断有其合理性但并不充分。崛起国与守成国之间的相对权力或者说相对实力差距固然非常重要,但把权力本身当成崛起国与守成国进行战略竞争的唯一目的则有失全面。

  

   本文认为,权力转移进程的终点在于崛起国成功构建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国际秩序。而在1945 年之后的 “大国无战争”的时代,取得构建国际秩序的主导权并不能像 1945年前那样通过霸权战争来完成,崛起国与守成国之间将围绕国际秩序构建问题展开长期而激烈的竞争,这一竞争将呈现“权力+理念”的复合竞争形式。本文将侧重于分析理念竞争,并以中美关系为例,指出其必要性以及可能发生的领域。


一、既有研究的不足

  

   国际关系理论通常认为,权力竞争与理念竞争是两个独立的变量,即理论上存在不包含理念竞争的大国权力竞争,理念是权力竞争的外生变量,即使在分析像冷战这样权力+ 理念的复合竞争现象时,也倾向于把两者单独处理,并观察其对国家行为的影响。

  

   现实主义,特别是结构现实主义把国家原子化,不考虑各国因理念差异而形成的国家间差异,从而构建了一个以权力分配为唯一变量的简约理论体系。由此,结构现实主义认为,美苏间的两极竞争是单纯的权力斗争。受此影响,当代现实主义的主要分支基本上不考虑理念因素对权力斗争的影响。

  

   作为现实主义的一个新兴分支,道义现实主义在权力竞争的框架中引入了道义因素,认为道义对权力会产生两方面影响:一是提高或削弱权力的合法性,二是提高或削弱实力本身。这两方面的影响合起来可以得出一个推论,即由道义定义的政治实力变化可以改变国家间的实力对比。可以说,道义现实主义的理论框架在某种程度上加入了理念因素,这个努力方向是值得本文学习的,但该理论只是隐晦地表明中美未来可能会发生理念竞争,比如两国可能提倡不同的国际主导价值观,而没有从理念竞争的角度出发来阐述中美间的大国战略竞争。

  

   与结构现实主义类似,新自由制度主义在其理论框架中未给理念因素留下相应的位置。该理论实际上抽空了制度背后的政治和理念背景,把制度处理为一个中性的平台。倒是伊肯伯里等自由制度主义者从守成国角度出发,认为霸权国 (守成国)可以利用自己及盟国在二战后缔结的国际制度之网来约束、规制甚至改造崛起国,使其不对西方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 (他们称之为宪政秩序)产生破坏性影响。伊肯伯里再次给制度赋予了理念背景,但他似乎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没有什么制度能与西方自由国际主义制度进行竞争,因而也更不可能有什么非西方的政治理论能与自由国际主义媲美。

  

   中国崛起是中国学者理所当然最为关注的国际关系现实问题。然而,中国学者亦多是从权力竞争的角度出发来研究这个问题。孙学峰从避免和缓解崛起困境的角度出发,研究一国成功崛起的步骤和战略,但其理论框架中并不涉及理念问题。杨原从我们处于一个 “大国无战争时代”这个基本判断出发,研究崛起国如何与守成国进行战略竞争,特别是如何提高本国的国际影响力。他认为,未来大国战略竞争的主要内容是中小国家对自己的战略支持,需要用向其提供物质利益和安全保障利益来换取它们的战略支持。杨原显然也不认为理念竞争会成为未来大国战略竞争的主线。李巍从现实制度主义角度出发研究中美经济关系。他认为,中美在国际金融和贸易领域的战略竞争将更多地体现为两种不同制度之间的 “交战”,是两国围绕对国际制度的塑造和控制所展开的竞争。现实制度主义的两大理论来源是现实主义和新自由制度主义。这个理论在定义制度时仍然采取新自由制度主义的做法,将之处理为一种去理念化的中性介质,认为在背后引导和执行制度之战的其实是权力,因此,制度其实是权力斗争的工具和平台。


二、权力转移进程中的理念竞争


   从历史上看,理念竞争在近现代国际关系史上并不鲜见,欧洲宗教战争、拿破仑战争、两次世界大战和美苏冷战等都可以说或多或少地带有理念竞争的色彩。但当前这一次权力转移进程中的理念竞争有两个特殊性。第一,从理论上讲,权力转移及包含在这一进程中的理念竞争问题既可以通过战争方式也可以通过和平方式完成。在1945年以前的 “大国有战争”时代,大国的权力转移可以通过霸权战争在较短的时间段里完成,战争的胜利国可以凭借军事胜利之威迅速地在国际政治、经济和思想领域确立自己的主导地位。但在 1945 年之后,由于核武器的出现和主权规范的深化,世界进入了大国之间难以爆发战争的 “大国无战争”时代。在今后的 “大国无战争”时代,随着霸权战争退出历史舞台,大国的权力转移和理念竞争只能通过和平方式在较长的时间段里完成。因此, “大国无战争”时代是本文的理论前提。第二,冷战时期的美苏意识形态竞争是在一个分裂的世界进行的。美苏两国在1945年之后迅速建立了各自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体系,社会主义集团和资本主义集团之间只存在少量的交流。而当前这一次权力转移是在全球化背景下进行的,崛起国与守成国在 “一个屋檐”之下长期共处、互相依存,既相互竞争又相互合作,互动的复杂性与复合性是当年的美苏关系无法比拟的。

  

   权力转移理论是从工业化水平、经济增长、实力对比和霸权战争等角度来阐述大国之间的权力竞争,它并未特别关注权力转移的终点是什么,其研究似乎只到崛起国取得霸权战争的胜利为止。本文认为,权力转移的终点不仅仅是实力超越,经济、军事及社会发达程度等物质性实力的赶超当然非常重要,但如果崛起国不能构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国际秩序,那么物质性实力超越的国际意义就要大打折扣,甚至无法持久,因为成功崛起的国家可能要以高昂的成本来处理全新国际环境下出现的各种问题。因此,一国崛起成功最重要的标志是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主导的国际秩序。

  

   由于国际秩序、国际格局和国际体系等概念经常存在混用和误用的现象,本文借用阎学通教授对国际秩序及其构成要素的定义。国际秩序是指国家依据国际规范采取非暴力方式解决冲突的状态,其构成要素为国际主流价值观、国际规范和国际制度安排。冷战结束后,国际秩序的基本特征是西方价值观、西方制定的国际规范和国际制度均居于主导地位。一般而言,西方人称这一秩序为自由国际主义秩序。简而言之,自由国际主义的政治支柱是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和多边主义外交,经济支柱是市场经济、自由贸易和美元主导,军事支柱是美国的军事霸权地位、盟国网络及其用武力维护这一秩序的决心,思想支柱是威尔逊主义及其哲学基础西方自由主义。

  

   每个国家的对外政策都不可避免地受到理念的影响,但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历史时期,理念对外交政策的影响力强弱有别。当一国成功地把本国的理念推广到整个国际社会时,这种理念就是国际主流价值观。当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国家都要把本国的理念向国际社会推广时,就会形成理念冲突。冷战时期,美苏两大阵营的理念对立达到近代以来的顶峰。冷战后,国际社会中的理念对抗程度大大下降,虽然理念分歧仍不时引发国家间的摩擦与对抗。由于理念是一组原则,因此完全有可能出现两国在一些领域所持的理念原则是一致的,而在另一些领域则是对立的,或者总体上两国属于同一理念阵营,但在具体问题上则有理念原则的对立。

  

   本文的基本逻辑是:现有国际秩序决定了崛起国可以通过发展来有效缩小与守成国的实力差距,但不存在任何赶超守成国并最终建立新国际秩序的路径。本文所谓的权力转移其实是两个层面的过程:一是崛起国在物质性实力方面赶上并超过守成国;二是崛起国使用一套自己的理念改造或新建各类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最终构筑起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国际秩序。就第一个层面而言,在现有秩序下,崛起国的物质性实力可以大幅度地接近守成国,但两国实力越接近,崛起国受到的压力就越大,完全追平守成国变得极为困难,而比较大幅度地超越守成国恐怕是不可能的。就第二个层面而言,在现有秩序下,有的制度领域客观上不存在崛起国赶超的路径,有的制度领域守成国会全力封堵甚至封死崛起国赶超的可能路径。因此,崛起国只能另起炉灶,提出一整套有别于现有秩序的主流价值观、发展模式和国际规则,并把这些固化到自己的对外政策和新兴的国际组织、国际机制当中。就两个层面的关系而言,理念竞争相比权力竞争有一定的滞后性。只有当两国物质性实力差距缩小到一定程度后,双方的理念竞争才会逐渐展开,激烈程度逐渐上升。理念与权力具有互补性。一国权力的增加为其展开理念竞争提供了物质基础,而理念则为权力竞争指引方向。理念竞争内生于权力竞争之中。在权力转移进程中,不存在单纯的大国权力竞争,守成国与崛起国的权力竞争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必然会展开理念竞争,从而形成权力 + 理念的复合竞争模式。

  

   总之,本文大胆预言,未来的崛起国与守成国之间的战略竞争将是冷战式的权力+理念竞争。理念提出思想框架和行动指南,形成身份共识,有助于动员国内国际力量,有助于吸引和强化伙伴关系,有助于争夺和占领道义高地。未来的理念斗争主要体现在国际制度领域,分为规则主导权之争和道义制高点之争,前者正在展开,后者未来可能展开。

  

有人或许以为,如果崛起国转而采用守成国的那套理念,支持现有的国际规范和国际制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308.html
文章来源:《当代亚太》2019年第四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