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伯伟:略论魏晋南北朝时期音乐与文学的关系

更新时间:2019-09-21 23:54:35
作者: 张伯伟  
善辞亦至。……以类象而呼之,善恶同气同辞同事为一周也。”所谓“其气异,其事异,其辞异,其歌诗异。”(注:《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第27页。中华书局,1996年版。)堪称卓见。不过,这段话最后的归结点是“歌诗”,还是与音乐有关。何况善恶之气导致善恶之乐,这种同类相应的情况在《礼记·乐记·乐象篇》中也早已道出: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

   所以,曹丕以音乐为譬提出“文气说”,不是没有原因的。

   例二,陆机《文赋》有一段论文章之病的文字,全以音乐为喻: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跡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廖廓而莫承。譬偏絃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

   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而以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絃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声高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 同朱絃之清範。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文选》卷十七)

   最早指出这段文字“以音乐为喻”的是清人方廷珪。陆机在此虽然指陈文章之病,但同时也透露出文章的最高法则,即“应、和、悲、雅、艳”。方氏引其师语曰:“应字、和字、悲字、雅字、艳字,一层深一层,文之能事已毕。”这五项原则,原都是音乐上的要求,陆机则援以论文,沟通了乐理和文理。其中“‘应’与‘和’系讲音乐文章之声律,‘雅’是讲音乐与文章之品格,……‘悲’与‘艳’二者之提出,即后刘勰所谓‘情’与‘采’,此对晋宋以来文学观念之影响,尤有极重大之意义。”(注:饶宗颐《文赋与音乐》,载《文辙——文学史论集》,第287页。台湾学生书局,1991年版。 有关这段文字的阐述,饶文论之甚详,此处从略。)以《诗品》为例,钟嵘评论了一百二十多家作品,大致归于《诗经》和《楚辞》两大系列(出于《小雅》者仅阮籍一家),出于《诗经》者下分古诗和曹植两个分支,出于《楚辞》者均由李陵分出。从具体评论中不难发现,“悲”与“艳”(尤其是“悲”)的原则是贯穿其间的。如他评古诗曰:“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评曹植曰:“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评李陵曰:“文多悽怆,怨者之流。”钟嵘的这些评诗原则人所习知,但其源于音乐美学,却往往为人所忽视。

   例三,《世说新语·文学》载孙绰语曰:

   《三都》、《二京》,五经鼓吹。

   刘孝标注曰:“言此五赋是经典之羽翼。”这很容易使人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对经典的阐发(注:参看《汉语大词典》“鼓吹”词条释义。)。其实,这里的“鼓吹”,应该理解作“鼓吹乐”。魏晋以来,人们心目中的鼓吹乐,具有启人思、增人感的效应,上文引桓玄听鼓吹乐而写出得意的“鸣鹤响长阜”之句,便是典型例证。又如胡僧祐“以所加鼓吹恒置斋中,对之自娱。……或出游亦以自随。”并且说:“我性爱之,恒须见耳。”(《南史》本传)即使违背了礼仪也在所不惜。大人物喜爱,小百姓也乐闻。如张兴世的父亲仲子曰:“我虽田舍老公,乐闻鼓角,可送一部,行田时吹之。”(《宋书·张兴世传》)可见鼓吹乐在当时深受人们的喜爱。唐人韦庄《又玄集序》称其所选是“诗中鼓吹,名下笙簧”,“笙簧”与“鼓吹”互文,显然也是以音乐为喻,用来说明选出的作品均为激动人心的篇章。《太平御览》卷五百六十七引孙绰上述语,正属于乐部“鼓吹乐”类。所以,孙绰以“五经鼓吹”来评价《三都赋》和《二京赋》,是以音乐为喻,意在表明这些赋篇不仅思想上符合儒家教义,而且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是将儒家经典普及化的模范之作。

   以上略从音乐看文学,我们也可以从文学看音乐。如上所述,汉魏以来的音乐专论所存寥寥,然而在以音乐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中,却包含着相当可贵的音乐思想,可惜治音乐史的学者对此往往注意不够(注:如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在谈到这一时期的音乐思想时,举出阮籍、嵇康和刘勰三家,其中略涉嵇康的《琴赋》;吴钊、刘东升的《中国音乐史略》则仅举出嵇康《声无哀乐论》一篇文献。吉联抗《魏晋南北朝音乐史料》、蔡仲德《中国音乐美学史资料注译》均颇具参考价值,但对这些文献未能广泛采摭。)。兹举例如下:

   其一,以悲为美。卢文弨《龙城札记》卷二“古人音喜悲”条指出:“其好尚当起于战国时耳。”但成为风尚则自汉魏以来。王褒《洞箫赋》曰:“故知音者悲而乐之,不知音者怪而伟之。故为悲声则莫不怆然累欷,撆涕抆淚。”(《文选》卷十七)钱钟书先生《管锥编》指出:“奏乐以生悲为善音,听乐以能悲为知音,汉魏六朝,风尚如斯,观王赋此数语可见也。”(注:《管锥编》第三册,第946页。中华书局,1979年版。 )如马融《长笛赋》曰:

   融去京师逾年,暂闻甚悲而乐之。(《文选》卷十八)

   繁钦《与魏文帝牋》曰:

   清激悲吟,杂以怨慕。……悽入肝脾,哀感顽艳。……同坐仰叹,观者俯听,莫不泫泣殒涕,悲怀慷慨。(《文选》卷四十)

   嵇康《琴赋》曰:

   称其才幹,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文选》卷十八)

   成公绥《啸赋》曰:

   发妙声于丹唇,激哀音于皓齿。……舒蓄思之悱愤,奋久结之缠绵。(《文选》卷十八)

   潘岳《金谷集作诗》曰:

   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文选》卷二十)

   陆机《拟东城一何高》曰:

   闲夜抚鸣琴,惠音清且悲。(《文选》卷三十)

   均为其例。以悲为美的思想影响及文学,如陆机《文赋》和钟嵘《诗品》,乃为人所习知。又如陆云在《与兄平原书》中说:“《答少明诗》亦未为妙,省之如不悲苦,无恻然伤心言。”“不悲苦”即“未为妙”。《诗品》评诗重视“悲”的美学效用,已见前引。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钟嵘还将悲怨作为诗歌创作的动机,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予以强调: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淚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娥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意?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尚书·君牙篇》有“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可知“四候之感诸诗”中有两句涉及到“怨”;接下去谈人生遭际所产生的诗歌创作动机,则除了“女有扬娥入宠,再盼倾国”句外,其它都是由悲怨所引起的。在此之后,钟嵘又论述诗的功能——“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云云,从句式上看,非常类似于嵇康《琴赋序》中“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其后唐人所说的“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韩愈《荆潭唱和诗序》),与以悲为美的思想也有一定的渊源关系。

   其二,感物通灵。音乐感于物而生,早见于《荀子·乐论》和《礼记·乐记》,但这只是从音乐的产生而言。如所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礼记·乐记》)而汉魏以下的文学作品中讲到音乐的“感物”,往往与“通灵”、“悟灵”、“通神”、“感神”相结合,涉及到音乐的制作和欣赏。这是在道家思想影响下产生的音乐观念。如马融《长笛赋》曰:

   可以通灵感物,写神喻意。……溉盥污濊,澡雪垢滓矣。(《文选》卷十八)

   成公绥《啸赋》曰:

   玄妙足以通神悟灵,精微足以穷幽测深。(《文选》卷十八)

   又《琴赋》:

   清飚因其流声兮,游絃发其逸响。心怡怿而踊跃兮,神感宕而惚愰。(《初学记》卷十六)

   戴逵《琴赞》曰:

   至人托玩,导德宣情。微音虚远,感物悟灵。(《初学记》卷十六)

   这里的“神”、“灵”等概念,大致同于道家之“道”。将音乐由器物向精神方面提升,在春秋时代已是如此(注:如《国语·周语》载:“二十四年,钟成。伶人告和。王谓伶州鸠曰:‘钟果和矣。’对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对曰:‘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二十五年,王崩,钟不和。”)。而在以音乐为题材的文学中,也早就有此类描写。不过,若将前后作品比较一下,就可以发现,其在精神上的提升有着从儒家到道家的转换。这里试以王褒、马融、嵇康和成公绥的四篇赋为例比较如下。王褒《洞箫赋》曰:

   故听其巨音,则周流泛滥,并包吐含,若慈父之畜子也;其妙声,则清静厌㥷,则序卑,若孝子之事父也;科条譬类,诚应义理,澎濞慷慨,一何壮士;优柔温润,又似君子。……吹参差而入道德兮,故永御而可贵。(《文选》卷十七)

   这里所说的“道德”,表现的是较为纯粹的儒家思想,其联想方式在当时也是颇为普遍的(注:如《白虎通·礼乐》指出:“闻角声,莫不恻隐而慈者;闻徵声,莫不喜养好施者;闻商声,莫不刚断而立事者;闻羽声,莫不深思而远虑者;闻宫声,莫不温润而宽和者。”陈立《疏证》曰:“此亦当是成语。”并引用《公羊传》、《五经通义》、《韩诗外传》等书以证之。)。马融《长笛赋》曰:

   故聆曲引者,观法于节奏,察变于句投,以知礼制之不可逾越焉;听簉弄者,遥思于古昔,虞志于怛惕,以知长戚之不能闲居焉。故论记其义,协比其象,彷徨纵肆,旷漾敞罔,老、庄之概也;温直扰毅,孔、孟之方也;激朗清厉,随、光之介也;牢刺拂戾,诸、贲之气也;节解句断,管、商之制也;条决缤纷,申、韩之察也;繁缛骆驿,范、蔡之说也;嫠栎铫,晳、龙之惠也。(《文选》卷十八)

   这里所发挥的音乐思想,显然是庞杂的。嵇康《琴赋》曰:

   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及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文选》卷十八)

   这里所说的“琴德”,已经不是儒家的传统观念,即所谓“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白虎通·礼乐》)其所谓“雅琴”,也不是如刘歆《七略》所说的“琴之为言禁也,雅之为言正也,君子守正以自禁也。”(《文选》李善注引)而是具有某种超越的品格,更接近于道家。成公绥《啸赋》曰:

   精性命之至机,研道德之玄奥,愍流俗之未悟,独超然而先觉。狭世路之戹僻,仰天衢而高蹈。邈姱俗而遗身,乃慷慨而长啸。……心涤荡而无累,志离俗而飘然。(《文选》卷十八)

这已经完全是道家思想的体现了。将这种变化加以分疏是有必要的。如李善注《文选》,在成公绥《啸赋》“玄妙足以通神悟灵”句下,既引《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又引《礼记》“夫礼乐通乎鬼神,穷高远而测深厚”。后者所说的“礼乐通乎鬼神”,实际上是礼乐的原始意义,用以沟通人神(注:王国维《释礼》指出,“礼”字在卜辞中的原形“象二玉在器之形,古者行礼以玉,故《说文》曰:‘豊,行礼之器。’……推之而奉神人之酒醴亦谓之醴,又推之而奉神人之事通谓之礼。”《观堂集林》卷六,中华书局1959年版。)。但成公绥所说的“通神悟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270.html
文章来源: 《文学评论》 1999年0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