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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祭罢炎黄祭女娲?

更新时间:2019-09-19 23:05:30
作者: 葛兆光 (进入专栏)  

  

写在前面的话

  

   在香港遇见北岛和甘琦,他们邀请我先给《今天》编一个“专辑”,然后再由香港中文大学编入“视野丛书”。记得是2018年4月的一天晚上,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担任“饶宗颐访问学人讲座”,北岛还亲自到下榻的凯悦酒店来,带了前几个收录专辑和丛书的样品,让我照猫画虎。

  

   说实话,我有点儿犯嘀咕,因为不知道我的色彩是否太“古代”,风格是否太“学究”,是不是会在现代感强烈而文学味十足的《今天》杂志里,不合时宜地横插进古代和历史,仿佛在摩天楼中间楞插一个农家院,显得不那么协调。到了十一月,我在香港参加一个论坛,又遇见甘琦,她特别说,北岛要在《今天》里编这些专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要出版这套丛书,就是要展示中国各种不同的思想与学术,所以,才特意邀请我这个基本算是学院学者的人来参加,我心里这才有了一点儿踏实。

  

   文学谁不喜欢?可并不是谁都会做文学的。我虽然早年也有过文学梦,也写过文学作品,还撰写过《唐诗选注》、《汉字的魔方》、《古诗文要籍叙录》三本和文学有关的著作,但毕竟我自己始终是双脚站在文学之外,自己也总把自己定义为“学院中的历史学者”。半生所写,八成以上都是历史学术论著。但北岛又有言在先,说专辑里面尽量不要收学术论文,最好都是随笔杂文。这就苦了我了,搜尽囊中存货,也还是不那么文学的一些历史随笔、读书笔记,以及时论短评。一个历史学者,习惯了总是回头看过去,写的也多是古代故事。所以,下面选入的这些文章如果读来觉得乏味,我这里要事先抱歉。

  

   这里的第一辑“所传何统”,多是讲古代中国文化传统在当代的被宠信和被误会,因为近年来某些所谓“传统”走红得让人诧异;第二辑“藉史入思”,则是我在历史研究中的一些思考,历史学者也会思考,不过历史学者的思考不习惯乘着概念的纸飞机半空乱飞,总要有证据有文献才算安心;第三辑“引颈偶眺”,说的是一些有关边缘历史的观感,既从周边看中国,也从中心看边缘;第四辑“普镇琐记”,则是2011年到2013年,我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客座的随感,记录的是我最感轻松和惬意的那段时光;第五辑“奈当下何”,则是我对今天中国思想、学术和人文教育的一些感慨,知道“说了也白说”,但习惯了“不说白不说”。最后的“附录”中,收了两篇文字,一篇是我写自己家世的《福州黄巷葛家》,对陈年旧事的琐忆,算是让读者知道这个作者的来历;一篇是韩国学者对我的采访,这篇访谈从来没有在中国发表过,由于非常全面地介绍了我自己的研究领域,也收在这里,希望读者对我的学术与思想有所了解。

  

   这里要谢谢北岛。说实在话,北岛和我并不算熟,但有一个重要缘分,就是他和我已故的弟弟葛小佳,曾在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是同事,关系不错。2009年,我弟弟患病故世,北岛写了一篇很感人的悼念文章,我很感谢他的这番情谊。何况《今天》也是我所敬重的一份杂志,在风雨如晦的四十年里,它辗转北京、斯德哥尔摩和香港,延续了中国知识分子有关政治、社会和文化的一份理想。所以,当北岛邀请我在《今天》上编一期专辑,我当然觉得非常荣幸,又岂能不欣然从命。

  

   于是就汇集了以下这些文字。

  

葛兆光

2018.12.30

  

   辑一


所传何统?

  

   好些年来,我一直在批评中国现在的所谓“传统回归”和“复兴国学”。我当然知道“让传统归零”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这种所谓传统文化,伴随着“崛起”而来的“复兴”,却荒谬得让人不解。

  

   下面这几篇随笔,就是在陈述我的疑惑,所以这一辑叫“所传何统”。

  

祭罢炎黄祭女娲?


1

  

   转眼又近清明。

  

   也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罢,清明历来是怀想亲人的时候,除了郊外踏青看绿草初生,最重要的事儿就是扫墓祭奠,面对已逝的先人聊慰思古之幽情。据说,各地都在筹备祭祀活动,弄得古人在天之灵分身乏术,忙着赶场子接受香火朝拜。一天,在研究室默坐,冷不丁地电话铃声大作,让我着实吃惊。原来,有人从河南打来电话,说要隆重祭祀属于他们县的葛天氏,希望我也参与一份。

  

   葛天氏算不上显赫人物,只在《吕氏春秋》中,有“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这么一笔,《史记》里面只是闪闪烁烁地说“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身世既说不清,经历也道不明,充其量,算是古代传说中的一个乐师。我虽姓葛,却从来没把他当自己祖先的祖先的祖先,总觉得与其找玄之又玄的传说人物放在祖宗名录上挂帅领衔,不如高攀两晋之交史传有据的葛洪,虽然他迹近道士,但有名有姓也还够得着。听罢电话,心里有些诧异,现在这种你也祭我也祭,古人身价看涨,人人都有三牲供奉的当下风景,实在让人纳了闷儿。

  

   翻检行事历,看了看报纸,发现近年国内各种祭祀,最隆重最大宗的除了曲阜祭孔,就是祭祀炎、黄,烟火缭绕供奉在上的,为何是儒家先师和人文始祖?

  

   细细想想,渐渐从中悟出些道理来。

  

2

  

   前些年,台湾的沈松乔教授写文章,他说到一个很有趣的历史现象,就是晚清以来黄帝的重新发现,其实是在需要重建“中国”的时候,汉族中国人从古代典籍中寻找出来的一个扑朔迷离的传说人物。当时,知识界之所以要把他奉为中华共同“始祖”,很大程度上,是用它当民族和国家认同的象征。所以,在辛亥革命前十余年间的报章杂志中,处处可见关于黄帝的各类论述,几乎形成“黄帝热”。甚至还有人把黄帝事迹谱作乐歌,用在教材中供儿童讽诵,还有人呼吁用“黄帝纪年”,全不管这个连今天的“夏商周断代工程”都无法追溯的黄帝元年,究竟算得清楚,还是算不清楚。但是,人们打心底里明白,就连司马迁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黄帝,毕竟还是扑朔迷离的人物。大多数历史学家仍然相信,这些“不雅驯”的黄帝记载,只是依稀的“传说”,并不是确凿的“历史”。

  

   不过,历史转型时代中的历史学处境很尴尬。通常,历史学家们希望在公众心目中,承认“历史”是“科学”,不太愿意坦承“历史”有时也是“虚构”。其实这本来不必隐晦,自古以来,历史学家常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追溯光荣历史,构造伟大系谱,形成凝聚力和动员力,确立政治合法性和权力的神圣性。和司马迁差不多同时代的《淮南子》里就说,为什么要制造黄帝?就是因为“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賎今”,所以“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这是一个习惯和传统,远的不必说,像“天生玄鸟,降而生商”、“履大人之迹”,就是在历史头上戴一顶神话帽子。就说二十四史里面,那个原本“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长刘邦当了皇帝,史家也要帮他虚构其母受孕时“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的故事,外加上后来在丰西泽中斩蛇的神话。甚至连原非华夏的契丹人,当他们建立王朝时,也要像我们说“东方红,太阳升”一样,编造一个耶律阿保机母亲梦见“日堕怀中”,他出生时满室有“神光异香”的故事。这很难免,不止是中国,世界诸国亦如是,按照一种历史学理论说,在民主的现代观念没有普及,天授王权思想还有效的时代,每当王朝更替,都得编一段神话,说得现代一点儿叫做“建立王朝合法性”,说得传统一些就是“神道设教”,借了神话吓唬民众说,这个王朝是你们的“天”,这个皇帝是你们的“神”。

  

   炎帝和黄帝便是让汉族中国人遥想远古,认定四海中国本来一家的象征。在民族和国家都风雨飘摇的晚清民初,寻找认同符号(Image of identity)是个很重要的事情。沈松乔教授举出好些例子,像1903年,章太炎作《祭沈禹希(藎)文》,特意用“黃帝四千三百九十四年秋七月”的纪年;1908年,同盟会就在东京遥祭黄陵;1935年,中国国民党推派中央执监委张继、邵元冲“致祭于中华民族始祖黄帝辕轩氏之灵”。特别有趣的是,1937年中共陕西苏维埃政府也派遣林祖涵代表苏区人民致祭黄陵,还宣读了毛泽东、朱德所撰的祭文。在文学领域,最有名的是鲁迅1903年写的那首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这轩辕就是那黄帝了。

  

   没想到九十多年以后,某主管科技的高官居然把这首充满想象的诗当确凿无疑的历史证据,申斥那些疑古的历史学家道:谁说中国没有黄帝?为什么不能用黄帝纪年?当然,可以理解的是,这是在“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或者“中华民族到了最富裕的时候”,需要一个“神圣”的“念想儿”,作为动员力的来源,作为民族认同的符号,也作为宣示国威的象征。

  

3

  

   不过,凡是说近代中国的那些事儿,常常不免要扯上东邻西舍。说起来,不止中国人爱追溯光荣历史,这又不是什么独门暗器不传之秘,你会的他也照样会。在对历史的“发明”中,有关民族和国家起源的神话,总是最为紧要、也是最容易想起的一环。中国人爱说五千年文明史,埃及人爱说六千年文明史,隔壁的朝鲜人呢?也一样会追溯光荣历史。或许,是因为曾经为殖民地,又夹在日、中两强之间的缘故罢,朝鲜的这种历史癖好似乎比中国还强。

  

朝鲜人高攀的是檀君。这里要多说两句历史。原本,朝鲜人曾相信自己是“箕子之国”,问题是所谓“箕子之国”的说法,并不出于朝鲜,而来自中国。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说,“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东汉时代中国人想象箕子把文明带到了朝鲜,早期朝鲜人也在很长时间里承认自己接受了来自箕子的文明。朝鲜古史书里像金富轼的《三国史记》就毫不忌讳地提及这码事儿,直到李朝朝鲜建立后,他们还说古代“箕子受周武之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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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今天文学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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