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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登苗:就明代进士祖上的生员身份与何炳棣再商榷

——以天一阁藏《明代进士登科录》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9-09-07 15:58:03
作者: 沈登苗  
且我们在天一阁藏《进士登科录》所摘的33位“生员”中,仅在《嘉靖二十三年进士登科录》上见到1例单纯的生员(三甲进士裘仕濂的祖父)和1个“生员封文林郎、府推官”(二甲进士陆梦豹的父亲),其余31人均系“冠带生员”。这说明,《明代进士登科录》即使偶尔有生员的痕迹,一般也增加了内涵。那么,笔者试问,生员身份是否有资格作为“进士家状”的基本内容之一,应载于抑或必载于《明代进士登科录》⑿?若是,又始于何年?有趣的是,何炳棣调查的清代进士的三代履历,其文本也全是《同年录》⒀,那么,我们对《清代进士登科录》也可否提出同样的命题?

  

   顺便提及,明代进士祖上三代有较高功名或官职的家庭,在《登科录》中也有遗漏。如正统十年(1445)状元商辂,其曾祖商邦昌时任元朝杭州路儒学提举督学官⒁,可《进士登科录》未载。再如,正统十三年(1448)进士、华亭籍盛纶,其祖盛忠为宣德十年(1435)举人,官南和县学教谕;父盛铨,正统三年(1438)举人,官泰来?县学训导⒂,然他们的功名与仕历,《进士登科录》也都阙如。

  

   此外,有些履历未能反映祖上的功名或官职,则与登科录格式限制有关。由于登科录记载的空间极为有限,祖上三代有官衔者每人填写的履历普遍止于一项,且总登记的长度仅为一行。故因子孙腾达而受赠、封者,一般仅写追赠、恩赐的官爵或荣誉称号,却不表任官。而现在统计“C类进士”时,通常是把虚衔者(包括散官)排除的,这就无意之中把那些职事官或有任官资格的祖上也归为平民了。如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董道醇的祖父董环,《进士登科录》仅辑“累赠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这就忽略了他的岁贡生之功名⒃。

  

三、天一阁藏明代进士登科录揭示的“生员”的作用与意义


   展示了天一阁藏《明代登科录》所载明代进士祖上三代生员身份的特征后,我们便与何炳棣进行商榷,并进而谈谈这一史料的作用与意义。

  

   (一)天一阁藏科举文献推翻了史学大师的结论

  

   为便利讨论,现把何氏的相关资料整理、简化成表2。

  

表2明代进士的社会成份①

   资料来源:何炳棣:《中华帝国成功的阶梯——明清社会史论》(表9),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112-113、357-358页。按:本表所用何著电子文本,由吴宣德、林介宇先生提供,谨致谢忱。

   说明:①原表9在统计或计算时存在若干问题,为统一起见,本表数据仍保持原貌。

   ②万历十四年(1586)《会试录》,疑为《进士履历便览》。

  

   由表2可知,何炳棣统计的17种《登科录》,有14科是《进士登科录》,只有3科系《同年录》。我们从表1已获知,明代进士祖上三代生员身份的不完全档案,主要来自民间的《进士同年录》而非官方的《进士登科录》,既然何氏统计的资料主体是《进士登科录》而非《进士同年录》,则能辑出的生员自然就少了。故尽管何炳棣几乎囊括了当时海外可以搜寻的资料,且研究的版本是权威的,描述的数据是客观的(相对于统计的文本),但由于没有机会来至尊的天一阁,“碰一碰”她收藏的52种(不含其它形式的4种)明代进士题名录(其中独家收藏29种/28科⒄),以致在明代进士祖上三代生员身份的考查中,没有得出能比较正确地代表有明一代的结论,也即由此统计的资料不宜当作明代进士社会流动率高(特指“B类进士”,下同)的一个依据。换句话说,天一阁藏科举文献推翻了史学大师的结论,使得明代进士祖上三代生员身份的概率,比较接近于事实,并呈现了原委。同时,笔者虽然早在几年前,就从何氏反映的结果不符合明代社会结构特征、罗列的数据不具有规律性等因素推理出——明代“B类进士”少是史书缺载和今人理解不同所致,但因找不到论证的实物,论点不能使人信服。由此可见,天一阁藏《明代进士登科录》在明代B类进士讨论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否则,似乎难以颠覆明代“生员”稀少之权威的结论。

  

   (二)明代“生员”概率接近常态之意义

  

   据相关论证,至少洪武四年(1371)的进士祖上三代大多有进学背景⒅。由于明初军功地主上升至缙绅世家有个过程⒆,生员功名在代际反映上也需要时间。故永乐至正统朝,进士祖上三代在地方儒学就读的可能不多;景泰后应逐渐增多,至成化朝接近常态,并大致固定下来。本文所谓的“生员常态”,是基于这样的推理:宋⒇、元[21]、明、清,大多数时期进士祖上三代有官职或任官资格的约占三分之二弱,如果加上仅为生员出身的,应占总数的五分之四左右,考虑到明代前期的特殊情况,我们认为,明代进士祖上三代有生员及以上功名和官职的,约占60-70%[22]。根据何氏对“C类进士”的介绍(见表2)[23],则“B类进士”应在10-20%之间。这并不是想“矫枉过正”,人为提高“B类进士”之概率,而应从明代“C类进士”少去理解。

  

   生员虽然仅属初级功名,是低级绅士,但要取得生员头衔也非易事。一般地说,在生产率不高的农耕社会,必须具备小康以上的经济基础。故坦率地说,明代的绅士阶层通常属地主阶级。同时,家庭中要有比较开明的前辈,舍得智力投资,且培养的应是“读书种子”。“进学”者大多是时代俊秀。打个比方,明代在童生竞争中胜出的秀才,类似今天“县一中”尖子班的学生,有较高的智商。故生员代表着一个家庭曾经具有小康以上的经济实力,和比较高的文化修养的双重身份,是平民上升至统治阶层的边界[24]。事实上,亦享有准官僚的礼遇和特权。又由于明代有官职或任官资格的绝大多数曾入泮,则与历朝一样,明代进士也大多来自绅士阶层,而不是何炳棣所论断的半数[25]。这说明,明代进士也大都是一个家族长期积累的硕果,是优生优学的产物,是精英内部的循环[26]。也可以说,横向流动仍是明代科举社会流动的“主旋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科举社会的流动萌生丝毫的怀疑,因为财富是不停流转的[27]。本人更不会因此而改变——从方法到结论——总体上,何炳棣的科举社会流动研究,至今仍代表着该课题的较高水平之评价,以及对史学大师何炳棣前辈的推重、乃至崇敬之情[28]。


四、余言

  

   天一阁藏明代科举题名录是天一阁藏书的二大特色之一,留存至今的明代科举文献,海内外唯天一阁是尊。天一阁藏明代科举题名录的精华——《天一阁藏明代科举录选刊·登科录》及《天一阁藏明代科举录选刊·会试录》,也影印出版有年。遗憾的是,迄今为止,人们对天一阁藏明代科举题名录的利用,仍停滞在文献种类、结构体例、基本内容等的介绍和与其它版本的比较,以及进士姓名、籍贯、科年、甲第、名次等个案的考证上,其成就主要彰显在目录学、版本学、校勘学方面,贡献大抵还属于古籍整理的范畴[29]。真正利用天一阁藏明代科举文献,对科举研究有直接推动的成果,或能披露该史料独特作用的报告,似乎还未问世。笔者早欲利用天一阁之宝库,做些感兴趣的工作,但苦于没有文本,只好望书兴叹。近期,笔者利用慈溪市地方志办公室收藏的天一阁影印的《登科录》、《会试录》,通过伏案攻读、处理,终于取得了第一手资料,方成此文。

  

   天一阁藏明代科举题名录的精华是《登科录》,《登科录》的核心内容是“进士家状”,若充分挖掘之,定能大大丰富科举学、人才学、人文地理学、教育史等内涵,发挥其应有的价值。然而,仅以明代科举社会流动研究言之,若从“C类进士”或“A类进士”切入,宏观层面似难有较大的突破,也不可能撼动何氏——明代科举社会流动率高(“C类进士”少)之命题是成立的。则无意之中,拙作“B类进士”的视角,幸运地触摸了她的独特性、不可替代性,甚为欣慰。

  

   *本文在资料查阅时得到了慈溪市地方志办公室童银舫、王孙荣等先生、女士的大力支持;在修改过程中,得到了龚延明教授、吴宣德教授的指正,在此一并致谢!

  

   2019-08-30

  

   【作者简介】沈登苗,1957年生,浙江省慈溪市人,独立学者,主要从事教育史和历史人文地理研究,著有《文化的薪火》(论文集)一书,提出“一代难以成为学者”的原创理论。

  

   注释:

  

   ⑴[美]何炳棣:《中华帝国成功的阶梯——明清社会史论》,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62年版。

   ⑵转引自何怀宏《选举社会及其终结——秦汉至晚清历史的一种社会学阐释》,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136页。

   ⑶参阅[美]韩明士著,曹国庆、邓虹编译:《社会变动与科举考试》,《江西社会科学》1989年第6期;[美]B·A·埃尔曼著,卫灵译:《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下的政治、社会与文化更新》,《国外社会科学》1992年第8期;[加拿大]卜正民著,孙竞昊译:《家族传承与文化霸权:1368至1911年的宁波绅士》,《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03年第4期。

   ⑷如华人家族重视的,或者说,家族的核心利益是直系,这是非亲临其境者难以体会的。

   ⑸沈登苗:《也谈明代前期科举社会的流动率——对何炳棣研究结论的思考》,《社会科学论坛》(学术评论卷)2006年第9期。

   ⑹宁波市天一阁博物馆整理:《天一阁藏明代科举录选刊·登科录》,宁波:宁波出版社2006年版。

   ⑺参阅陈长文:《明代科举文献研究》,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0-28页;钱茂伟:《国家、科举与社会——以明代为中心的考察》,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第255-263页。

   ⑻吴仁安:《明清江南著姓望族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⑼明初“不以进学成为生员为荣”。这恐怕也是明代初、中期“生员”鲜见的原因之一。详见陈宝良:《明代儒学生员与地方社会》,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96-197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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