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建平:中美经贸冲突:大国博弈中的非传统特征及其未来方向

更新时间:2019-09-05 23:02:55
作者: 张建平  
经济安全是其“印太战略”的重中之重。2018年1月19日,美国国防部发布了酝酿已久的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这是特朗普政府首份、也是自2008年以来美国发布的最新《国防战略报告》,强化了“大国竞争”和“军事威胁”等观点,将美国国防战略由反恐重回“大国竞争”。

  

   有美国高官公开提出,未来全球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改变美国人的生活方式,那就是中国。其实,美国总统特朗普目前对中国采取的贸易政策在其竞选过程中就已经表露无遗,建议对来自中国的进口产品收取45% 的关税,理由是有助于保住美国的工作机会,促进美国商业发展。而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副院长包道格认为,对中国征收45% 关税很正常,还收过550%。

  

   特朗普的这种思想与美国经济学家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与格里格·奥特瑞(Greg Autry)在2011年合作出版的《致命中国》(Death by China)一书完全一致。该书渲染中国利用贸易优惠政策对美国以及全球造成威胁的论点,称中国实施包括非法贸易出口补贴、操纵人民币汇率、仿冒及盗窃美国知识产权、不合理的进口关税和配额等法律法规,并造成大规模环境破坏、以垄断定价欺诈消费者等危害。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更是将此书奉为对付中国的“国策”,并做出评论:“清晰的论点,周密的研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很有远见地记述了全球主义对美国工人造成的伤害,并为复兴我们的中产阶级指明了一条路。”特朗普将美国工人的失业问题归咎于中国,是为美国国内自身问题寻找替罪羊。虽然这种言论对于懂得全球产业转移规律和国际分工的人士而言纯属无稽之谈,但是很不幸,这种观点在美国赢得很多政客与蓝领工人的支持。

  

   中国目前正处于经济转型升级过程中。中国无意与美国进行经济总量竞赛。但14亿人口规模的经济体每年以6% 以上的速度持续增长;中国也正在努力追求高质量的发展,希望从过去的出口导向型经济转型走向可持续创新驱动型的发展模式,这是中国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必由之路。经过多年努力和大量的研发投入,中国已经培养出了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跨国公司。虽然这些公司的数量规模与美、日、欧等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差距,但也成长出华为、腾讯、阿里巴巴、百度、京东、小米、大疆、海尔、格力、美的、吉利等一大批具有创新活力和全球竞争力的跨国企业。

  

   中国在经济规模上日趋接近美国和中国在部分科技领域接近或超过美国(例如5G),都让美国深感不安。过去,美国曾经不顾自身的巨额货物贸易逆差,严格禁止对华出口高科技产品。2018年,中美两国间的贸易摩擦升级为中美经贸冲突,美方又瞄准了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而在经贸冲突过程中,则进一步演变为动用高关税手段限制中国的高技术产品出口美国市场。在相互投资领域,美国迅速加大对中国投资者在美国投资并购的安全审查,并阻止了多起中国企业发起的涉及信息产业和金融科技领域的大型投资并购案。美国公开抨击《中国制造2025》,称这份雄心勃勃的计划将把美国从全球高端制造市场中排挤出去。

  

   美国认为,中国正在通过《中国制造2025》计划快速追赶和挑战美国的技术优势,所以,美国围绕《中国制造2025》开具征税清单,考虑投资和技术转移的限制,并正策划进一步的打压和围堵政策。然而,清单中的某些产品其实中国根本就没有对美国出口过,例如大型飞机。由此可见,美国对中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加速发展的恐惧心理。由此可以看出,美国对中国展开贸易战,贸易逆差问题只是前沿阵地,其背后的实质是科技战和全面经济战,是大国博弈的综合体现。


三、中美经贸冲突的历史轨迹:传统大国博弈的非传统延伸

  

   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认 为,当一个崛起大国与既有的霸主竞争时,双方面临的危险多数以战争告终。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要挑战现存大国,而现存大国也必然会回应这种威胁,如此,战争变得不可避免。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教授在《注定一战:美国和中国能否逃脱修昔底德陷阱?》(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一书中提出了“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并总结了人类历史上,在16对守成大国与新兴大国的博弈中,12对以战争方式解决问题,只有4对幸免于战争,但双方均经历了痛苦的结构调整过程。

  

   中美之间的经贸关系进入冲突阶段,可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实际上,在21世纪前20年的战略机遇期中,中国成功抓住机遇,在制造业增加值规模和货物贸易出口方面均超越美国,中美在制造业和货物贸易领域的角色发生了反转。在这两个方面,中美角色的反转成为美国打压中国的关键原因之一。美中两国的经济实力对比在1980年以后的30多年里发生了巨大变化。二战刚刚结束时,美国产品在全球市场中所占比例约为50%,1980年时下降了22%左右;自20世纪80年代中国经济在改革开放中实现腾飞以来,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在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总量中的占比逐步下滑到2016年的16%,而中国则从1980年的2% 上升到2016年的26%。进入21世纪后,中国经济不断发展,国内生产总值稳步增长,在全球制造业生产增加值中的占比由2000年时低于7%的水平快速提高至2014年的24%,2018年已经接近30%,同期美国在全球制造业增加值中的比重则从26% 持续下降至目前的12% 左右。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迅速,到2006年,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集成电路市场;到2014年,中国集成电路市场份额已超过全球50%;2016年占全球54.7%,到2020年将占全球份额的60%。

  

   货物贸易方面,2012年底,中国已成为128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美国为76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2017年,中国在全球货物贸易出口总额中所占比重达到12.8%,是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2017年,美国在全球货物贸易进口和出口总额中所占比重为8.7%。

  

   这就是对中国的担心和不安迅速在美国政界、军界、学界、商界和民间弥漫开来的原因,同时,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让中国从美国“偷走上百万个工作岗位”的无稽之谈在美国居然让很多人深信不疑。对于美国传统产业蓝领工人的失业问题,中国被描绘成罪魁祸首。“恐惧”一旦存在,在期望逆转和竭力维持的同时,人们会过度敏感,并有意识地夸大中国威胁。在此背景下,特朗普的口号的确产生了其预期效应,为他赢得了选票。对此问题,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指出,中国不是美国经济问题的根源。

  

   美国这种对中国的恐惧和敌意或许源于美国政府对中国经济的不了解与偏见,或许是对中美经贸关系的真实状况装作不了解,但更植根于美国国内经济和社会的发展状况和巨大压力。过去十多年里,持续的量化宽松政策导致美国政府债务翻番,财政赤字严重,可预见未来仅需偿还的债务利息就将呈现爆发式增长。

  

   截至2018年底,美国债务总额达22万亿美元,创下新的历史纪录。根据美国国会设置的债务上限和缩减要求,未来美国政府本应逐年消减赤字。然而,特朗普政府希望通过大规模减税政策刺激再工业化进程,政府收入减少1.5万亿美元,而2019年美国国防开支创造了7170亿美元的历史新高,特朗普政府2018年底曾创造政府停摆时间最长的新历史记录,财政支出日渐捉襟见肘。在此情况下,特朗普公开宣称“I love Tariff”成为顺理成章的动机。

  

   目前美国政府实施的关税措施不仅仅针对中国,欧盟、日本、韩国,甚至美国的邻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也未能幸免。增收关税的直接效应是增加美国财政收入,并达到打压主要竞争对手的目的。正如20世纪80年代美国对日本展开24次“301调查”,并通过《广场协议》胁迫日元大幅升值,致使日本出口急剧下滑,遭受严重的经济冲击。目前,对美出口占中国出口总额的19.1%,因此再度抬头的美国贸易保护主义势必对中国出口和相关就业造成打击。美国与中国正共同迎来美国经贸战历史上的新一轮博弈。回顾历史,当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面对美国经济霸权,都曾经遭到美国的无情打压。从苏联到日本,都经历过相似的历程。

  

   (一)美苏冷战

  

   冷战是1947年至1991年之间,以美国、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主的资本主义阵营,与以苏联、华沙条约组织为主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斗争。1946年3月5日,时任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发表“铁幕演说”,拉开冷战序幕。1947年3月12日,美国出台“杜鲁门主义”,标志着冷战的开始。1955年,华沙条约组织成立,标志着两极格局的形成。

  

   当时,为了争夺世界霸权,同为“超级大国”的美国和苏联,连同各自的盟国展开了数十年的斗争。冷战时期,苏联一直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尽管没有美国富裕,但也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经济强国。当时苏联实行计划经济,军事工业、重工业发展迅猛。1975年苏联 GDP 曾达美国的40.6%,是苏联经济规模最接近美国的时候。在这段时期,双方分歧和冲突严重,但都尽力避免世界范围的大规模战争爆发,通常通过局部代理战争、科技和军备竞赛、太空竞赛等“冷”方式进行对抗,即“相互遏制,不动武力”,因此被称为“冷战”。1991年,华沙条约的解散和苏联解体说明了“苏联模式”的失败,标志着冷战、两极格局的结束。美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一超多强”世界格局形成 。

  

   从冷战时期的竞争看,由于美苏之间和两大阵营的经济体系基本是独立运营的性质,经济体制和经济运营体系完全不同,双方的产业联系很弱,在经济利益上缺乏交互点,因此冷战可以长期持续。

  

   (二)日美贸易战

  

   20世纪60—90年代,日本是全球经济发展最为迅速的国家,尤其是在1970—1995年,日本在经济实力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远超当年的苏联,给美国造成了非常大的竞争压力。1995年日本 GDP 达美国的69.6%,是日本经济的巅峰。

  

   日美贸易战经历了“开始—激化—高潮—结束”的演变。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两国间的大型贸易对抗基本偃旗息鼓,其背景是日本掉入“失去的20年”深渊,而美国则凭借信息产业再度繁荣。

  

日美贸易战可分为6次行业贸易战,它们分别是:1. 纺织品战(20世纪50年代):日本纺织品从20世纪50年代末开始抢占美国市场,是美国贸易保护最早打击的日本商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8069.html
文章来源:《中国国际战略评论》2019年上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