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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军:国际关系研究的创新路径

更新时间:2019-09-05 22:49:46
作者: 李少军  

  

   进行国际关系研究,根本目的是创新,尽管人们做研究时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作为学术行为,国际关系研究就是不断发现未知,并把未知变成已知的过程。倘若有人写论文不探索新东西,只是梳理已知的内容,那就不是学术研究而是宣传。对于研究者来说,要创新,有两个条件是不可少的,一是知识,二是方法。知识是前人对世界的认知,是进一步前行的基础。研究者掌握了这些知识,才能站到学科前沿,才有条件发现新东西。在有了新发现之后,研究者还需要以专业方法加以论证,使之得到学界认可,从而成为新知识。这两者,一个是前提,一个是手段。

  

   说到方法,人们常想到诸如案例法、定量分析以及文本诠释等研究途径。实际上,这些研究手段只是工具性方法。它们能够论证发现,但并不能解决创新的提出。想要在已有知识基础上有新发现,人们必须知道创新之路应当怎样走,理解什么是国际关系研究和怎样进行研究。

  

   现在中国国际关系学界的方法意识明显增强了,主要表现是日益重视各种研究工具的运用,包括强调各种写作技巧甚至投稿窍门,似乎很少有人谈及如何创新这一更重要的问题。从学科发展来说,掌握好研究工具确实重要,但解决创新路径实际上更重要。知道怎样创新,才有可能用好研究工具。


从已知到未知


   进行学术创新,出发点是已知。研究者了解学科已积累的知识,才可能知道什么是未知,以及什么是具有创新意义的东西。这就如同一个人在大森林中探索,只有沿着前人已踩出来的路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才有可能探索并开辟新路。

  

   要熟悉学科的已知,就必须阅读文献。我所在的研究所,曾要求所有研究人员都写出自己学科领域的文献综述,说明自己的研究方向,所在领域的发展,有哪些学派、代表人物和重要成果,目前存在哪些争论热点以及有待研究的问题。撰写这样的东西无疑是困难而且麻烦的,但做不好这件事,一个学者就没有资格说自己是某领域的专家!现在学界可能很少有人做这样的事了。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们学科发展的现状。

  

   怎样阅读文献?首要条件是要有质疑精神和批判思维。要发展和超越前人的研究,就要审视和检验已有的成果,找到需要探索的新问题并予以解决。这与以肯定为前提,以颂扬为态度,以无条件相信为宗旨的阅读是迥异的。在这里,质疑并不是否定,而是通过思考,判断文献描述的事实是否真实,表述的观点是否逻辑自洽并有解释力。在阅读中,人们肯定有些东西读得懂,有些东西读不大懂。令人疑惑的内容,可能是因为认识有局限,逻辑有问题,也可能是因为与现实不符。这时,人们就需要查阅更多的文献解疑释惑,对遇到的问题刨根问底!当阅读者在文献中再也找不到满意答案的时候,大抵就到达了已知领域的前沿。

  

   由于任何学科的已知领域,都是由前人解决的一个个问题累积而成的,因此循着问题线索阅读,才可能搞清楚已有知识的来龙去脉。这样的阅读有两层意义,一是通过深入追踪问题,由此及彼,由表及里,能搞清楚所选择领域的研究现状,为进一步的探索奠定基础;二是抵达研究前沿后,进一步观察事实,就有可能发现未知,找到需要探索的对象和问题,从而能真正进入学术研究的大门。


问题与观点


   研究者所要探索的未知,是指学术界不知道、有疑惑或不确定的东西。对这样的对象进行研究,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一是针对未知提出具有学理意义的问题,为研究指引方向,标示研究的起点和所要达到的目的;二是针对该问题预先给出拟论证的答案即核心观点。这两者是相对应的,即核心观点一定是对所提问题的解答。

  

   探索未知所提出的问题,从定位来讲,应处于已知领域与未知领域的相交之处。相对已知,问题是指向未知,但这种未知并不是完全的未知,因为完全不知道的东西,研究者是无从研究的。研究者产生疑惑,总是相对已有知识而言。从这一点讲,有意义的研究问题,一定与学科已解决的问题存在联系。如果所提问题与前人的研究完全无关,那除非是有破天荒的发现,否则不具有学术意义。

  

   国际关系研究所提出的问题,其指涉是有特定的学术范畴的。这种研究关注现实事态,但不同于就事论事的新闻报道与时事评论;涉及历史问题,但不同于治史的历史学研究;具有政策指导价值,但不同于基于经验的形势分析与对策谋划。它所要做的,是从宏观视角概括行为体的互动,从抽象层面解释国际关系的结构、属性、机制、特点和影响因素。例如,进行个案分析,探求变量间关系;归纳事实(统计),揭示互动规律与趋势;概括事实,演绎概念和理论;诠释文本,说明行为体的意图和事实的意义。如果用“是什么”(描述)、“为什么”(解释)和“做什么”(对策)三个疑问词进行分类,那么国际关系研究的问题指向乃是解释,特别是基于概念和理论的解释。

  

   研究者所提出的问题,必须是能够解决的问题。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研究价值。从这个角度讲,研究者应该同时提出问题和拟论证的观点(答案)。有了观点,并在随后的研究中完成对观点的论证,才能达到创新的目的。在研究设计中,核心观点是居于最重要的地位。没有新观点的所谓研究,是没有任何学术价值的。前些年,人们对中国的国际关系研究有一种批评,认为缺乏问题意识,“有标题没问题”。虽然这种批评不是无的放矢,但并未触及根本。实际上,中国学界最缺乏的不是“问题意识”而是“创新意识”。学科发展不理想,主要症结在于提不出多少具有创新意义的观点!

  

   在研究设计中提出核心观点,从逻辑上讲似乎应在提出问题之后,但实际操作可能未必如此。很多时候,研究者可能是先想到一个新观点,然后再针对观点设计一个配套问题。由于观点是研究的核心,因此不必要机械地先提出问题,再想怎样回答问题。研究者应把想像力集中于思考新观点。这才是研究的重中之重。

  

   怎样想出新观点?我觉得没有一定之规,可能是出于老老实实的田野调查,深入的案例分析,大样本数据的描述和推论,文本的解读,也可能就是出于天才的突发灵感。国关代表人物肯尼思·沃尔兹阐述过这样的创新方式:一个天才人物边洗澡边唱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刷”的一下便蹦出一个新概念,接着是以新概念为核心的新命题,于是一个全新的理论就此诞生(引自张睿壮文)。也许,提出创新观点真的没有攻略可言。在这里,知识、经验、勤奋都是不可少的因素,而想像力则是最重要的因素。

  

   国际关系研究拟论证的核心观点,必须是有新意的。所谓新意,就是要有别于前人的研究,能够为知识大厦增砖添瓦。所谓的“视角创新”、“方法创新”是没有意义的。这就如同用左手代替右手下棋,就不能说是创新。再者,观点必须具有确定性。确定性是指没有疑问。现在“不确定性”成了一个时髦用语。一些研究把“不确定性”作为观点,其实就有问题,因为不确定就是未知。进行研究,人们必须把不确定变成确定。

  

   研究者提出有新意的观点,怎样证明?这就需要进行文献综述。这种综述,与前边谈到的“学科综述”不是一回事。为了表明研究者对特定问题的解答与前人不同,陈述文献内容必须围绕着该问题进行,而不是对学科进行泛泛介绍。综述要说明学界对该问题的研究已提出并论证了哪些观点,还有哪些方面有待探索。以这样的综述为背景,可以表明拟论证观点的新意在哪里。一般来讲,学术研究都有沿袭传承的特点,有一个不断积累的过程。任何创新,都是对已有知识的发展。因此,综述应把拟作的研究与学界的已有研究联系起来。说清楚这种联系,创新才有背景和依据,研究才具有合法性。


方法的选择


   研究者的选题具有了合法性,还要有适宜的方法,才能达到论证目的。这里的方法是指论证工具。怎样选择方法?通俗讲就是“看菜吃饭,量体裁衣”。研究者应该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应选用哪一类方法,并且知道每一种研究工具适合解决哪一类问题,有怎样的长处与局限性。

  

   国际关系研究的对象,诸如行为体,行为体的互动,以及互动所造成的事态,都是国际关系事实。这种人为的事实,其显著特点是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有可以观察的外在现象,如行为体的言论与行动;另一方面又有不可以观察的内在意义,如行为体的心理活动所导致的关系的友好或敌对。针对这两种不同属性,进行研究就需要有不同的方法。针对可以观察的对象需要进行实证研究,而针对不可以观察的对象则需要进行非实证研究。进行实证研究就是用客观事实来验证,在搞清楚事实的基础上探求变量间的关系。进行非实证研究则需要分析相关文本,理解与解释事实的意义。

  

   从操作来讲,国际关系研究可以选用多种工具。案例法、定量法、形式模型和诠释法都是可用的学科方法。用案例法分析个别事实,用定量法进行大样本统计,用形式模型进行推理,大体上都是以可以观察的事实为对象。用诠释法理解和解释文本,探究意义,则是以不可以观察的事实为对象。这两类方法,尽管实证方法被认为更科学,在学界更受青睐,但实际上它们各有特定的应用对象和局限性,是不能相互取代的。

  

   案例法的运用是选择特定事例进行深入分析。有些人以为分析案例就是讲故事,故事讲完就完了。实际上,进行案例研究必须说明要用案例论证什么,并在论证后交代问题解决了没有。如果是探讨单一案例本身的问题,比如进行过程追踪,那么搞清楚其内部的相关机制和影响因素就达到目的了。如果是用案例探讨一般性问题,则需要注意不同的情形。用少数甚至单一事实证实一个全称命题,肯定是没有说服力的,但如果用案例作为“黑天鹅”,却可以证伪一个全称命题(如“凡天鹅皆白”)。作为实证研究的一个步骤,对案例进行深入分析,有时是可能发现此前不知道或未曾注意到的变量关系的,这时就可以提出供检验的一般性假设。在随后的研究中,如果能对这样的假设以适当方法加以验证,那么就能实现观点的创新。

  

定量法作为一种科学方法,可以用大样本数据描述事实的现状、过程、趋势,测量变量间关系,并且可以根据部分数据对未知事物做出推论。不过,这种方法的运用也是有局限性的。定量研究是用数据说话,而数据来自可以观察的事实。虽然可以观察的国际关系事实都有量的规定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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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一枚石头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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