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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富强:现代经济学的思维缺陷:肯定性理性内含的逻辑悖论

更新时间:2019-08-29 18:49:33
作者: 朱富强 (进入专栏)  

   经过人类学时期的过渡,古希腊思想逐渐从宇宙论时期发展到体系化时期,理性思维特质也开始了从批判性到肯定性的转化,不仅形成了对政治、法律的一整套观念,而且衍生出了建构理性主义思维。其原因在于:(1)古希腊的认知思维本身就起源于自然界,从而试图依据自然秩序来认识和构建社会秩序;(2)人类学时期的智者已经开始运用自然主义思维来思考法律的建立和施行问题,进而试图依据权力来解释和设计社会制度;(3)尤其是,体系化时期的哲人进一步运用理性来认识和阐述自然法(规律),其中,柏拉图设计理想国时就充分运用了理性思维,后来亚里士多德又以本体论的形式将理性加以升华。关于体系化时期的理性主义转变,这里也从三方面加以具体说明。

  

   首先,就理性的基因而言,自然哲学流派本身带有强烈的归一论思维和自然主义发展观。(1)归一论思维强调,世界由物质构成的,同时社会又具有变动性。例如,赫拉克利特就把世界设想为一切事件或变化或事实的总和而不是一切事物的综合,所谓“万物皆流,无物常驻”;而且,一切物质实体(无论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与其说是物体,不如说是过程,它们都是火的变形。(2)自然主义发展观强调,尽管自然世界是变动的,但变动本身依据一定的发展规律。例如,赫拉克利特就强调,世界上的每一个法则特别是“火”本身都依据一个明确的法则而发展,它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不可抵制的法则,这类似于现代的自然法观点或者现代历史主义的进化法则。

  

   其次,就理性的运用而言,智者学派通过对自然法的诠释而在生活世界发展出“人为创造”和“强权即公理”的法律学说。(1)“人为创造说”将法律视为人为创造的而不是恒定不变的,不但为权宜和便利而制定,而且可以根据人的意志而更改。特别是,一旦立法之权或者司法之权被某一利益集团控制,那么,就没有其他手段来阻止这些掌权者借以打击其对手而维护自身的权力。(2)“强权即公理说”把“强者权利”上升为自然法的一部分而得到肯定,进而也就将法律视为强者为了增进其自身利益而制定的。事实上,按照自然法原理,生物界和人类社会根本上都存在等级秩序,这种等级秩序的基础就是强者拥有对弱者的先天优势。不过,自然法又认为,在人类社会中弱者总是占多数,因而人类法则往往就由弱者和多数人制定,进而也就使得法律总是试图促进人类平等。不对,对照现实世界可以发现,拥有强权的早已不再是人口占多数的弱者,而是人口占少数的帝王及其他统治者,为此,“强权即公理说”实际上也蜕变为统治者意志的体现。例如,当时的智者斯拉雪麦格(Thrasymachus)就强调,法律乃是握权在手的人们和群体为了增进他们自身的利益而制定的。

  

   最后,就学术思维的转化而言,这集中体现在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期的思想家们对人类理性能力的认识上。(1)柏拉图在承袭赫拉克利特有关“宇宙是世界过程中各种事件的预定秩序”的历史主义思想之基础上,始作俑地把理性意识分化出来而使之成为人类的一种独立的精神功能,并且取得了至上的地位。事实上,尽管柏拉图倡导人治,但这种人治也是以人的高度理性为基础的,是高度的建构理性主义的直接应用。(2)亚里士多德则进一步指出,任何事物、任何运动或变化都存在一个终极原因:“目的因”,它是运动所要趋向的目标。[7]显然,这承继了柏拉图将正义理论扩展到宇宙的做法:不仅在社会中每个不同等级的公民都有其自然的地位,而且物理世界也存在相似的等级和种类。正是受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影响,批判的理性主义在西方社会逐渐式微了,取而代之的是具有越来越强烈的先验色彩的肯定性理性,进而导致建构理性主义传统得到了不断充实和发展。实际上,无论是康德、黑格尔还是马克思,都认为社会有机体中的各要素都朝着一个目的(有意识的目标)而运作;尤其是,黑格尔还发展出了一种具有目的能力型的社会发展理论,它将人们的生产性活动抽象为目的能动性的范式:一个活的有机体经历其生命的诸阶段时也正在实现着它的存有目的。


三、肯定性理性思维的特点和发展

  

   从起源学上可以看出,古希腊开创出了两种理性主义传统:一是在宇宙论和人类学时期占主导地位的多元的和否定的理性;二是在体系化时期占主导地位的一元的和肯定的理性。事实上,作为人类学时期的核心哲学家,苏格拉底就兼具两种理性思维:一方面,他往往采取讨论的形式而不倾向于形成某种定言的结论,这种批判传统为色诺芬所继承;另一方面,他又力图在对立的意见中寻找一致并形成大家所依据的共同基础和共同原则,这种演绎思维为柏拉图所强化。问题在于,根基于自然哲学流派的古希腊思维根本上将自然和社会都视为可被人的理性所认知的结构,相应地,肯定性理性思维就逐渐成为西方文化和学术的基本特质,进而也就偏离了苏格拉底的批判性传统。

  

   (一)两大理性思维的特性比较

  

   一般地,否定性理性具有这样两大基本内容:(1)承认人类理性存在不足,人类理性并非全能,从而也就难以完全洞察自然以及更为复杂的社会问题;(2)承认现实世界的不合理性,理性就是对真理和谬误进行识别的一种机能,作为一种潜能的“非存在”是对“存在”的一种威胁。[8]在否定性理性看来,现实存在的并非就是真理,由此就产生“to be”与“should be”之间的紧张;相应地,人类理性就是对实在的真理性进行识别的一种机能,从而体现为明显的批判主义思维。进而,理性的“否定性”还派生出这样三大特征:(1)否定性与多元性相通。否定性理性认为,本质的潜能意味着不同于既定行为领域中的诸多可能性,由此衍生出社会发展和理性认知的多元主义。(2)否定性与演化性相通。否定性理性注重事物演化并承认人性发展,由此就逐渐转化为演化主义。(3)否定性与经验性相通。否定性理性强调理性来自人伦日用和社会互动,由此往往转化为经验主义。正因如此,基于否定性理性就塑造出了矛盾的、辩证的和批判性的双向度思维模式。[9]

  

   与此不同,肯定性理性则具有这样两大基本内容:(1)相信人的理性能力,这种理性能力不仅可以自我认识,进而可以将社会现实转化为一种可以依凭理性加以认识的结构;(2)肯定现实的合理性,它将真理和(现实的)存在等同起来,将真理视为这样一种价值准则:存在比非存在更为可取。在肯定性理性看来,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在“理性=真理=现实”公式下得到统一,从而就肯定了现实的合理性;[10]相应地,人类理性的作用也就在于揭示实在的真理性,从而具有明显的伦理自然主义思维。进而,理性的“肯定性”也派生出这样三大特征:(1)肯定性与一元性相通。通过形式逻辑和实证逻辑而将经验世界变成肯定性思考对象,从中就衍生出社会单向演进的一元主义。(2)肯定性与建构性相通。肯定性理性强调对事物本质的认知和社会秩序的塑造,从中就逐渐衍生出建构理性主义。(3)肯定性与先验性相通。肯定性理性强调理性是人生来俱有的,从而往往就会转化为先验主义。正因如此,基于肯定性理性就塑造出了没有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单向度思维模式。

  

   最后,就历史起源和发展来看,否定性理性相对于肯定性理性出现得更早,但西方社会的理性思维后来却呈现出从否定性到肯定性、从演化到建构的发展趋向。之所以如此就在于,西方理性主义思维根本上源自对自然事物的探索和理解,从而凸显出人的理性能力。进而,古希腊理性根本上就体现为这样四大原则:(1)只有经过彻底批判性考察的证据和推理才是可以接受的真理,而不应盲从信仰、偏见、习惯和其他任何非理性的信念;(2)现实呈现出一种可以依凭理性理解的结构而是可知的;(3)理性也昭示出自我认识的可能性和重要性;(4)理性还体现为合理选择手段和目的以指导自身行为的能力。尤其是,通过“体系化时期”的学术建构,否定性理性主义就逐渐式微,而肯定性理性主义则不断膨胀,最终取得了支配地位,进而也就奠定了西方社会的基本思维特质。

  

   (二)肯定性理性思维的扩张

  

   在古希腊的体系化时期,西方理性开始了由否定性向肯定性的快速转变。这主要有这样几个过程:首先,柏拉图将理性意识从人类行为中分化出来而成为一种独立的精神功能,并开创了一种先验的新“宗教”(理想国);其次,亚里士多德以本体论方式强化了柏拉图的理性主义,把理性看作人类品格中的最高部分,科学、哲学、形而上学等成了理性的代名词,进而以逻辑强化了柏拉图的建构理性主义;最后,中世纪进一步复活了亚里士多德的理性逻辑,从而支配了启蒙运动以后的西方哲学和宗教。正是经过这种转变,西方思维日益呈现出唯理性的特质,并促使建构理性主义的蓬勃发展。

  

   同时,古希腊之后的两千多年间,肯定性理性思维也一直在向基督教教义和西方社会进行渗透和扩散,从而也成为西方文化的基本特质。其主要包括这样几个重要阶段:(1)4世纪奥古斯丁借助于希腊形而上学概念而把原始基督教义发展为一个完整的阐释体系,建立了接近于新柏拉图主义的系统的道德哲学体系;(2)12世纪的经院科学革命重新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挖掘出了理性思维,从而开启了经院科学革命;(3)13世纪中叶阿奎那将圣经、神父的教义和亚里士多德的注疏组合起来而使得亚里士多德的理性思想与基督教的信仰相一致,从而把理性先验化了,并把先验理性推向了新的高度;(4)15世纪的文艺复兴和18世纪的启蒙运动使得西方社会重新复活了古希腊的理性主义传统,不仅将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与教会思想相分离,并且使得源于古希腊的建构理性全面支配了西方的哲学和世界观。

  

   最后,正是由于西方哲学思维在源头上就是形而上学的,理性不仅支配了西方人的生活,而且还为个人主义夯实了基础,进而构成了现代经济学的哲学和方法论基础。正是受自然主义思维的影响,现代经济学思维呈现出如下一些明显特征。事实上,嵌入在现代经济学思维中的自然主义和肯定性理性体现在这样几个方面:(1)还原论思维。各种形态的自然物体根本上都可以还原为原子、分子等基本粒子的作用;相应地,纷繁芜杂的社会现象也可以化约为个体行为者的作用,而个人行为又可以进一步还原为动物性本能乃至基因的作用,这样,人类行为就与一般动物的本能反应等同起来。(2)个体主义和普遍主义思维。自然界中各自然物体都是独立的,相互之间的关系也是普遍性的;相应地,人类社会中的各种社会事物也应该被视为独立的,相互之间的关系也应该具有普遍性,这样,人类社会秩序的分析也就广泛运用普遍主义和个体主义思维;(3)均衡主义思维;自然和谐是一种均衡状态,因而均衡也是经济学追求的理想状态;(4)伦理自然主义哲学观;自然界存在“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生物学规律,人类社会也存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人类学规律,经济学就发展出似乎(as if)假说为现实的合理性进行辩护。


四、现代主流经济学思维的内在紧张

  

肯定性理性有两大内容,由此衍生出的社会认识就嵌入了严重的矛盾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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