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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景北:用非农化转型为人类大历史分期

更新时间:2019-08-23 16:42:15
作者: 胡景北  

  

   根据最近三百多年来人类劳动力在农业和非农部门之间配置的变化趋势,根据人类人口和劳动力数量的变化趋势,根据当今最发达的农业技术达到的农业劳动生产率和耕地生产率以及当今人类知识和技术的发展态势,根据我们现有的知识,我们可以有把握地将当今人类所处的历史时期称之为“非农化”转型时期。由此出发,我们把迄今为止的人类大历史区分为两个社会阶段和两个大转型时期,这就是采集狩猎社会阶段和农业社会阶段与农业化转型时期和非农化转型时期。今天的人类在整体上正处于非农化转型时期。同时,我们也把非农化转型结束后的人类社会阶段暂称为“后农业社会阶段”。这样,我们就正式地提出了一种新的人类历史分期。这一分期的具体规定如下表。

  

以食物生产方式和劳动力集中程度为特征的人类历史分期表 [1]


   在上述分期中,我们使用人类获得自身繁衍所必须食物的方式作为迄今为止人类历史的分期标准。由于一直到非农化转型中期之前,人类都把大部分劳动资源投入到食物获得或生产上,因此,我们相应地把劳动力在食物生产部门的集中程度及其变化作为各个历史阶段或历史时期的定量特征。通过劳动力在某一食物生产方式上长时间稳定的高度集中,我们确定相应于该生产方式的人类社会阶段。通过劳动力在某一食物生产方式上集中程度的大规模且不可逆的变化,我们确定不同社会阶段之间的转变或转型或过渡时期。用这样的方法,我们把已知的人类历史区分为两个社会阶段和两个转型时期:采集狩猎阶段与农业阶段;农业化时期和非农化时期。同时,我们用劳动力的集中程度在定量意义上对它们做了定义。这样的定量定义并且确定了各阶段和各时期的起点与终点。

  

   值得注意的是,在上述历史分期中,我们用否定性概念把当今转型时期称为“非农化转型”,把这场转型结束后的人类社会称为“后农业社会”。我们如此命名的最重要原因是我们对当今转型结束后的未来的无知。因此,我们的分期表对“后农业社会阶段”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表述。该表中对“后农业社会阶段”定性特征的描述“劳动力集中于非农业”之所以加上方括号,是因为这一描述也许对身处非农化转型之中的我们有某些意义,但对于“后农业社会阶段”的人类却毫无意义,因为那时候可能已经不存在农业部门,所有经济部门都是非农业部门,这就和当今所有主要经济部门都是“非采集狩猎部门”一样。说到底,“非农化转型”、“后农业社会”这样的概念揭示的是人类离开农业社会这个我们今天可以确定的经验事实。我们亦可以相当确定地预计人类即使在非农化结束后还需要农业,那时的农劳比也十分微小,甚至不超过1%。但是,我们没有任何确定性的理由预测非农化转型结束后的人类食物生产方式和生产部门,因此,根据我们的历史分期方法,我们不知道非农化转型结束后人类经济和社会的某些最基本的具体特征。例如,如果我们不笼统地使用“服务业”概念,我们甚至不知道非农化结束后的下一个社会阶段的人类基本生产活动是什么,不知道食物生产和消费在非农化结束以后的人类繁衍和再生产过程中占有什么地位,不知道非农化以后的社会是不是根本不存在现今意义上的农业,不知道目前为人类繁衍必需的食品和其它农产品是否完全可以通过非农业方式生产出来。到现在为止,我们是用人类生产食物的方式及其变化、尤其是人类用于生产食物的劳动力比重及其变化定义人类的社会阶段和转型时期。我们不知道这样的定义方式本身是否会在非农化转型结束后失去效力。我们今天能够确定的知识仅仅是人类将通过非农化转型完全离开农业社会而进入后农业社会。除此之外,我们面对的几乎全是不确定的未来。

  

   不过,对未来社会阶段的无知是人类认识史上的正常状况。[2] 回顾一下人类对自身历史的认识过程,尤其是对从采集狩猎社会向农业社会过渡的农业化转型的认识过程,我们就会发现人类之所以能够达到今天水平的认识,能够从“正面”意义上把人类从采集狩猎经济向农业经济的转型称为“农业化”,是因为最初获得这一认识的人类群体已经生活在农业社会甚至已经处在农业社会后期,他们知道采集狩猎社会后期发生的大转型结束后所形成的社会的基本特征是农业。当他们把这一社会命名为“农业社会”的时候,他们实际上也就把人类第一次大转型命名为“农业化”转型。相反,即使处在农业化转型期内的那些代人类足够智慧,他们亦很少可能想象人类仅仅依靠农业就可以获得足够的食物,很少可能认识到他们所从事的是一场根本改变人类获取食物方式的大变革。甚至在农业化完成、人类生活在农业社会上千年以后,在人类已经发明了文字并甚至建立以儒学、基督教和佛教为代表的基本观念体系的时候,人类还没有总结出农业化转型和农业社会的历史概念。和他们相比,尽管我们的历史知识、思维能力和包括文字与计算机在内的技术工具丰富得多,但我们对未来同样缺乏确定的了解,缺乏足以让我们有信心定义关于未来社会阶段的某些关键知识,因此,我们无法根据那些关键知识用肯定性的概念命名我们所处的转型时期和转型后的社会阶段。未来的人类一旦有了这样的知识,命名非农化转型和后农业社会的恰当概念将应运而生,而这些概念将一定是肯定性的。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非农化转型概念不但是对近三百年来世界经济和社会史的一种总结与抽象,而且也隐含着对人类未来的一种预期。这一预期的基础是对农业脆弱性的认识。根据现有知识,只是在大约12,000年前,地球走出最近一次冰期并进入气候比较温暖和稳定的全新世以后,人类才发展出农业并创造出文明。[3] 在这之前,地球的气候变化可能十分频繁,人类应当得不到一段比如数千年的“较长”时间来发展农业以及建立在其上的文明。最近一万来年的地球史才给了人类足够长的时间发展自己。地球上互相隔绝的各地区人类在距今一万年前不约而同地发动农业化转型这一事实也许意味着,人类在这之前的两百多万年进化中,已经多少具备了关于种植食用植物和养殖食用动物的某些基本知识与若干技能。所以,当地球变迁终于为农业提供了长期的气候条件以后,人类便发展出了农业并在此基础上创造出灿烂的人类文明。然而,我们不知道目前这个有利于人类农业的地球时期还能够延续多久,不知道加入人类影响之后的本地质时期的温暖气候会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也不知道下一个冰期何时来临并会冷到什么程度。实际上,地质学家和地球物理学家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球时期称为“间冰期”,即两个冰期之间的一段时间。虽然人类可能影响地球的气候并从而影响部分地根据气候定义的地球地质时期的长度,但当今地质时期的长度和特征主要受地球和更大尺度天体运动的影响。无论人类如何努力,下一个地球高温期或冰期总会到来。根据以往的地球史,当今人类赖以生存的主要粮食作物无法在未来的高温或冰期条件下大规模生长,农业亦无法大规模存在。同时,人类在农业化时期和农业社会中对森林的砍伐和对大型哺乳类动物的捕猎,使得人类即使放弃农业,也难以重新依靠采集和狩猎生存。最近一万年来自行崩溃的两大已知文明——苏美尔文明和玛雅文明,都是因为农业破产后,人类无法退回采集狩猎经济而崩溃的。因此,如果说人类在农业化转型时期还有可能退回半动物半人的文明前状态,已经稳定地在农业社会中生活了数千年的人类则无路可退。就人类大历史而言,人类和其在农业社会中开始创造出来的文明只有在人类把食物生产方式转到非农业轨道上才能够继续维持和发展。人类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归结到一点,就是在下一个不适宜人类尤其不适宜人类文明生存的地质时期到来之前,为人类和人类文明做好平安度过那个时期的准备。由于农业本身对地球环境的高度要求,由于适宜农业的地质时期在地球史上本来就极为短暂甚至偶然,因此,人类必须利用现在这一时期,在农业文明的基础上发展出非农文明,创造出用农业以外的更少依赖特殊气候和地质条件的生产食物的方式,人类和人类文明才有希望在下一个地质时期延续下去。这里,我们尤其关心人类文明的传承。在迄今为止的两百多万年历史中,人类经历过多个地质时期、多次重大的地球灾变和生物灭绝事件,可人类作为一个生物物种依然顽强地生存和延续至今。但是,如果人类在12,000年前曾经创造过重要的物质或社会文明,这些文明却几乎没有延续下来。我们今天所有的人类文明,几乎都是人类在最近12,000年中创造的。[4] 因此,包括我们在内的当今人类的最重要任务,不仅是在下一次地质时期或地球灾变时保证人类物种的延续,而且是保证人类基本文明的延续。按照我们的现有知识,人类如果曾经有过文明的话,那么,这些文明没有延续下来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应当是农业的崩溃;或者说人类当时虽然创造出农业及其之上的文明,但没有超越农业,因此,一旦地球气候和地质变迁转到不适合农业的周期,一旦地球遇到重大灾变,人类物种虽然可能延续,但人类文明却将随着农业崩溃而丧失。所以,为了保证人类尤其人类文明的延续,当今人类的关键任务之一就是超越农业。人类超越农业的途径可能有两种。第一种是利用人工环境以原有农业生物学方式大规模生产食物,第二种是在人工环境下利用非农业生物学方式大规模生产食物。就此而言,尽管非农化转型在我们这一代人眼前主要表现为农业劳动力的减少,可在人类大历史上,它一定同时表现为人类食物生产方式的非农化变革。[5] [6]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对人类史的分期没有使用生产工具标准。我们不使用这一标准的原因不但在于食物获得或生产方式比获得或生产食物的工具对于人类更为重要,而且也在于食物生产工具缺少人类史分期所需要的精确性。事实上,获得或生产食物的同一方式可以用不同工具来实现。例如,在采集狩猎社会,人类使用了石器、棍棒、箭镞等工具,在农业社会使用了石制、木制、铜制和铁制工具。二十一世纪的远洋捕捞尽管在统计学上属于农业,并且往往使用高度电子化空调化的大型现代化船舶,可由于人类完全不干预狩猎对象本身的繁殖和生长,因此今天的远洋捕捞依然属于人类的狩猎生产活动,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农业。如果人类现在依然通过采集来获得自己需要的植物型食物,那么,无论人类的采集工具多么发达,人类应当依然处在采集社会阶段。所以,不同工具可以用在同一社会阶段,同一工具也可以用在不同社会阶段。石制工具应当是迄今为止人类使用历史最长的工具。它的打磨程度甚至成为学术界区分旧石器和新石器时代的标准。不过,旧石器时代应当是完全的采集狩猎社会阶段,新石器时代则不但涵盖农业化转型时期,而且包括了农业社会的一段时期。使用生产工具区分人类史阶段的马克思(K. Marx)有一句名言:“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Die Handmuehle ergibt eine Gesellschaft mit Feudalherren, die Dampfmuehle eine Gesellschaft mit industriellen Kapitalisten)。”[7] 手推磨属于石制工具,蒸汽磨则属于铁制机械。石制工具已经广泛存在于马克思所区分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铁制机械对马克思所说的封建社会是有特征意义的工具;而蒸汽磨完全不足以成为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的标志性生产工具。[8]

  

我们的分期表也没有使用人与人关系或生产关系、社会关系划分历史阶段。这里的原因同样在于学术界命名的不同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可能出现于我们定义的同一个历史阶段分期中。例如,在社会学和历史学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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