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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淑媛:维柯“诗性智慧”说与浪漫主义文学观

更新时间:2019-08-22 22:11:30
作者: 叶淑媛  

   内容提要:维柯思想的核心概念“诗性智慧”在文艺学中可看作是艺术想象。他对诗性智慧的阐发中指出想象是诗的本质,具有独立的地位,并联系古代语言的起源、神话的本质等在宽广的视野中论述了艺术想象的心理机制及其情感性等特点。维柯对想象的重视和阐发在其时代表了一种新的文学观念,提出了新的诗学原则——想象的原则。由此出发,维柯建立起自己的诗学新体系。维柯的诗学是浪漫主义美学的先声和组成部分,对此后的浪漫主义文学运动有着深远的影响。

   关 键 词:维柯  诗性智慧  艺术想象  浪漫主义美学  Vico  poetic wisdom  artistic imagination  romantic aesthetics

  

   想象是人类最古老的思维方式,它与文学艺术有密切的联系,不过长期以来,西方对想象的认识通常与哲学上的认识论联系在一起。而且在18世纪经验主义哲学兴起之前,想象被作为一种低级认识长期受到压抑和排斥,或者对其有矛盾的看法。在文学艺术领域,想象得到重视要归功于19世纪浪漫主义美学思潮的对想象高扬。而维柯的《新科学》对诗性智慧的推崇,既是经验主义哲学的组成部分,也是浪漫主义美学思潮的先声,对于肯定想象在人类认识世界和文学艺术活动中的重要作用有重要的意义。

   长期以来,学界在讨论《新科学》的美学思想时,经常将诗性智慧等同于想象。那么,如果诗性智慧就是想象,想象这个概念早已有之,维柯为什么不直接以想象来言说自己的思想,而要创造“诗性智慧”这个词语来建立自己的学说呢?我想这是因为想象这个概念大多时候指向哲学认识论意义上的感性认识的一种方式,也更多地与文学艺术创作中形象思维相关。而维柯主要的兴趣在于对原始思维和原始文化的研究,他的诗性智慧的概念中包括了惊奇、隐喻、换喻、转喻、提喻、想象、象征、变形、回忆、联想等诸多心理机制和内涵。虽然这些内涵都与想象的思维机制有关,即人在头脑里对已储存的表象进行加工改造形成新形象的心理过程,但单独用“想象”及其相关的其他词汇都不足以完全地表达维柯的思想。而且,在维柯的时代,不论理性主义者笛卡尔等人,还是经验主义者培根等人,都对想象有立足于各自的哲学认识论的描述,并且对“想象”报以憎厌和贬低的态度。维柯的“想象”的含义与他们的看法不尽相同,维柯不想用“想象”这个被时人蔑视的概念从而避免让自己的学说一出现就被厌弃。这些应该都是维柯创造“诗性智慧”这个词语来表达他的新学说的原因,这个词语也更加符合他对原始思维和原始文化创造机制的强调,他把原始人(民族)都称为诗人,“诗人”即创造者,他们以诗性智慧创造了文化,诗性智慧是以隐喻和想象性的类概念为特点的创造性思维。

   从文学艺术的创造机制来看,维柯说到诗性智慧的两个主要特点——以己度物的隐喻和想象性的类概念,都触及到了文艺心理学中关于艺术想象的规则。而且,维柯探讨诗性智慧时对想象及其情感性的高度重视,触及到诗的起源、本质和特征,把握到了艺术的特征,对于我们理解文艺的本质,理解文艺的情感性和形象性等问题,都有重要的意义。所以,从维柯的美学和文艺学思想来看,我们可以把诗性智慧等同于艺术想象来论述维柯的诗学观念。而且,维柯也用想象这个概念来表达自己的诗学观点。维柯在1725年致盖拉多·德衣·安琪奥利的信中认为,想象是来自人的肉体的功能,是诗歌创作的主要特征,他说:

   阁下所处的是一个被分析方法搞得太细碎、被苛刻标准搞得太僵滞的时代。使这个时代僵滞的是一种哲学,它麻痹了心灵里一切来自肉体的功能,尤其是想象;想象在今天被憎厌为人类各种错误之母。换句话说,在阁下所处的时代里,有一种学问把最好的诗的丰富多彩冻结起来了。诗只能用狂放淋漓的兴会来解释,它只遵守感觉的判决,主动地模拟和描绘事物、习俗和情感,强烈地用形象把它们表现出来而活泼地感受它们。[1](P24)

   在这里,维柯所说的想象的肉体功能,完全等同于诗性智慧的以己度物的隐喻。所以,克罗齐认为维柯反对所有他以前的诗学理论,提出的新的诗学原则,就是想象的原则,并建立起维柯自己的诗学新体系,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

  

   一、维柯的想象理论和新的文学观念

  

   维柯并没有专门论述艺术想象理论的专著或者专章,但《新科学》一书处处闪现出艺术想象的思想火花。

   首先,想象是诗的本质,具有独立的地位。维柯直承英国经验主义美学家,特别是培根对感知、幻想、想象投以极大关注,但维柯不再把想象看成单纯的个人经验,而是放在人类活动历史的最早阶段——神的时代考察,视之为人类活动的最初形式之一,把想象作为原始初民的“诗性智慧”核心,明确指出原初人类诗性智慧充满了想象力。“这些原始人没有推理能力,却浑身是强旺的感觉力和生动的想象力。这种玄学就是他们的诗,诗是他们生而就有的一种功能(因为他们生而就有这些感官和想象力);他们生来就对各种原因无知。”[2](P182)“原始人在他们的粗鲁无知中却只凭一种完全肉体方面的想象力。而且因为这种想象力完全是肉体方面的,他们就以惊人的崇高气魄去创造,这种崇高气魄伟大到使那些用想象来创造的本人也感到惶惑。因为能凭想象来创造,他们就叫做‘诗人’,‘诗人’在希腊文里就是‘创造者’。”[2](P182)他们以诗性的逻辑来认识和解释世界,原初人类的生活、习俗、观念都由这种诗性智慧创造出来,原初的社会也就充满了想象。维柯在这里所说的“诗人”虽然是泛义上对原始人整体的称呼,但他强调正是由于想象力而创造了诗性文化。而“诗人”的希腊文原意是“创造者”或者“制作者”,表达了原初的人对神圣事物的想象性推测,所以原始人又称为“神学诗人”。维柯对想象的重视是他对美学的重要贡献。诚如吉尔伯特和库恩所指出的:维柯在美学上的突出贡献在于,解放了想象力,认为想象力不是其他任何事物的女儿或仆人,侍从,而是一种独立存在、拥有独立价值的能力,并提出了相应的发生学方法并加以论证。所以,《新科学》的出现,在十八世纪初期的南欧,是想象理论方面的伟大事件。[3]

   其次,艺术想象的基本细胞就是具体的个别的感性形象。在《新科学》中,维柯写道:“按照诗的本性,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既是高明的诗人,又是高明的玄学家,因为玄学要把心智从各种感官方面抽开,而诗的功能却把整个心灵沉浸到感官里去;玄学飞向共相,而诗的功能却要深深地沉浸到殊相里去。”[2](P187)这就是说,哲学思考采取抽象的普遍的概念形式,艺术凭的是感官方面的想象;哲学思考靠的是理智,艺术想象的过程离不开个别具体的感性形象,艺术想象的基本细胞就是具体的个别的感性形象。这段论述也讲到了文学中形象与理性的关系,不过在维柯将“诗性智慧”作为其美学文学的核心思想的前提下,维柯是将感性和理性对立起来的。(事实上,我们今天熟知的一个观点就是文学的感性之下也时常蕴含着理性。)维柯指出原始民族以诗性智慧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神话,神话本质上是一个个隐喻。以希腊神话为例,希腊神话中的诸神形象就是具体的个别的感性形象,是人类想象力开出的最绚丽的花朵。希腊人的神有3万名之多,因为他们把每一个石头、水源、小溪、植物都当作一个神,这类神包括林神、树精,山仙水怪之类。这些具体的个别的感性形象,都是艺术作品的基本细胞。

   第三,艺术想象的结果是“想象性的类概念”。在《新科学》中,维柯也看到艺术想象虽然以感觉把握到的个别的具体的形象为起点,但只凭单个的个体不足以创造艺术作品。所以,他说:“用强烈的想象力去领会和放大那些事物,用尖锐的巧智把它们归到想象的类概念中去,用坚强的记忆力把它们保持住”[2](P457),“神话故事都有一种永恒的特征,就是经常要放大个别具体事物的形象。”[2](P201)这表明维柯已经朦胧地认识到艺术想象的夸张和聚合,艺术想象的结果是“想象性的类概念”。“想象的类概念”就是通过对个体形象的观看而达到类的认识,也就是用想象把自己的经验进行形象化的分类,把属于同一类的各种不同的个别具体事物都归类到这类想象性的共相上去。维柯曾以希腊人的天帝约夫和埃及人的霍弥斯指出,他们都是诗性人物,是想象的类概念,并以《荷马史诗》中阿喀琉斯和攸里赛斯两个人物形象的塑造为例,解释这个具象化的过程。这一过程就是艺术创作中典型化的过程。

   第四,在想象的心理机制中,记忆有重要作用。他说,“儿童们的记忆力最强,所以想象特别生动,因为想象不过是扩大的或复合的记忆。”[2](P121)“……在看到个别具体事物时必然浑身都是生动地感觉,用强烈的想象力去领会和放大那些事物,用尖锐的巧智(wit)把它们归到想象性的类概念中去,用坚强的记忆力把它们保存住……记忆有三个不同的作用,当记住事物时是记忆,当改变或摹仿时就是想象,当把诸事物的关系作出较妥帖的安排时就是发明或创造。”[2](P457)所以,想象不过是记忆的复现,聪明或发明也不过是在所记忆的事物上的加工。“phantasia[想象力]与拉丁语mamoria[记忆力]意义相同……缪斯作为有想象力所描绘的种种优点,是记忆女神的女儿”[4](P108)维柯的这些话也就是指出艺术形象的聚合和重组是以记忆为基础,在回忆的表象思维中展开。维柯对想象心理机制中记忆的重要作用的把握是准确的。黑格尔在解释想象时也说:“想象是掌握现实及其形象的资禀和敏感,这种资禀和敏感通过常在注意的听觉和视觉,把现实世界的丰富多彩的图形印入心灵里。”[5](P357)说的也是想象力的来源与“记忆”有着直接的关系。

   第五,艺术想象的核心动力是情感。正是情感促使个别形象运动、艺术想象得以展开翅膀飞翔。“诗性语句是凭情欲和恩爱的感触来造成的,至于哲学的语句则不同,是凭思索和推理来造成的。”[2](P123)“诗的语句必须是真实热情的表现,或者说,须凭一种烈火似的想象力,使我们真正受到感动,所以在受感动者心中必须是个性化的。”[2](P459)维柯的这些论述指出诗歌应有高度的想象力、强烈的情感性以及独特的风格,而烈火似的想象力中即包含着饱满炽烈的情感。维柯是从人们对一般语言之起源的种种推测中,大胆地将情感与原始诗歌的起源结合起来,指出情感性是诗的根本特性。情感性在维柯的艺术想象理论中至关重要。

   西方古代流传下来的语言理论大多注重词语与事物的关系,不论这种关系是自发的还是约定俗成的,并且常常把语言起源归于神的旨意、归因于人创造的文化英雄,或者归因于某个合理的社会契约。伊壁鸠鲁派则是例外,卢克莱修认为,原始人生来就具有本能、情感,以及微乎其微的理性潜力。语言起源于自然,起源于情感,是自发性的,人类最初区分事物,是“用变化的声音来表达不同的情感”。维柯早年认真地研读过卢克莱修,虽然声明不喜欢伊壁鸠鲁的物理学,在这一点上,却深受卢克莱修的影响。当然,在艺术和诗的起源上,卢克莱修认为诗歌等艺术与语言不同,他们起源于稍后的非表现性活动方式,这一观点维柯没有接受。还有一种观点颠倒了卢克莱修提出的语言和诗歌发生的年代顺序,认为韵文作为话语的艺术形式应早于散文存在。维柯将卢克莱修的语言是情感的自发表现的观点并入后一说法,相信语言是情感的自发表现,而且语言最早的发达形式是韵文,是诗。”①维柯还汲取了朗吉弩斯关于“诗的意象以使人惊心动魄为目的”的观点中一些成分,因为朗吉努斯对《伊利亚特》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雄浑的气势、庄严的品格、令人惊叹的思想包蕴、澎湃的激情等因素形成的崇高审美风格的论述,在维柯对荷马史诗的论述中又一次得到了呈现。

维柯大胆地将卢克莱修和朗吉努斯的这些思想成分发展糅合形成了他关于人类庞大的新科学的基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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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百色学院学报》 2018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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