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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沈德潜诗学的文化品格及历史定位

更新时间:2019-08-08 23:41:52
作者: 蒋寅 (进入专栏)  
在性情、境地之不问,而务期乎苟同。”(26)苟同正是明代复古派表面化模仿的通病,以至于封闭狭隘,路越走越窄。有鉴于此,沈德潜论诗首先在意“有精神面目存乎其间”,或“有君形者存”(27),用今天的话来说即将主体性放在首位。他甚至说过:“诗之真者在性情,不在格律、辞句间也。”(28)以此来衡量,说沈德潜反对专讲格调也未尝不可,因为从根本上说,他是认同陆游“工夫在诗外”之说的。沈德潜曾从反面重申这一见解:“世之专以诗名者,谈格律,整队仗,校量字句,拟议声病以求言语之工。言语亦既工矣,而么弦孤韵终难当夫作者。唯先有不可磨灭之概与挹注不尽之源蕴于胸中,即不必求工于诗,而纵心一往,浩浩洋洋,自有不得不工之势。无他,功夫在诗外也。”(29)比照袁枚“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的说法(30),简直就是异曲同工!这也不奇怪,明代格调派宗师便是如此主张的。李梦阳《梅月先生诗序》所云“忧乐潜之中而后感触应之外,故遇者因乎情,诗者形乎遇”(31),徐祯卿《谈艺录》所云“盖因情以发气,因气以成声,因声而绘词,因词而定韵,此诗之源也”(32),康海《题紫阁山人子美游春传奇》所云“情有所激,则声随而迁”(33),实质上都言说此理,只不过格调派的复古口号和模拟现象给人印象过于强烈,以至于这些声音都被主旋律覆盖了。

  

   二、全方位的正统观念

  

   “所有种类的诗歌都是旨在改善我们”(《近代文学批评史》,第1卷,第230页),这是新古典主义看待一切文学的基点,它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与历史上的正统观念相出入,也包含两个方面的基本内容:一是伦理品格之善,二是艺术趣味之正。沈德潜诗学的核心理念不外如此,前者落实于诗教,后者则落实于格调。正如郭绍虞所说:“昔人之述归愚诗论者,或举其温柔敦厚,或称其重在格调,实则仅得其一端,归愚诗论,本是兼此二义的。”(34)从前引《说诗晬语》开篇的那段议论,我们已看到,诗道与诗教这两个核心概念其实有着互文关系:“理性情、善伦物”云云既谓之诗道,那么“嘲风雪、弄花草”的相悖结果应该说是诗道之失,却归于诗教之远;越三唐而上溯《风》《雅》,原是亲近诗教,却偏说是尊诗道。可见诗道、诗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这样,我们对沈德潜推尊诗道的努力最终全落实在鼓吹诗教上,就不难理解了。

   推原古人所见诗教之足贵,皆缘于自古相传的对文学治国乌托邦的向往,正如元代王礼《长留天地间集序》所说:

   三代明王之御天下也,化先于政,知诗之为教,本乎人心,契乎天理。虽赏所未易诱,罚所未易禁者,而诗能动化之。于是设采诗之官以观风,贡之朝廷而达之天下,使人咏叹之间,阴有所创艾感发。其功顾不远且大耶!周道衰,采诗旷厥官,而诗教废。由是专任赏罚以为政,而治不古若矣。治不古若,则诗日不如古宜也。(35)

   六朝以降,朝廷采诗之制渐寝,私家编诗之风从而代兴。由观风俗以底于易风俗,始终是诗家追慕三代明王之治而身体力行的最高理想,沈德潜更没有理由自外于这个队伍。从编纂第一部诗选《唐诗别裁集》,他就宣称:“人之作诗,将求诗教之本原也。”(36)同时又沿着清初以来反省明代诗歌的思路,将明朝的灭亡与诗学的堕落联系起来——“盖诗教衰而国祚亦为之移矣”(37)。在他看来,明代嘉靖、隆庆以来,“主复古者拘于方隅,主标新者偭而先矩”,“而时贤之竞尚华辞者,复取前人所编秾纤艳冶之习,扬其余烬”,这就是说,“诗教之衰,未必不自编诗者遗之也”(38)。为此,他遴选诗作首先着眼于伦理品格之善,将“分别去取,使后人心目有所准则而不惑”,视为选家的首要责任。

   钱陈群为沈德潜撰神道碑,特别强调高宗的殊恩对沈德潜晚年诗学的影响,说“上之知公特深,至叙其所著书,为涑水后所仅见”,又说“世徒艳公以诗受知,顾上所以裁成之者,亦复无所不至”。在他看来,沈德潜的诗学成就实际是由两方面因素合成的:“非穷困积久则无以厚其植,非遭际文思天子则无以发其蕴。”再看高宗对沈德潜的褒嘉,“一则曰学有本原,一则曰道存风雅”(39),“道存风雅”是伦理品格之善,“学有本原”则是艺术趣味之正。就连嫌沈德潜论诗有道学气的袁枚,为他撰神道碑也不能不肯定其“诗专主唐音,以温柔为教,如弦匏笙簧,皆正声也”(40),将其诗学的正统性与温柔敦厚的诗教联系起来。确实,随着晚年逐渐步入王朝政治中心,沈德潜的诗学主张也愈益向与自己身份相称的政教观念靠近。在乾隆九年(1744)的湖北乡试策问中,他出了这样一个题目:“诗者,用以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非如后世所云‘缘情绮靡’已也。……风骚以后,诗人代兴,上下艺林,四言何以独推韦孟?五言何以独推苏、李?阮籍何以擅长于魏代?陶潜何以卓绝于六朝?陈子昂、元结、李白、杜甫、韩愈何以高出于唐?苏轼、陆游何以高出于两宋?元好问何以高出于金源?岂其语言之工与?抑诗外别有事在也?”(41)其中很明显地表现出主人伦教化而排斥缘情绮靡的倾向。这也很正常,无庸置论,倒是“诗外别有事在”是个颇为特殊的提法。什么意思呢?我们不妨参照一下乾隆十五年(1750)所作的《<四焉斋诗集>序》:

   古人之作诗者,求达其意而不惟语言之工,故诗之成,可以表性情,将忠敬,厚伦纪;而读其诗者,有以觇其人品之立,与风俗之盛。又其甚者,荐之庙朝,于以成政治,格人鬼,而导一世于和平之中:盖诗之教如此其大也。后之为诗者,不探作诗之旨,而惟求工于一章一句一字之间,稳顺体势,称量对偶,调和声律。极生平攻苦用心,非不戛戛焉异于众人;而生平之攻苦用心者,只以诗人自鸣,而诗外初无事在,则其自待者亦已小矣。(42)

   这段议论的核心自然是阐明诗教之大,却不谈及温柔敦厚之说,只是一味发挥《毛诗序》的诗歌功能论,显现出一种要将《毛诗序》的政教论纳入诗教,亦即整合儒家传统话语的倾向,正好与上文指出的诗道与诗教的互文相印证。更值得注意的是,沈德潜又在汉儒的教化论中提炼出一个“事”来,用以指称性情之外的事和物,这是对诗教专治性情的一个补充。可见,沈德潜对社会生活内容的留意,同时也满足了传统政教观念和王朝意识形态的要求。所以说,沈德潜诗学无论从官方的角度看,还是从个人的角度看,都有着全方位的正统观。他早年论诗主性情,针对的是格调派的风格化倾向;到晚年关注“事”,针对的已是吴中正在高涨的性灵派自我表现的倾向。观念转变的背后是身份的变化,诗歌对于足不出乡里的一介儒生,或是对于皇帝的文学侍从,意义自然是不同的,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直到归田后,沈德潜也没有放下诗教这杆旗帜。他在八十六岁时为老师一门眷属撰写《午梦堂集序》,仍不忘记强调:“诗教主于温柔敦厚,凡怨诽之音、兀傲之习,非诗之正也。”(43)从他留下的著述来看,对诗教的推尊确实贯穿了他的一生。从早年作《说诗晬语》称《燕歌》《凯风》之诗“温柔敦厚,斯为极则”(44),到晚年重订《国朝诗别裁集》的凡例时断言“诗之为道,不外孔子教小子教伯鱼数言,而其立言,一归于温柔敦厚,无古今一也”(45),始终不易其旨。那么,他所理解的温柔敦厚,又具有什么样的内涵呢?仔细分析起来,当然像张健、刘奕所论,具有从道德到审美的丰富层次(46),但大体说来也就像《施觉庵考功诗序》所述:

   诗之为道也,以微言通讽喻,大要援此譬彼,优游婉顺,无放情竭论,而人裴徊自得于意言之余。《三百》以来,代有升降,旨归则一也。惟夫后之为诗者,哀必欲涕,喜必欲狂,豪则纵放,而戚若有亡,粗厉之气胜,而忠厚之道衰,其于诗教,目以傎矣。(47)

   绎其旨趣,不外乎性情之忠悃、抒写之含蓄、辞气之婉顺,与前人的理解和诠释无大出入,只不过背后的诗学语境已全然不同。

   我们知道,复兴诗教本是清初诗学的一个重要话语,康熙诗坛对“温柔敦厚”的广泛推崇,不仅表现在魏裔介这样的重臣论诗“一准于发乎情止乎礼义,言有合温柔敦厚之旨”(48),普通士人选本朝诗同样“必也本之以温柔敦厚之旨,出之以和平安雅之音”(49),“诗取温柔敦厚之音,不列骂坐伤时之句”(50)。这都与易代之际士大夫恐干时忌的心态有关,而沈德潜之提倡诗教,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与《顾南千诗序》中提到的吴中诗坛排斥杜诗的风气相关,最近刘奕从“生成情境”所作的考察也得出与吴地诗歌风气相关的结论(参见《生成情境与诗学意涵——以沈德潜“温柔敦厚”说为核心的考察》)。沈德潜曾在《桐城张公药斋诗集序》里提到:“抑思古今之称诗者,必以少陵为归。而少陵所以胜人,每在纲常伦理之重。故每饭不忘君父之外,凡弟妹之分张,家人之悬隔,念骥子于鸟道,怀朋旧于江东,简帙中三致意焉。”(51)他晚年所撰《杜诗偶评》明显倾向于选录现实性强的作品,评点中对言外讽喻之意的揭示也远过于对艺术性的评价(52)。无怪乎潘承松所撰《凡例》云:“读杜诗者,取其格之高,辞之典,气之昌,铺陈排比之伦叙,而作诗之旨莫窥,犹未尝读也。欲知人论世,当于许身稷契,致君尧舜,念松柏于邙山,哭故交于旅榇,与夫怅弟妹之流离,怀妻孥之阻绝,一切兴观群怨事父事君之处求之。先生所选所评,总之不失此意。”(53)如卷一评《奉呈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曰:“抱负如此,终遭阻抑,然其去也,无怨怼之辞,有迟迟我行之意,可谓温柔敦厚矣。”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曰:“此种诗深得变雅之体。”评《羌村三首》曰:“三章字字从肺腑镂出,又似人人所能道者,变风之义欤?汉京之音欤?”评《新婚别》曰:“‘君今往死地’以下,层层转换,皆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语,真得《国风》之旨。”卷二评《兵车行》曰:“此诗为明皇用兵土蕃而作,会古乐府变雅之神。”为此,后来竟有人称“近世选本,莫善于归愚先生之《偶评》”(54),然而此书重风雅讽喻而轻艺术表现的缺陷还是相当明显的。

  

   三、沈德潜诗学的保守色彩

  

因为沈德潜特殊的政治和文学地位,他对诗教的提倡非常引人注目,他自己的写作和批评也常被人取来作为印证。法式善《梧门诗话》提到:“作诗翻案,恐伤忠厚。沈文悫公《昭君图》两首,结句‘君王不好色,遣妾去和亲’,‘无金赏画手,妾自误平生’,弥觉温柔耐诵。”(55)从政治正确的角度说,两联归美于上、不暴君恶,当然很温柔敦厚,但衡以人情,未免过于作践王昭君,让人为之不平。到乾隆末,在性灵诗风炽盛的语境中,沈德潜这种正统性显得十分委琐和迂腐,以致李宪乔与袁枚书中提到:“有一大老负当世重望,观其所著,庸琐卑靡,而其选诗与持论也,必曰温柔敦厚。夫其所谓温柔者,乃涊淟也;敦厚者,乃媕娿也。后生小子既震乎其名,又见其称述之不谬于圣人也,遂翕然奉之,相率而成庸琐卑靡之习,而诗几亡矣。”(56)这里所谓的大老显然就是沈德潜。李宪乔的见解不无过激色彩,同时也附带有境遇不同所产生的本能的抵触,让人联想到赵执信对王士禛的肆意诋讥。袁枚没有响应其联手排击沈德潜诗学的要求,但平日论诗常以沈德潜为辩驳对象,《答沈大宗伯论诗书》乃是仅有的一次正面交锋。书中先说沈德潜“所云诗贵温柔,不可说尽,又必关系人伦日用,此数语有褒衣大袑气象,仆口不敢非先生,而心不敢是先生”(57),然后以《诗经》为据反驳沈的拘执见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曾选顾炎武《赋得秋柳》一首,评曰:“小小题俱有关系,此杜陵咏物体。”(《明诗别裁集》卷一一,第304页)这是强调咏物以有寄托为尚,本无可非议,但《随园诗话》不无鄙夷地说:“老学究论诗,必有一副门面语。作文章,必曰有关系;论诗学,必曰须含蓄。此店铺招牌,无关货之美恶。《三百篇》中有关系者,‘迩之事父,远之事君’是也。有无关系者,‘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是也。有含蓄者,‘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是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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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2018年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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