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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张耒诗歌三问

更新时间:2019-08-07 00:12:32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对于北宋诗人张耒,学界向有三种评价:其诗歌成就以乐府诗为主,其诗歌艺术有粗疏草率之弊,其诗名较盛是由于卒年较晚。本文针上述观点提出新见:张耒诗题材广阔,内容丰富,在描写自然景物及日常生活方面尤其成就卓著,乐府诗仅是张诗中特别引人注目的一类主题。张耒作诗以平易简洁为追求目标,这对张耒诗歌产生两方面的影响:有时过度,就产生粗疏草率的缺点;有时恰到好处,就形成平易晓畅的优点。张耒在当时就被称为苏门翘楚,实因其诗风近于苏轼,诗歌成就则与黄庭坚、陈师道相近,其诗名与其卒年较晚无关。

   关 键 词:张耒  乐府诗  诗歌艺术  苏门学士

  

   一、张耒诗的成就是以乐府为主吗?

  

   南宋周紫芝曰:“本朝乐府,当以张文潜为第一。文潜乐府刻意文昌,往往过之。顷在南都,见《仓前村民输麦行》,尝见其亲稿,其后题云:‘此篇效张文昌,而语差繁。’乃知其喜文昌如此。”①陆游则云:“自张文潜下世,乐府几绝。”②那么,张耒诗歌的成就是以乐府为主吗?

   张耒集在南宋时曾有多种版本,其中之一题作《柯山集》,均已不传。今本《张耒集》由中华书局于1990年出版,据整理者在《前言》中说明,其整理底本乃民国十八年田毓璠据段蔗丈所藏粤本校勘重印本《柯山集》,所谓“粤本”实即广雅书局重印之清乾隆武英殿聚珍本。因武英殿聚珍本的版本源流不详,故不知该本最初的编纂者究为何人。今本《张耒集》的卷3-5为“古乐府歌词”,共存作品85首。在现存的苏轼、苏辙以及“苏门四学士”的别集中,将“古乐府歌词”单列一体者仅有张耒,乐府诗的作品数量也以张耒为最多。当然《张耒集》对“古乐府歌词”的认定不够准确,例如卷4的《瓦器易石鼓文歌》,从内容到字句都与韩愈、苏轼的《石鼓歌》如出一辙,而韩诗、苏诗都不被认作乐府歌词。又如卷5的《和归去来辞》,分明是模拟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与苏轼的《和陶归去来兮辞》,而陶、苏之作也不被认作乐府歌词。但剔去此类作品,张耒的乐府歌辞数量仍在当时首屈一指。

   周紫芝所称之《仓前村民输麦行》有序云:“余过宋,见仓前村民输麦,止车槐阴下,其乐洋洋也。晚复过之,则扶车半醉,相招归矣。感之,因作《输麦行》,以补乐府之遗。”诗中描写村民输麦入仓,幸而遇到“清严官吏两平量”,而不是“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③的贪官狡吏,故得交清租税,愉快返家:“出仓掉臂呼同伴,旗亭酒美单衣换。半醉扶车归路凉,月出到家妻具饭。”显然,此诗的主题是“农家乐”,这在乐府诗中相当罕见,张耒也是偶然写到,故自称“以补乐府之遗”。而乐府诗中最常见的“悯农”类主题,在张耒诗中有相当突出的呈现。例如《旱谣》:“七月不雨井水浑,孤城烈日风扬尘。楚天万里无纤云,旱气塞空日昼昏。土龙蜥蜴竟无神,田中水车声相闻。努力踏车莫厌勤,但忧水势伤禾根。道傍执送者何人?稻塍争水杀厥邻。五湖七泽水不贫,正赖老龙一屈伸!”七月正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时节,却逢大旱,农夫为了争水,竟至斗殴杀死邻人,这是怎样的人间惨剧!又如《劳歌》:“暑天三月元无雨,云头不合惟飞土。深堂无人午睡余,欲动身先汗如雨。忽怜长街负重民,筋骸长彀十石弩。半衲遮背是生涯,以力受金饱儿女。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酷暑之日,牛马尚被系于树阴下避暑,街头的贫民却为了养家活口,冒着赤日炎炎负重而行,身体弯曲得像拉满的强弓!值得注意的是,张耒诗中的此类主题,实已溢出了所谓“乐府歌词”的范围,这种情形与苏轼诗相似。元祐八年(1093)元月,黄师是赴任两浙刑狱,时浙民苦于水灾,故苏轼作诗送黄师是云:“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④张耒则作《次韵苏翰林送黄师是赴两浙》云:“谁如东坡老,感激论元元。”可见张耒作诗多及民瘼,乃深受其师苏轼之影响。就此类主题而言,张耒诗的成就已是青胜于蓝,主要体现是所涉及的社会现实比苏诗更加广泛。如果说五古《早稻》描写旱灾:“早稻如倒戈,十穗八九折。晚稻不及秀,日炙根土烈。……老农祝天工,叩头眼垂血。”这与苏诗《吴中田妇叹》等作相近,那么像《粜官粟有感》揭露奸商囤积居奇:“兼并闭囷廪,一粒不肯分。伺待官粟空,腾价邀吾民。”七古《和晁应之悯农》描写饥民被迫为盗:“为盗操戈足衣食,力田竟岁犹无获。饥寒刑戮死则同,攘夺犹能缓朝夕。”《有所叹五首》之二写贫儿盗桑被杀:“饥儿无食偷邻桑,主人杀儿尸道傍。母兄知儿死不直,行哭吞声空叹息。”这些形形色色的民间疾苦是苏诗未曾涉及的,也是同时的其他诗人很少关注的。又如《有感三首》之二:“群儿鞭笞学官府,翁怜儿痴傍笑侮。翁出坐曹鞭复呵,贤于群儿能几何?儿曹相鞭以为戏,翁怒鞭人血流地。等为戏剧谁后先?我笑谓翁儿更贤。”直接描写的对象虽是群儿戏谑,却用旁敲侧击的手法尖锐地批判了官吏残害百姓的行径,独特的取材眼光正源于对社会现实的密切关注。

   张耒在政治上追随苏轼,始终与苏轼同进同退。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逝世的消息传来,正任颍州知州的张耒饭僧缟素而哭,后因此而遭贬斥。但是张耒从未在朝中担任要职,也未像苏轼那样奋不顾身地参加新旧党争。当苏轼因言获祸后,张耒在《寄子瞻舍人二首》之二中叮嘱苏轼云:“纷纷名利场,向背不知丑。翟公书其门,客态自如旧。势去竞诋沮,有余丐升斗。高贤少畦畛,小子多状候。退之呼字生,房相肆琴叟。事奇出意表,欲辩不及口。……防微无早计,求福常恐后。”“退之”句指韩愈作序赠行后辈裴锷“仍呼其字”而遭到政敌攻讦之事⑤,“房相”句指房琯因善琴之门客董庭兰纳贿而受牵连之事⑥,张耒用两个典故来告诫苏轼要防微杜渐,提防奸人之陷害。此前张耒曾在《寄答参寥五首》之四中自道心迹云:“我生为文章,与众常不偶。出其所为诗,不笑即嘲诟。少年勇自辩,盛气争可否。年来知所避,不敢出诸口。”此诗作于元丰二年(1079)五月,张耒年方二十六岁。当时苏轼正在知湖州任上,“乌台诗案”即将发生,张耒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山雨欲来的政治气候,从而改变先前作诗敢笑敢骂的作风。张耒比苏轼年少十八岁,却同时遭受到政治高压下作诗惹祸之形势的影响,所以他未能像苏轼那样充分发展用诗歌讥刺时事、干预政治的可能性,从而较早确立了回避政治题材的写作倾向。然而,正像苏轼在“乌台诗案”之后并未彻底改变作诗讥刺的积习一样,在张耒此后的诗歌中政治主题并未绝迹,不过变得闪烁其词而已。例如作于大观年间的《寓陈杂诗十首》之四:“唐有元相国,实杀颜平原。……相国死仓卒,秽袜塞其咽。家门随手破,但怪椒斛千。颜公黄尘外,风节犹凛然。元子堕九幽,遗臭万世传。”此时张耒闲居陈州,为何对唐代奸相元载忽发思古之幽情?当是因为元载乃声名狼藉的一代奸相,其贪赃枉法、残害忠良等行径与当代奸相蔡京之流乃一丘之貉,故而借古讽今。又如作于崇宁年间的《读除目有感》:“祸福茫茫不可猜,可能凭势即无灾。相君西闼挥毫日,岂料方还此地来。”这分明是指绍圣年间权相章悖迫害旧党,将苏轼、苏辙等任意贬至儋州、雷州等南荒僻地,没想到几年后章惇自己也被贬至雷州,语言冷隽,讥刺入骨。又如作于绍圣年间的《冬日放言二十一首》之十九:“秦人焚诗书,意欲遂绝灭。六经至今存,何曾损毫发。”多半是对新党执政的朝廷下令焚毁苏黄等人文集的嘲讽。

   然而,张耒诗的主要主题倾向并非上述反映民瘼、针砭时弊两类。或者说,张耒作诗的主要目的并非描写社会现实,而是抒写内心情思。他在《投知己书》中云:“古之能为文章者,虽不著书,大率穷人之词十居其九,盖其心之所激者,既已沮遏壅塞而不得肆,独发于言语文章,无掩其口而窒之者,庶几可以舒其情,以自慰于寂寞之滨耳。如某之穷者,亦可以谓之极矣。其平生之区区,既尝自致其工于此,而又遭会穷厄,投其所便。故朝夕所接,事物百态,长歌恸哭,诟骂怨怒,可喜可骇,可爱可恶,出驰而入息,阳厉而阴肃,沛然于文,若有所得。”⑦又在《上文潞公献所著诗书》中自称:“时时心之所感发,亦窃见之于诗。且夫人之生于天地之间,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思,一日之间无顷刻之休。而又观夫四时之动,敷华发秀于春,成材布实于夏,凄风冷露、鸣虫陨叶而秋兴,重云积雪、大寒飞霰而冬至,则一岁之间无一日隙。以人之无定情,对物之无定候,则感触交战,旦夜相召,而欲望其不发于文字言语,以消去其情,盖不可得也。则又知诗者虽欲不为,有所不能。”⑧由此可见,在张耒看来,写诗的冲动主要源于诗人的自身遭际,其中既包括穷厄困苦等社会因素,也包括时光节物等自然因素。张耒的诗学观念与《诗大序》及钟嵘《诗品序》等传统诗论一脉相承,但更加强调诗人感受之个体性与当下性。正因如此,张耒笔下最常见的诗歌主题便是下面两大类:一是目耳所及之风物景象,二是亲身所历之生活情状。

   先看第一类。张耒在《曲河驿初见嵩少》中自称:“平生忽俗事,丘壑情所好。”又在《二十三日即事》中自称:“到舍将何作归遗,江山收得一囊诗。”当他欣赏自然风光时,往往诗兴大发,以至于人们称赏张诗,常常着眼于其模山范水的佳句,比如晁补之、吕本中等曾赞赏张耒的“斜日两竿眠犊晚,春波一眼去凫寒”“苍龙挂斗寒垂地,翡翠浮花暖作春”“秋明树外天”“城角冷吟霜,浅山寒带水”等诗句⑨;皆属描摹景物者。在《张耒集》卷十中,描写雨景的诗便多达十二首,其中题作《春雨》的便有三首。在卷十一中,描写草木虫鱼的诗便多达二十一首。张耒既善于刻画壮阔奇丽之景,例如《题焦山》:“焦山如伏龟,万古浸碧浪。举头北顾海,尾负金刹壮。我闻城东楼,秀色日相向。松杉数毛发,人物见下上。欲携浮丘公,据壳恣潜漾。仙风如见引,金阙或可访。”也善于描绘平凡朴素之景,例如《宿东鲁父居二首》之一:“夕阳低欲尽,春浅色萧萧。暝色催归牧,炊烟向晚樵。疏星临水际,过火隔村桥。黯黯柴门夜,栖鸦对寂寥。”他还善于从细微平常的景物中发现美感,例如《牧牛儿》:“犊儿跳梁没草去,隔林应母时一声。”又如《夏日杂兴四首》之三:“蜗壳已枯粘粉壁,燕泥时落污书床。”

   再看第二类。张耒喜咏平凡的日常生活,例如《视盗之南山》:“穷冬策羸马,秖役走南山。……百里不逢人,我徒互悲叹。但见女几峰,万寻戈剑攒。淋漓锁冰雪,冷射狐裘穿。日暮投主人,茅茨起孤烟。燃薪不计束,未解手足拳。主人前致辞,问官来苦艰。我答岂得已,王事不可闲。馈我脱粟饭,殷勤为加餐。山家无酒肉,粗粝味亦甘。月出万岭光,夜归霜满鞍。回视所历处,猿鸟应愁颜。暗想酸两股,夜眠惊梦魂。人生亦可贵,何事恋微官。”又如《寓陈杂诗十首》之一:“传舍不可久,束装投新居。新居亦苟完,佳木颇扶疏。洒扫寻丈地,琴书遣朝晡。风云中夜变,大雨如决渠。落点若强箭,穿我老屋涂。中夜起明烛,移床护吾雏。传闻北城隅,老弱堤上庐。官吏操畚锸,纷纷役千夫。蚁漏或一决,城闉变江湖。吾衰也久矣,岂复惮为鱼?”前者作于元丰年间,时张耒任寿安县尉,所写乃入山视盗的经历。后者作于政和初年,时张耒闲居陈州,夏季移居,乃写新居之简陋,以及夜雨屋漏之情状。此类诗作中虽然缺少传诵人口的名篇,但其总体成就是相当可观的。

   总之,张耒诗题材广阔,内容丰富,在许多方面都成就卓著,乐府诗仅是张诗中特别引人注目的一类主题而已。

  

   二、张耒诗为何有粗疏草率之病?

  

张耒为贺铸词集作序云:“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⑩后人或认为“他过分强调了这个方面,又不免忽视了另一个方面。……因而形成他自己的诗歌风格虽具有不雕饰而平易舒坦的优点,但终不免流于粗疏和草率,是既不‘工丽’,也不十分‘自然’的”。(11)那么,张耒诗果真有粗疏、草率的缺点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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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7年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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