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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张耒诗歌三问

更新时间:2019-08-07 00:12:32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其原因又是什么?

   最早批评张耒诗风粗疏的是南宋人朱熹。朱熹云:“张文潜诗只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然好处亦是绝好。”又云:“张文潜诗有好底多,但颇率尔,多重用字。”(12)朱熹所云其实有两层意思,首先是肯定张耒诗自有优点,其次才是批评其粗疏,但后人往往只注意后者而对前者视而不见,例如钱锺书评张耒诗风云:“可惜他作的诗虽不算很多,而词意每每复出叠见,风格也写意随便得近乎不耐烦,流于草率。……看来他往往写了几句好句以后,气就泄了,草草完篇,连复看一遍也懒。朱熹说他‘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还没留心到他在律诗里接连用同一个字押韵都不管账。”(13)此语除了“重意重字”是明引朱熹外,其实还暗引了朱熹的另一段话:“张文潜软郎当,他所作诗,有四五句好,后数句胡乱填满,只是平仄韵耳。”(14)

   让我们对上述指责逐一验证。“重意”如指整首诗的主要意旨,则凡是作诗较多的诗人,大多难以避免。据今本《张耒集》统计,存诗共二千二百零五首,作品数量不算少。况且张耒作诗常有一题多首之习,如《感遇二十五首》《岁暮书事十二首》《梅花十首》《晚春初夏八首》之类,若要彻底回避全篇题旨方面的“重意”,恐属强人所难。“重意”如指单句之诗意,则确为一病,这在张耒诗中也确实比较严重。比如卷八《冬日放言二十一首》之五有句云:“吾事幸无急。”同卷《题壁》则有句云:“事幸无甚急。”句意雷同。又如卷一八《和柳郎中山谷寺翠光亭长韵》有句云:“功名叹不偶,岁月去如奔。”同卷《岁暮独酌书事奉怀晁永宁》则有句云:“天涯催晚岁,残律去如奔。”虽后者将一句之意分为两句,但亦属雷同。又如卷一七的《宿东鲁父居二首》之二有句云:“烟树淮南阔,鱼盐楚俗轻。”同卷《淮上夜风》则有句云:“烟水东南阔,鱼盐吴楚同。”以及卷一九《岁暮闲韵四首》之一云:“岁暮柯山客,端居不出门。”同卷《岁暮》亦云:“岁暮无聊客,端居如坐禅。”都是接连两句皆句意雷同。更加严重的则如卷一九《十一月七日五首》之二有句云:“寒暑添线衲,朝晡折足铛。”同卷《冬至后三日三首》之一中又见此二句,一字不差!

   再看“重字”的情形。一般来说,古体诗是不避重字的,张耒诗也是如此。比如卷一一《十三夜风雨作暑气顿尽明日与晁郎小饮》中即云“老火不复燎”,又云“灯火清自照”,两用“火”字,但相隔五句,或不足深病。但如果一首诗中重字太多,比如卷一二《对莲花戏寄晁应之》中既云“水宫仙女斗新妆”,又云“晁郎神仙好风格,须遣仙娥伴仙客”,连用四个“仙”字;或重字之句连接较紧,如卷一三《秋风三首》之二云“长淮烟波渺千里,怅望搔首山川长”,两个“长”字出现在上下句中,便给人以重复之感。张耒的律诗中也时见重字,情形就较严重,比如卷一九《冬日作二首》之一的中间两联:“眉颦鲁酒薄,肠断楚梅酸。云梦寒全薄,湖湘春欲还。”接连两个出句以“薄”字收尾,确为瑕疵。又如卷一七《何处春深好二首》之一:“何处春深好,春深老宿家。茶炉寒宿火,佛案晓添花。坏宅无妖火,通途有宝车。院深人不到,幡影逐风斜。”不但中间二联的出句连用“火”字收尾,而且全诗中三见“深”字,难免给人以粗率之感。

   再看“草草成篇”的情形。这种情形主要见于张耒的古风,尤其是五古。例如卷一一《四月之初风雨凄冷如穷秋兀坐不夜堂二首》之一:“东君已成归,风雨为之殿。夜来柯山溜,深射交百箭。可怜东园花,收拾无一片。开门不能出,径滑那得践。还归酌卯酒,佐酌有藜苋。重思理貂裘,未用愁纨扇。”前四句笔力雄劲,描绘生动,后八句却意陋词芜,直塌下去。又如同卷《庵东窗霁月出梅花影见窗上》:“山头冷月出,射我幽窗明。屋东有新梅,寒影交疏棂。暗香不可挹,仿佛认繁英。耿耿终无言,依依如有情。恍疑姑射真,仙驭下我庭。姮娥晓西去,满树晨霜清。”前四句写难得之景,如见目前,相当新警。后八句却词意凡陋,草草收尾。这种“虎头蛇尾”之病,正是张耒古诗中少见意境浑融之佳作的主要原因。

   至于钱锺书所说的“律诗里接连用同一个字押韵”,确有二例,即钱氏《宋诗选注》中指出的卷二一《京师废宅》的中二联“古窗雨积昏残昼,朽树经阴长寄生。门下老人时洒扫,旧时来客叹平生”,以及卷二二《自海至楚途次寄马全玉八首》之六的首联、颈联“萧萧晚雨向风斜,村远荒凉三四家”“愁如夜月长随客,身似飞鸿不记家”。但是遍检《张耒集》,除此之外未见他例。笔者一方面佩服钱氏读书之细,另一方面也认为这可能是张耒偶然粗心失检,并非张诗的普遍情况。

   上述种种不足,确实与张耒“满心而发,肆口而成”的写作态度有关,前人对此论述已多,不须重复。但是我们也应注意到,张耒虽然在口头上主张写诗应“满心而发,肆口而成”,在创作实践中却并非一味如此。从炼字、押韵到用典,张耒也曾颇下苦功。先看炼字。卷十《出伏调潘十》有句云:“老火炽而焰,弱金融未凝。”“老火”指烈日,“弱金”指初秋,“老”“弱”二字甚为凝炼。可能张耒对此颇为得意,故在卷十一《入伏后三日》中又重用之:“老火炽而焰,端能流弱金。”此外如卷十一《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园饮》中的“众绿结夏帷,老红驻春妆”,“众”“老”二字也颇见锻炼之功。再看押韵。卷二五《潘大临莲池二首》是两首七言律诗,都以“累、时、葵、池”为韵脚,且甚稳妥,例如“葵”字较难入韵,但此诗中“终朝挥拂倦蒲葵”“用智从前不及葵”二句却押韵颇工。卷一四《赠吴孟求承议二首》是两首七言古风,都以“口、走、柳、缶、牖、瘦、守”为韵脚,其中“口、走、缶”诸字都较难入韵,但这两首诗中押得相当精稳。卷一九的《福昌书事言怀一百韵上运判唐通直》长达百韵,通首不出“庚”部,而且有许多韵脚均是难以入韵的,例如“官舍连麋鹿,人家杂鼬鼪”“秋心悲杜宇,春候听鸧鹒”“野胥形矍掠,村隶语生狞”“太史遗重补,骚歌韵再赓”“战苦心逾勇,锋交敌丧勃”“顾步丹霄近,联绵盛事并”“量度分寻尺,题评尽甲庚”“陋每轻樊子,勤将比老彭”等句,押韵既精准,对仗亦工稳。而且此诗连押百韵,并无一处重韵,可见上述律诗中出现重韵者实属偶然。再看用典。卷十《晓赴秘书省有感》:“跳梁干造物,乃取镆铘诮。”此处用《庄子·大宗师》“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以表达“委怀随所遭”之处世态度,用典甚为贴切。卷一一《理东堂隙地自种菜》:“桓桓左将军,英气横八区。邂逅无事时,弛弓曾把锄。”“左将军”指刘备,因其曾仕汉为左将军,此处用刘备之故事:“曹公数遣亲近密觇诸将有宾客酒食者,辄因事害之。备时闭门,将人种芜菁。曹公使人窥门。既去,备谓张飞、关羽曰:‘吾岂种菜者乎?’”(15)此典仅见于《三国志》之裴松之注,张耒用以形容自己的种菜之举,甚为贴切。卷一八《岁暮即事寄子由先生》:“木镵随杜胫,葛制暖韩躯。”二句分用杜诗“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16)以及韩诗“冰食葛制神所怜”,(17)来形容自身衣食不周之窘境,言简意赅。无论是故事还是成语,这些典故的出处都相当冷僻。综合上述几方面的情形,可证张耒的创作态度也有刻苦锤炼的一面,下面这个例子更能说明此点。

   张文潜尝云:子瞻每笑“天边赵盾益可畏,水底右军方熟眠”,谓“汤?了王羲之也”。文潜戏谓子瞻:“公诗有‘独看红蕖倾白堕’,不知‘白堕’是何物?”子瞻云:“刘白堕善酿酒,出《洛阳伽蓝记》。”文潜曰:“云白堕既是一人,莫难为倾否?”子瞻笑曰:“魏武《短歌行》云:‘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亦是酿酒人名也。”文潜曰:“毕竟用得不当。”(18)

   这则轶事不仅反映出张耒与苏轼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也可见张耒对于诗歌写作精益求精的态度。今检张耒集卷二三《仲夏》云:“云间赵盾益可畏,渊底武侯方熟眠。”前句与《道山清话》所载者相异二字,后句则相差四字,而“水底右军方熟眠”一句则不见于今本张集,当是传闻异词。清人王士稹因而戏云:“武侯云者,如言卧龙也。此谑当更云‘汤?诸葛丞相’耳,与右军无涉。”(19)按“云间赵盾”指烈日,因赵盾曾被称为“夏日之日”。(20)“渊底武侯”则指龙,因诸葛亮被称“卧龙”。(21)用典虽巧,但毕竟不够稳妥。张耒讥评苏轼用“白堕”代指酒“毕竟用得不当”,其实也意味着承认“云间赵盾”二句确实欠妥。值得注意的是,张耒后来的诗作中有“多士方怀宣父日,苍生竟失傅岩霖”之句,(22)用典手法未变,但明白点出“日”“霖”二字,便稳妥得多。“宣父”当指赵衰,因赵盾称赵宣子,故称其父为“宣父”。《左传》中称赵衰为“冬日之日”,杜预注:“冬日可爱。”“傅岩”指傅说,相传殷高宗立傅说为相,命曰:“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23)张耒用赵衰、傅说二典形容范纯仁生前深得人心,既贴切稳妥,又庄重典雅。范纯仁与苏轼同卒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可证张耒此诗的作年晚于《仲夏》。这个例子说明,张耒作诗有时也追求精工稳妥,也能臻于精深工整的艺术境界。同时也就说明,张耒诗在总体上未能避免粗疏草率之病,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张耒论诗,最重平易简洁而不主瑰奇险怪,卷五五《答李推官书》中云:“足下之文,可谓奇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瑰奇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载前蝌蚪鸟迹所记弦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某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奇哉?能文者固不能以奇为主也。……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之文也。《六经》之文莫奇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奇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词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挦扯而牵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得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这段文字被元人撮要录入《宋史·文苑传》,(24)长达二百一十三字,而同入《文苑传》的“苏门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诸传中皆无一字及其文论,可见张耒此论影响之大。“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之论是指写作态度,此论则指风格倾向,它们相辅相成,表明张耒对于诗文写作是以平易简洁为追求目标的。这样的追求对张耒诗的成就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过度,难免产生粗疏草率的缺点,已如上述。如果适度,则会形成平易晓畅的优点。试举一例:卷一八《发长平》:“归牛川上渡,去翼望中迷。野水侵官道,春芜没断堤。川平双桨上,天阔一帆西。无酒消羇恨,诗成独自题。”方回将此诗选入《瀛奎律髓》,评曰:“虽自然,无不工处。”纪昀则评曰:“盖贪自然者,多涉率易粗俚。自然而工,乃真自然矣。”(25)两则评语虽是针对此诗而发,但也准确地说出了张耒诗整体上的艺术优点。

  

   三、张耒诗在苏门诸学士中地位如何?

  

   在苏轼及周围的诗人群体中,张耒的卒年最晚:元符三年(1100),秦观卒。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陈师道卒。崇宁四年(1105),黄庭坚卒。大观三年(1109),李廌卒。大观四年(1110),晁补之卒。政和二年(1112),苏辙卒。政和四年(1114),张耒卒。后人注意及此,如南宋汪藻跋张耒集云:“元祐中,两苏公以文倡天下,从之游者,公与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号四学士,而文潜之年为最少。公于诗文兼长,虽当时鲜复公比。两苏公诸学士既相继以殁,公岿然独存,故诗文传世者尤多。”(26)至元人撰《宋史·文苑传》,遂云:“时二苏及黄庭坚、晁补之辈相继没,耒独存,士人就学者众,分日载酒肴饮食之。”(27)清人吴之振等人编纂《宋诗钞》,遂袭用《宋史》中语云:“时二苏及黄、晁诸人相继殄殁,惟耒尚存,士人就学者众,分日载酒肴事之,其名益甚。”(28)其实张耒诗名早著,决非由于晚卒而“其名益甚”。下文稍作论述。

据《宋史·文苑传》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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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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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7年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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