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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亚玲:战略区间设置:美国应对霸权衰落的战略选择

更新时间:2019-08-04 10:58:30
作者: 潘亚玲  

  

   导读:面对真实或想象的衰落, 美国已经有过多轮关于衰落论的大讨论。尽管前几轮讨论更多地以衰落论的消退告终, 但当前衰落论在美国学术界、 政策界和舆论界都占据优势。由此, 美国的战略决策必须思考如何应对这一 “新现实”。历史上, 应对霸权衰落可有三种战略选择, 即预防性抵抗战略、 衰落管理战略、 和平禅让战略。一方面, 考虑到中国作为潜在挑战者的可能性极大, 美国不太可能选择和平禅让战略;另一方面, 考虑到美国衰落的长期性和不确定性, 美国没有必要做非此即彼的简单战略抉择。因此, 出于维持乃至延续霸权的考虑, 美国更为合理的战略选择应是确立一个战略区间, 其最高目标是通过先发制人手段维持美国霸权, 最低目标是基于防御性现实主义寻求体面衰落, 并静待时机重振霸权。战略区间的设置将为美国带来灵活性、 经济性和实用性三大战略便利, 同时也暗示了中国应有的和可有的战略应对思路。

  

   冷战结束后的二十余年间, 国际体系发生快速转型:首先是头十年 “一超多强” 格局的强化, 然后是从第二个十年开始的 “一超” 实力相对快速下降、 新兴大国群体性崛起。而在后冷战时代进入第三个十年之际, 人们在普遍谈论美国霸权衰落的必然和国际权势转移的 “迫在眉睫”。尽管仍有不少人在强调美国政治、 经济和社会的强大修复能力及由此带来的复苏并重新巩固其 “一超”地位的可能性, 但美国仍在很大程度上承认并准备接受其不可避免的霸权衰落命运。这样, 如何应对美国霸权衰落, 特别是如何管理可能日益不利于美国的权势转移进程, 正成为美国战略制定的核心关注点。

  

   基于历史经验, 霸权衰落可有三种应对战略:一是基于进攻性现实主义思维, 通过预防性打击或围堵潜在挑战者并将威胁消灭在萌芽状态维持霸权;二是基于防御性现实主义思维, 追求对霸权衰落的有效管理, 实现体面衰落并静待时机重振霸权;三是通过和平禅让推动权势和平转移, 与未来的霸主国建立 “特殊关系”, 确保其衰落后的有利国际地位。作为 “主要挑战者” 的中国的潜力,加上美国霸权衰落的长期性和不确定性, 为美国应对霸权衰落的战略选择提出了两个根本性要求:一是不能采取和平禅让战略, 二是要强调战略节约。

  

   在此基础上, 美国更为合理的战略选择是设置一个战略区间,其最高目标是先发制人地维持美国霸权, 最低目标是管理霸权衰落、 追求体面衰落, 并静待时机重振霸权。通过设置战略区间, 美国既能避免可能在 “道德” 上受谴责的和平禅让战略, 又能实现应对霸权衰落的战略灵活性、 经济性和实用性。对中国而言, 要成功应对美国的战略调整, 特别是当前亚太地区依据霸权衰落应对战略而来的战略再平衡, 就必须把握美国战略调整的灵活性、 经济性和实用性诸特征, 并据此形成相应的有效应对战略和政策。


一 美国霸权衰落的共识浮现


   对美国权势衰落的讨论并不新鲜。过去几十年里, 几乎每隔十年便会出现一波有关美国衰落甚至西方衰落的讨论。距当前最近、最重要的一波讨论是在 20 世纪 80 年代末, 其代表作是认为美国权势已经衰落的保罗·肯尼迪的巨著 《大国的兴衰》, 而坚持认为美国仍 “注定领导” 的则是小约瑟夫·奈。正是由于多轮有关美国权势衰落的讨论最终都以衰落论者的落败告终, 因此有人怀疑这种讨论到底是因为国际环境或国际权势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 还是因为美国国内意识形态和经济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但很明显的是, 当前这一轮有关美国权势转移的讨论似乎会呈现出另一个结果———衰落论者可能会最终取得迟到的胜利。

  

   过去几年里, 学者们对国际政治中的权势转移已经做了很多预测。而有关美国衰落反复发生的争论也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似乎有更多实质内容, 声称西方对国际秩序的主导可能衰落, 或如同一位评论家所说, “美国衰落———这次是真的”。对 “美国治下的和平” 的谈论,在冷战结束后的头十年甚至是21 世纪之初都非常流行, 但现在已经迅速地让位于有关 “帝国失败” 的预测, 因为 “单极论” 被认为不过只是一个 “时刻” 而非一个 “时代”。随着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场战争揭示了美国军事能力的局限, 全球金融危机揭示了美国过去15 年的经济奇迹并非基于生产而是基于举债, 克林顿政府如此喜爱的大型新兴市场已经成为新兴大国, 新德里、 巴西利亚和莫斯科日益追求与其经济力量相称的政治声音。 最重要的是, 中国经济实现了快速增长,同时支持着美国 “寅吃卯粮” 的不可持续的发展。北京而非华盛顿应当成为新的国际秩序共识的来源, 而西方本身已经陷入分裂。

  

   衰落论者认为, 当前国际关系中最核心的事实是美国正在衰落。美国霸权衰落的原因主要来自其能力衰退———可称为绝对衰落, 或其他国家追赶上来———可称为相对衰落, 但更可能是两者的相互结合。例如, 有学者认为, 国际权势正转移到东方, 这不仅是西方虚弱的结果, 而且是亚洲国家竞争力和权势日增的后果。法里德·扎卡里亚 也认为, 美国统治的时代正在终结, 因为 “其余”世界正在崛起, 它们在社会组织、财富创造和财产积累等方面都表现更佳。

  

   的确, 新兴大国的群体性崛起已经成为21 世纪最为重大的国际发展形势之一。冷战结束尤其是进入21 世纪以来, 新兴大国的群体性崛起已成为国际经济体系中一个显著现象。自1980 年以来, 以中国、 俄罗斯 (苏联)、 印度、 巴西和南非为代表的新兴大国群体经济增长非常迅速:1990 年, 这五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共计占全球的8%, 到2000 年一度下跌到3.7%———主要因为苏联解体, 但到2007 年就快速上升至13.25%, 到2012 年更是占到全球的 20.65%。 根据高盛公司的预言, 到2040 年, 作为新兴大国群体代表的金砖国家国民生产总值在世界中的比重可能相当于最大的六个发达国家。另一份研究则考察了分别基于市场汇率和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作为整体的新兴大国的国民生产总值: 以汇率计算, 新兴大国的相对规模在 2004 年约为经合组织国家的16%, 而基于购买力平价计算则为 55%。如果简单地假定新兴大国与经合组织国家的增长率差距仍为6 个百分点, 那么前者的国民生产总值到2035 年 (以汇率计算) 或2015 年 (以购买力平价计算) 超过后者;即便假设新兴大国和经合组织国家每年的增长率差距仅为5 个百分点, 这一时间也只会分别推后6 年和2 年。

  

   但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美国内部, 即美国霸权的绝对衰落, 最为明显地体现为美国极度危险的财政状况。许多学者都指出, 短期内美国的财政状况相当不妙, 自2009 年起美国财政赤字已连续4 年超过1万亿美元。中期局势仍然不妙, 到 2010 年积累的债务达 5 万亿美元———占 GDP 的62%, 美国国会预算局的估计是到2020 年将再增长90%, 每年需要5 万亿美元用于支付赤字和到期债务———可能通过新借方式偿还。这还不算州和地方政府的约3 万亿美元债务。至于长期形势, 即2020 年之后, 如果将上涨的公共医疗承诺、 社会保险及债务成本等纳入考虑, 财政前景 “的确是灾难性的”。从美国与新兴大国的历史增长趋势看, 美国的权势衰落也是明显的。美国在 1990 ~2015 年的平均经济增长率为 2Ʊ 5%, 而 21 世纪头十年的实际平均经济增长率为1Ʊ9%。相比之下, 中国和印度则分别为9Ʊ9%和6Ʊ8%。

  

   显然, 也有不少人并不认同衰落论者的观点。强调得最多的是,美国仍拥有相对于潜在对手的巨大优势, 任何国家在短期内“赶超” 美国的可能性都是夸大其词。也有人认为, 过度关注眼下的趋势是危险的, 并指出中国、 印度等国面临着诸多挑战, 只有成功应对这些挑战后才有可能挑战美国。还有学者相信, 即使丧失了物质性的强制统治能力, 美国仍享有诸多通过其霸权建立起来的嵌入制度和规范秩序中的优势。当然也有人并不认为美国的问题是根本性的, 相反只是国内政治体制运转不畅的后果。还有学者认为当代的权势必须重新界定, 并质疑以往主要以军事力量对比来衡量国家间实力的方式在较大程度上仍能行得通。因此, 现在需要更加关注非强制性的权势, 它不只是强制的能力, 还应包括影响、 吸引和劝说的能力 (软实力)。或者, 也可通过将对国家的评估和比较从资源层次转移到其他层次, 如网络环境下的 “联通性”, 来对权势加以全面重新界定。

  

   但这些批评不过是肯定了衰落论的论点, 而非相反。首先, 对美国霸权到底还能持续多久的争论事实上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几乎所有人认为美国终将衰落, 尽管时间可能是十年、 几十年或者更久。其次,强调中国、 印度等国崛起的内部困难, 并不能回答美国霸权衰落的问题。最后, 强调权势的其他维度, 事实上是变相地承认了美国的衰落。例如, 不少人强调, 美国仍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对美国而言, 延缓衰落就需要在恢复经济的同时, 维持对其军事建设的持续投入, 保持在衰落期间的美国军事影响力。当然, 这又会反过来加剧美国经济的负担, 但如果不这样做, 美国的衰落可能会来得更快。

  

如果说思想界对美国的绝对和相对衰落已基本达成共识, 这一观念在美国和世界各国的普通公众中或许更为普遍。根据美国著名民意调查机构盖洛普公司在 2000 ~2012 年的系列调查,越来越多的美国人认为美国权势正在衰落, 而取代美国的将是中国。2000 年, 认为中国取代了美国成为世界头号经济大国的人仅有 10%, 但到 2008 年迅速上升至 40%, 2011 年达到 52%, 2012年继续上升到 53%。而对美国自身的信心从 2000 年的 65% 下降到2011 年的 32%, 2012 年则为 33%, 下降了约一半。对于未来 20年里谁将是世界头号经济强国, 在 2000 年时仅有 13% 的美国人认为是中国, 有 55% 的人认为是美国;而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2008 年, 有 44%的美国人认为是中国, 31% 的人认为是美国;到2012 年, 有 46%的人认为是中国, 38% 的人认为是美国。美国人并不关注其他的新兴大国, 认为欧盟、 俄罗斯或印度是或将是世界头号经济大国的人的比例加起来始终未超过 5%。  即使是曾引以为傲的军事实力, 美国人的信心也在下降。1994 年时有 63% 的人认为美国是世界头号军事大国, 在进入 21 世纪之际, 这一比例下降到 51%, 但到 2007 年又回升到 60%, 2011 年达到 64%, 2012年却下跌到 54%。  根据皮尤全球态度项目在 2000 ~ 2011 年开展的一项长期性研究, 更多的普通公众相信美国的确是在衰落。根据这一项调查, 在 15 ~22 个调查国家 (因年份不同而不同) 中, 大多数人认为, 中国将取代或已经取代美国, 成为世界 “头号超级大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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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交观察》第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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