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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君毅:民国初年的学风与我学哲学的经过

更新时间:2019-07-30 08:57:48
作者: 唐君毅  

  

   今天我讲的题目,就假定说是我个人学哲学的经过吧。最初,我想是随便的谈谈,没想到有这么多的同学。我想这样,专门说我个人学哲学经过,也有点不好,因为这太带一点主观性,所以我想把这个题目稍为扩大一点,就来讲一讲大概我在你们这个年龄时,中国的文化界,教育界,学术界的学术情形,或者说是民国初年的学风吧。现在是民国六十三年,我离开大学大概是民国二十年、二十一年,假如说民国二十一年以前算是民国初年吧,那个时候的学风大概是一个怎样的情形呢?在当时,也不可以说我完全了解,过後,慢慢的反省,知识多一点,当然了解多一点。

  

   人生活在那个时代,不一定了解那时代,现在我对民国初年的情形了解多一点,是根据我当年的经验配上後来的,现在的知识。我想这样子来讲,对诸位多少也有一点好处。好多年来我有一个感觉,比如现在同大家同学谈话,这里面有两个距离,一个距离是年龄的距离,譬如今年我六十五岁了,你们同学可能是二十岁左右,差四十多年,以前我年轻的时候,老师与我相差至多十年、二十年。年龄距离大,人的心情就不大同,另外一个是由年龄的距离,产生时代的距离,时代的距离就不只从个人的生命上说,时代是这样的变化,中国这几十年来的时代变化很大,很可以说我不一定能了解你们的时代,你们也不一定了解我们那个时代。这里面需要一个工夫,譬如我也在学习,我学习了解你们的时代,以至你们青年人的心理;反过来我也希望你们同学也要学习了解以前的时代。譬如说了解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以至於假定你们现在已经五六十岁了,五六十岁的人他的心境又是怎样呢?青年人也该了解的。岁数大的想法子了解青年,青年想法子了解岁数大的人,这一个时代想法子了解前一代,沟通不同年龄的人的心境,才能够使我们的思想学问更进一步。

  

   所以,从这个意思,今天的题目,我稍为把它扩大一点,就是说我讲民国初年思想界、教育界、学术界的情形,一部份配上我自己那时求学的一段,後来我个人思想学术上也有一些发展,有些进步。我想不必一定要讲得很多。而且我还有一个意思,我的反省是这样,大概一个人的学问思想,方向大体在年青的时候就定了,二十多岁便定了,如果迟的话三十几岁便定了,有很多人大概在三十六、七岁是个关键,从前有很多古代学者三十六、七岁他就定了,西方的叔本华也说过一句话二十六以前是人生的本位,三十六以後是人生的补足。通常人不过七十岁吧,从前面一半,学问的方向做人的态度大概就定了,现在我反省起来,大概在大学以前一段所想很多的问题,和我现在所想的是差不多,说进步、当然也有些进步,是客观知识的进步,但对思想的根本问题、方向,在我个人进步是很少的,我就讲这一段,连到我个人之事,就当时的教育界,文化界、学术界的情形讲一讲,当然不是很系统性的,而是带一点故事性的。

  

  

   大概清朝末年,民国初年,中国历史文化是一大变局的时候,中国二千多年来的君主专制,变成民国,我是很正视这事情二这是前所未有的。在这时候,思想的情形要从两面看,一面是西方的,一面是中国原来的。清朝末年民国初年,中国思想界学术界究竟什么思想的影响力最大呢?西方的进化论,影响其实还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两个东西,一个是从清朝讲今文学下来的,如广东康南海是这一条路的思想,在思想界影响最大。另一是清朝的很多古文学家,刘师培、章太炎影响下来的。当然一般的看法,这两条路的人都同时讲中国从前的学问文化,都是很保守的。但这个话不对的。最近我有一看法,这两个思想流,实际上和我在开始读中学时的很多思想有密切的关系,这个是我上个月写一篇文章时想到的。意思是不是完全对,我也不敢说,现在先把意思说一说。

  

   从康南海先生的思想说,表面上看,他是极端的保守中国文化的,他推崇孔子推崇得不得了,他到欧洲、美洲各处看了以后,回到中国来,要建立大的孔教,他所著的书如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大同书,影响非常大,都是极推崇孔子的,但他的推崇孔子,产生另一个影响,恰恰后来五四时代打倒孔家店的思想正是由康南海的思想出来。这也很奇怪,他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的一个根本观念是什么东西呢?就是所有的六经都是孔子一个人伪造的,是托古改制,托尧舜文武周公之古。他同时说当时诸子的思想没有不托古的。墨子是托古,他讲的是尧舜;韩非李斯也是托古,他们所讲的也是尧舜;孔子也是托古,孔子讲的是尧舜文武周公。这些话最初看起来也未尝不可以说,但这个说法假如真正成立,可以涵有一个意思,即中国古代的文化未有一个东西是真实的,都是孔子造出来的。

  

   从这个意思再进一步,说孔子托古改制,是好的说法。不好的说法,则古代的中国文化,通通是孔子伪造。康有为是极力推崇孔子,尊重经的,然而这思想影响所及,反过来很多疑经、疑古的思想是由这里出来。

  

   另外,章太炎先生讲古文学。太炎先生是近代国学大师,他的说法恰同康有为的说法相反,康有为说六经皆是孔子托古改制,章太炎说孔子是真正的信而好古,是真正的史家。康南海认为后来的古文经是刘歆伪造的;章太炎反过来说,刘歆所传的古文经都是真实的历史,孔子的地位与刘歆一样,他的文化的工作,就是保存信史,孔子地位,是保守学术,传到民间,对贵族平民平等看,於是把古代阶级的关系削平,这是章太炎先生的看法。这个看法比较说很达情理。但是章太炎先生有另外一面,他对於中国学术思想的看法,把孔子与刘歆平等来看。在清朝末年,他写了几本书:典论,国故论衡等,在这些书里面,他说要讲中国学问,如果做文章,就须有魏晋文学之名理之文做标准,如果论思想,就要以佛家作标准。以佛家作标准,他怎样看法呢?譬如对于孟子荀子,以佛家的标准来批评,孟子只知道“我爱”,荀子只知道“我慢”,至于孟子荀子讲性善性恶都是偏见,对於中庸、大学、易传,他说这个是像印度的梵天外道,他都看不起。再下来是宋儒,而在清朝末年,一般思想均与宋儒的根本思想相悬。因此一方面看起来章太炎先生相当之推重孔子,其实在清朝末年的时候,他这个思想并不真很尊重儒家学问的,在民国他又变了,他晚年讲中国的学问,有些名称都是他创造的,譬如诸子学,国故,他以孔子也是诸子之一。以前时代不把孔子看成为诸子之一,孔子是个圣人。国故这个名称,我怀疑也是章太炎这本国故论衡之后才流行的。国故这名称本来也很好,但假如用另一个意思,便变成这些都是过去的,是旧问题。可以说中国从前的学术传统,孔子以后的思想家,都没有一个人在章太炎先生的心目中,他自己当时很自负。

  

   这两个人的思想影响到民国初年的学风,在我开始读中学的时候,那时讲什么整理国故,考据历史,说什么疑古,这些都是从章太炎先生的观念传下来的。我们细细看看,胡适之先生当时就是讲整理国故的,他的朋友钱玄同就是疑古的,陈独秀是批孔的,这些材料我都看过,初看起来好像是由新文化运动来的,其实都不是,是从清末章太炎、康有为来的,他们一方面推祟孔子,尊重中国从前的经书,另一方面是开始了后来的怀疑经书,反对孔子的思想。从这处我连上我个人读书的情形来讲,也可以多少反映这个时代。

  

   我自己最初读书,与家庭的关系最大。我读书时代很早,我父亲是清朝的秀才,在四川教中学,后来教大学,他心目中最佩服的是章太炎,一谈便谈到章太炎。我最早读的书也就是章太炎与他一个朋友编的一本书,好像是「教育经」,是清朝末年的一本书,?里面有讲文字学的,有讲诸子学的,是白话文,我七八岁时我父亲就叫我看。其实用白话文最早的是章太炎编的《教育经》。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并不真尊重孔子的。我读书的时候很早,可以说是两岁的时候,到我六岁的时候,父亲教我读的第一本书便是老子,在我父亲心目中,他认为道家比儒家高,清朝末年很多人都是这样想,当然后来我父亲思想也变了。章太炎先生喜欢讲文字学。我父亲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就强迫我背说文。清朝末年一般的小孩子读书都是论语、孟子、礼记、诗经等四书五经,这个是根本。其实,我读中国的书,我所受父亲的教育,都不是正宗的,都不是中国从前教育的传统。中国教育的传统是先读四书五经。说文是小学,小孩子最不能了解,我举这个例子是说我们的时代。我父亲后来变了,章太炎先生后来也变了,他在清朝末年很看不起中国传统的东西。这些老先生变化都很大,譬如梁任公先生,在清朝末年讲墨子,到后来在民国以后,也讲儒家。他们自己的思想在变,他自己变了以后,他们前期的思想的影响,仍留到后人,譬如章太炎先生到后来已不是他自己早年的思想,然而他早年的思想发生作用,影响到下一代。譬如说吧,在晚清梁任公时尊重墨子,后来很多尊重墨子的人变到去讲马克思主义,但那时粱任公不讲墨子了。他讲孔夫子,他也不喜欢马克思主义。章太炎也是如此,他到後来也不讲国故了,然而他把中国学问只当成一种国故的观念留下去了。他后来也不像以前一样鄙弃宋明儒,或者鄙弃孟子、荀子、大学,中庸,然而这个鄙弃宋明儒、孟子、荀子、大学、中庸的思想留下去了。对他们自己而言,是进步,晚年比早年进步。但是他们早年的思想影响到下一代的时候,下一代的人承继他们的早年思想来发展,反过来??他们的晚年。在北平的时候,我是听过梁任公讲演,当时我们的年轻人都是??梁启超的,说他是退步了。对章太炎也没有好感,骂他的人就是受他早年思想影响的人。胡适之,其实也是受章太炎早年思想的影响。我年轻的时候都受章氏思想的影响。这中间的关系很值得注意的。

  

   我们最初读书就在这个时代,我读中学时,是五四时代,读大学时,已是民国十四年十五年。那时学术界的人,譬如梁任公在北平讲中国文化史,我也旁听了;另一个胡适之先生也在,他在北京大学,我也考取了北京大学,我那时读预科,也没有当他的学生,只旁听了一次,他讲中国哲学史。除了他们两个以外,鲁迅在办语丝,章士剑在办甲寅杂志,此外还有吴稚晖都在那里。

  

  

   在这里,我说说我个人的反应。年轻人都喜欢看新的。但是,做学问有一部份也不完全是从时代来的,而是由个人性格生活出来的。由自己性格来的东西,它不管时代的倾向。在这一点,我无妨讲讲个人生命里的几个经验,这些经验对我个人思想的影响很大。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带我时,向我讲一个故事,听这个故事到今六十年了,我总摆在心中。故事是小说,讲的是世界末日记,说在地球上有一天,太阳的光变成暗淡,太阳热力慢慢减少。当然这在科学上是承认的。最后人都死光了,只剩一个人带着一条狗。这个故事使我总想到地球是有一天要毁灭的,小的时侯,我尝见天上下雨,太阳晒後地面裂开,当时我就想,恐怕地球要破裂了,世界要毁坏了。世界会毁坏的思想常常在我心中。世界会毁坏,我个人也会毁坏,是不是有一个可以不会毁坏的东西。照我个人的哲学来讲,我是相信世界是有不会毁坏的东西的,当然,你们同学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个就很难说了,可是,这个问题是从很小的时候间起的。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应该有一个不会毁坏的东西。这是第一点经验。

  

第二个东西就是根据我的家庭而来,由於父母亲的关系,我大概从十六七岁的时候,中学毕业读大学,就开始到北平读书,父亲送我上船,与父亲一齐睡在囤船上,天亮的时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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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政治哲学与思想史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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