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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红磊:帝制运动期间顾维钧在美外交活动

更新时间:2019-07-28 12:20:40
作者: 承红磊  

  

   摘要:顾维钧1915年8月赴美并在其后被任命为驻美公使一职,是袁政府在帝制运动期间于外交上的一项重大人事安排。这既与袁政府在此时期联合英、美、俄以抵制日本的整体外交策略有关,也与袁政府有意引导美国有关帝制舆论及吸引美国投资和借款的具体需要有关。顾维钧赴美后,在引导美国有关中国帝制舆论、巩固中美邦交及联络美国商界方面都颇为尽力,并得到了美国方面的积极响应,虽因时局发展未能挽救袁政府覆亡的命运,却也给予了一定支持。顾在公开场合完全避免谈及帝制运动。他对袁政府的支持,大概可以从他对过去几年袁政府所取得成绩的肯定、期望中国在袁政府的领导下能进一步统一和强盛以及袁世凯对他本人的信任和重视等方面去考虑。帝制运动期间顾维钧对帝制运动的态度及其在美外交活动,反映了此一时期政界人士面对帝制问题时的复杂面向。

  

   关键词:顾维钧  帝制运动  袁世凯  对美外交

  

   顾维钧在1915年6月在袁政府内部被决定为驻美公使人选, 并为增加资历先派为驻墨西哥公使。因欧战所造成的列强在华地位变动,美国在中国外交中的地位骤增,这项任命又恰逢帝制运动初起,无疑是一项外交方面的重大人事任命。顾氏对帝制运动的态度,难免让人怀疑。如在得知顾被任命为驻美公使后,美国媒体曾多次报道顾为袁氏密友,且同情或赞成帝制运动。 顾在公开场合从来都回避谈及有关帝制问题, 在回忆录中也声称自己“确实不愿意和这种事(帝制运动)有任何关系”, 所以目前有关帝制运动或顾维钧的研究中除其借得美款一事外,皆无更多他和帝制运动的内容,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但在帝制运动期间任驻华公使的芮恩施(Paul Reinsch)曾称“后来我惊异地发现顾博士此次(按:指赴美)使命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在欧美为袁世凯称帝制造舆论,并为袁称帝打好基础。” 芮恩施的所谓“发现”,难道是无稽之谈?

  

   所幸的是,在现存的北洋政府外交部档案中,还保存着不少帝制运动期间顾维钧与外交部往来密电,尤其是“驻比使馆保存档案”系列。 本文即以档案材料为基础,辅以当事人记载和报刊传闻等,尝试梳理顾维钧帝制运动期间在美国的外交活动,并由此一探顾氏由外交部参事而擢升为“人人羡慕” 的驻华盛顿公使这一“颇不寻常” 任命背后的袁政府对帝制运动时期外交策略的考量。


一、引导帝制舆论

  

   8月6日,顾维钧离京赴美,农商总长周自齐、袁世凯英文秘书蔡廷干、外交部次长曹汝霖等到车站送行,可见对顾此行的重视。在途径夏威夷期间,顾曾接受了《夏威夷报》专访,其中记者曾问及帝制问题。顾对此刻意回避,可见他对此事的慎重态度。但这并不代表顾氏与帝制无关。8月30日,顾维钧到达旧金山。 同日,外交部致电各驻外使领馆,告以政府不禁筹安会,是为疏导舆论起见,并无成见,并嘱探询外人及华侨意见。 9月4日,外交部收到驻美公使夏偕复覆电,称:“此间议论不一,有以为然者,有不以为然者。华侨一方面表示尚少,各报汇齐即寄,先据实电复。” 同日,外交部也收到顾维钧关于帝制问题的第一份电报:

  

   桑港布力丁报载上海电,黎元洪辞去副总统职,盖解释以为设立帝制之预备。此事人皆以为势将实行者。北京消息,黎元洪此数月来不亚于被囚宫禁内。昨日参政院之会议发生一奇闻,载在北京各报。据传闻黎元洪曾求大总统许其迁出宫禁外,并称黎曾告大总统,彼不反对帝制之设立。惟不愿署名请愿书上,赞成此举云。维钧。

  

   “桑港布力丁报”即指旧金山某报纸。这份电报已说明顾赴美后有汇报美国对帝制舆论的使命。顾在公开场合不谈论帝制问题,不代表他在私下场合不谈论帝制问题。芮恩施在返华之前,为了解中国事态发展,特地受国务院指示到旧金山与顾维钧会面。顾氏在“二十一条”交涉期间与芮恩施来往密切,二人早就熟识。9月5日,旧金山博览会中国赛会监督陈琪宴请芮恩施,顾维钧在座。芮恩施回忆二人谈话说:

  

   在我们一起度过的那天,我们详细地谈了自我离开中国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已经收到报告说,开展了一个拥护袁世凯称帝的运动,当时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有各种困难,这个冒险的事业必将遭到国际上和中国国内的反对。顾博士进一步证实了这种看法,他说,袁世凯本人也是很迟疑的。他提到古德诺备忘录,说它可能是一个因素。

  

   从顾维钧的谈话来看,他对帝制运动态度有所保留,不过这与袁世凯所欲表现出的并非主动去推动帝制也是一致的。9月9日,外交部收到顾维钧关于帝制问题第二份汇报:“克郎尼克尔(Chronicle)及埃克桑明那(Examiner)两报馆接北京电,称政府拟暂维持共和,不改君主,以免取得外国承认之需要,惟将总统改为永远世袭等语。大总统致参政院书已宣布。维钧。”那么,顾维钧是否像其他驻外使节一样,只是接到外交部探询外人及华人意见的指令呢?并非如此。顾维钧特殊使命可从下面一电看出来,因重要,故全引:

  

   外交部。极密。请曹次长转周总长、梁督办鉴。十四日电十七晚由华盛顿转到,敬悉遵办。钧到美后美国官、绅、商、学、报各界重要人物处处来往,询此事者有数起,其中如美萃使(按:即芮恩施)及资本家老大勃均以为共和政体适合中国与否固是问题,但两年来中国秩序恢复,气象渐新,外人方信用日增,重回旧制,究系一种变动,投资外人又将观望。报界巨擘勃来德言设立强有力政府自为中国要务,第共和政体虽不适用中国,然为目前联络美人之良好引线,此时改革,不无可惜。金山及芝加高各报重要人物均谓政体为内政,须合本国情势。美人昧于中国情势,对于政体均不甚注意。惟美建共和已百数十年,尚有缺点。中国专制数千年,骤改共和,欲其适用,自未易言。古德诺为共和国民,乃谓中国不适用共和,必有所见。知华者莫如华人,当能善自为谋云云。此外,如金山某大学校长及著名某律师所言,意亦相同。又由前驻华美公使嘉乐恒主虚有共和,总统任期定为终身,以免每届选举之弊,并畀以全权,畀得教练人民渐臻代议制度。钧对以上诸人均告以辛亥志在驱逐满清,光复以来人民爱国心发达甚速。一般通达官民,外观大势,内审国情,知非有强固永久政体,不足图富强、谋立国。故所筹划皆以救国为前提,并以近日民心之趋向。彼闻之均能领会。芝加高城商会银行总会前昨先后设宴邀往演说中国商业财政之进步,席散后谈及此事,今日某大学校长亦询及,均由钧以上述答语为之晓譬。报纸方面曾于金山、芝加高销路最广之二报陈说中国近年进步时势,简单提及,以试观舆论。现奉钧电,自当相机竭力进行,以副谆嘱。以上情形,知注先电闻。钧。十九日。

  

   这份密电后上呈给袁世凯和外交总长陆征祥。电文反映了很多问题。首先,从密电对象可看出周自齐(总长)、梁士诒(督办)也处于帝制运动时期外交决策的核心。其次,可知美人在帝制运动初起时对中国改变国体态度温和,但并不积极支持。再次,顾维钧负有向美国各界解释中国改变国体的必要性,以疏导美国舆论对帝制问题的使命。所谓“现奉钧电,自当竭力进行,以副谆嘱”,当亦指帝制问题。

  

   对有关帝制舆论,顾维钧不仅作观点上的解释与疏通,有时也采取非常措施。如其9月25日电外交部称:

  

   外交部。请曹次长转周总长、梁督办鉴。十九电计达。此事已与希鲁尔报接洽,并托人拟电、函各一,登今日报首,大致已另电详。再,上海约翰大学校长美人卜舫济来谈,主张改革,兼拟相机演说,惟远东通告处误解,有北京否认改革电,曾通函各界重要人物,反对改革不遗余力。晓以近日国民趋向论调,当改。昨电商请游华,不无关系。钧定二十九日赴华盛顿,十月二日赴英。并闻。二十五日。

  

   此处与《希鲁尔报》接洽云云,无非是劝说或诱以实利。该报所发文章大致谓袁世凯反对改变国体,但不敌赞成者之多。政界、商界请愿恢复帝制,军队全体赞成帝制。学界、商界人均认为中日冲突因共和所致,非改变国体对日邦交不能亲善。 在顾氏运动下,《希鲁尔报》(顾维钧在电文中有时亦用《希露报》)连发文章,刊发古德诺赞成君主制论调,并预测美国将在中国改变帝制后予以承认。 电文中所称Jenks即顾在往国内发电时常提到的精琦(Jeremiah W. Jenks,1856-1929),对华友好,在顾维钧运动下,多次在纽约《太阳报》(The Sun)和《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等处发文,为顾维钧本人或帝制运动辩护。比如在1915年12月10日发表于《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针对12月5日中华革命党在上海发动肇和舰起义失败,精琦认为这表明中国军民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平息暴动,且这次暴动未能获得公众的同情和支持。此外,他还提醒说日本海军舰队正紧急驶往上海,借以激起美人对日本的警惕。 精琦赴华事,得到袁政府同意。12月8日,外交部收到顾维钧电曰:“Jenks遵电邀游,前定川旅杂费一万四千银元,言明七千在美先领,余抵华再取。现拟一月初起程,催款急。乞速电汇七千,以便转交。” 顾维钧的联络活动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如12月10日精琦在覆顾维钧函中称:“答复十二月三号晚报论说之文已送登各报,兹将登载此文之报捡奉钧察,其紧要论点似已驳斥无遗矣。”

  

   除精琦外,顾维钧在美还联络其他人为中国发声。其12月17日电文称:

  

   总、次长并转周、梁二公鉴,端纳致李亚电登载后,日使奉东京电,否认助乱,诿为中国疑误。日本近在美励行新闻政策,名人游说,报纸鼓吹,谓我不克自强,借口代谋福利,于政治持东亚门罗主义。谓美对华宜商日本,于经济主代美投资,隐遂谋华野心。自新国体宣布,袒日美纸危言訾讽,淆乱观听。美京时报尤谬,已请美政府设法,余嘱李亚、米勒、精琦辈分投譬解,并在亲华各报著论纠正。董显光昨亦到,即嘱将前托撰主峰德行政绩各篇赶速登报,首篇今晚密托报界总会分电各处。惟此数月预备承认,关系颇重,如能一面密商驻京白主教等设法转劝粤汉川沪各要地美侨,将境安民悦等情随时函达美国报界,或远东通信社,语出美人,尤易动听。钧。

  

文中端纳(William Henry Donald)曾任《纽约先驱报》驻华记者,此时为《泰晤士报》(The Times)驻北京记者,并兼上海《远东评论》(Far Eastern Review)编辑。 李亚应为George Bonson Rea(1869-1936),上海《远东评论》社长,1911-1913年曾任孙中山顾问,随后曾于1913-1914年在中国铁路总公司任秘书。就笔者所见来看,李亚曾于1915年12月中下旬,在《纽约论坛报》(New York Tribune)连载长文《日本在世界中的位置及其对美国的意义》,重点讲述了日本不顾国内民众的沉重负担扩张军备对中国和美国带来的威胁,呼吁美国应对此做好准备。米勒(Thomas F. Millard)曾任美国《纽约先驱报》(New York Herald)记者,并在中国创办《中国报道》(China Pres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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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复旦学报》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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