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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宏:从现代认同到承认的政治

——身份政治的一个思想溯源

更新时间:2019-07-27 23:00:06
作者: 何怀宏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查尔斯·泰勒有关现代认同和承认政治的理论,对近年在美 国以及欧洲兴起的身份政治提供了诸多思想资源。泰勒强调通过反思才能发 现真正的自我和建构群体的认同,但一个同样是反思的人可能会对其理论产 生多方面的疑问,根本的分歧可能会集中在有关“正当”与“好”的关系这一现 代伦理学的问题上。泰勒的思想及身份政治运动在近年的凸显,也和西方知识界在冷战结束之后的思想潮流,以及整个社会的平等潮流密切相关。平等 主义继续前行,但却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领域和主体,在具体诉求的方向上也 有了大的调整。对于身份政治将释放出什么欲望和带来什么结果的问题,可 以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关键词】现代认同; 承认政治; 平等; “正当与好”

  

   对于身份政治或认同政治( PoliticsofIdentity) 近年在美国以及欧洲等地的兴起,可以有各种思想资源的追溯,而查尔斯·泰勒( CharlesTaylor) 有关现代认同( ModernIdentity) 和承认政治( Politicsof Recognition) 的理论大概会在其中占据一个关键的位置。这不仅因为其理论比较直接、专门和系统地讨论 这一问题,而且,其长远的历史眼光、精致的哲学思考,以及对传统宗教的关注 和对现代文学的熟谙,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说以赛亚·伯林强调根本价值的分离和不可兼得( 故而应有一种政治的中立)且注重基本的“消极自由”的立场,是处在自由主义谱系中相对居中的位置; 亨廷顿强调文明的多样性乃至文明冲突难以避免,并关注美国人的国家认同问题,因此为右翼政治提供了思想资源。那么,泰勒的理论则 可以说是为文化左翼提供了诸多灵感。当然,泰勒的理论虽包含了大量的能够启发、激励和推动身份政治运动的因素,但由于作者在这一思想谱系中的温和折中态度,因此,他的理论中也包含一些节制这一运动走向过度的因素。

  

   从一个更广的角度看,泰勒的思想及身份政治运动在近年的凸显,也和西方知识界在冷战结束之后的思想潮流以及整个社会的变化密切相关。平 等主义继续前行,但却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领域和主体,在具体诉求的方向上也有了大的调整。平等之后或之下有没有什么更基本的欲求?  身份政治将释放出什么力量? 并将带来什么结果?  等等,对这些问题还可以有更深入的探讨。


一、现代意义上的“自我认同”

  

   就像伯纳德·威廉斯( Bernard Williams) 所说的,泰勒于 1989 年出版的《自我的根源: 现代认同的形成》是一本大书。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广度和深度哪一方面说,都是如此。泰勒为什么要如此着力地探讨“自我”? 这跟他对现代伦理学一个基本问题的看法和立场有关。那就是说,在“正当”( right) 与“好”( good) 这两个伦理学主要概念的关系问题上,他认为,相对于“正当”( 或者说规范、义务) 来说,“好”( 或者说价值、欲求、生活方式和意义) 是优先的和主导的。“我们必须给我们的生活以意义或实质,而这意味着不可逃避地我们要叙述性地理解我们自己”。所以,这本书中作为导论的第一编就是专门讨论“认同与好”的。随后的四编则讨论了自我认同的三个主要方面: 第一是现代反思所发现的、具有内在深度的自我; 第二是从现代早期发展而来的对日常生活的肯定; 第三是作为内在道德根源的表现主义本性。

  

   泰勒对当时居于美国道德哲学主流的强调“正当”或“正义”的独立性和 优先性的道义论观点,如罗尔斯等人的观点表示不满,他认为他们对“道德” 的理解过于狭隘。而他认为除了关注正当、正义以及尊重他人的幸福与尊 严之外,也应关注个人的尊严和生活完满问题,即关注个人自我与他人相比 而言所具有的特殊性。的确,泰勒承认有一些最基本的道德约束是具有普遍性的。他谈到,“被我们承认为道德的最急迫和最有力的一组要求,涉及尊重他人的生命、完整和幸福,甚至还有事业有成。当我们杀害或摧残别 人,盗窃他们的财产,恐吓他们并剥夺他们的安宁时,甚或当他们处于危难 之中却拒绝帮助他们时,我们就违背了这些要求。实质上,每人都感觉到这 些要求,而且它们已经得到所有人类社会的认可”。这类道德直觉是“如此深 刻,以致我们不由得认为它们植根于本能,而其他的道德反应看起来更像教养 和教育的产物”。

  

   这些基本的道德约束是所有社会都要求的。而现代社会的道德在泰勒看 来是更进了一步。他指出,现代道德将整个人类物种都纳入了自己的范围,强 调道德的自律或者说自我立法和主体权利,肯定日常生活和避免痛苦的重要 性。他对启蒙运动及其带来的社会变化基本上是感到满意的。他是“启蒙中人”,还希望继续“启蒙”。

  

   而继续启蒙和进步的方向,在泰勒看来则是要更多地照顾各个自我和群体的生活计划与特殊“尊严”。这一特殊的“自我”也正是在近代以来成长起 来的。泰勒巨著所关注的中心问题就是现代意义上“自我认同”的形成或者 说创造。他认为人的身份和自我认同并不必然能通过给予名称和家世就可以 得到解答,而是要由提供价值观的框架或视界的承诺和身份来确定。这就需 要通过深入的考察和反思来认识。这既是认同问题的复杂性所在,也是认同问题的重要性所在。泰勒说,认同与我们在道德空间中的方向感有本质的联 系,是认同给了我们根本的当下位置和行动的方向感。也就是说,认同不仅关 涉过去,更关涉现在和未来。一个人在生活中失去道德方向感,是源于“认同 危机”。

  

   为什么说这种“认同”是现代意义上的? 泰勒的解释是: 一个人只要还按照某种普遍的东西来确定或指导自己,他就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自我”。这样,即便如16 世纪初的马丁·路德,一度似乎陷入过“自我的危机”,也就还不是真正的现代“自我”,因为当时调整其行为的基本道德框架还是根据普遍的术语提出的。泰勒也注意到古希腊人强调“认识你自己”和并无“我自己” 这个词之间的微妙区别。

  

   泰勒虽然提到了诸如工业革命、民主和资本主义的兴起等,但他对“自 我的根源”的追溯并不是一种对诸种社会因素影响自我意识成长的因果分 析,而是通过集中在意识的领域来追溯现代“自我”的诞生。他在这一路径上的追溯也足够长远,甚至追溯到了古希腊和中世纪———他讨论了柏拉图的“自我克制”和奥古斯丁的“内在深度”: 在柏拉图那里的“外在的光”成了奥古斯丁那里的“内在的光”,即上帝是在自我在场的密切性中、通过内心被发现的。他认为奥古斯丁的转向自我是一种激进的反省,但是这种反省尚未提出第一人称,而第一人称是在笛卡尔的“我思”中提出的———主体终于通过一种分解式理性被独立出来了。随后在洛克那里,则出现了“点状的自 我”。也许我们还需要再回顾一下蒙田,因为正是他强调了每个人的特殊性。笛卡尔的“我思”还是要遵循普遍的推理,而致力于描述个体自我的蒙田则向我们呈现出了个人与个人之间不可重复的差别性。泰勒认为这一点对于现代“认同”概念十分重要,因为现代“认同”正是强调“自我”无法用普 遍的人类本性学说或者用人类主体性的普遍描述( 诸如灵魂、理性和意志) 来充分说明。

  

   这样,泰勒认为,通过这些思想者连续的激进反省,现代的“自我”就呼之欲出了,但还要经过后来的对“日常生活的肯定”,以及表现主义的融入,才是今天我们看到的现代“自我认同”,这也就是身份或认同政治的思想起点。正如泰勒所说,我们可以开始讨论一种个人化的认同,即我所特有的、在自身之 内发现的认同,即是说忠实于我自己和我自己独特存在方式的理想。我们正是由此把自己看作是具有内在深度的存在,他借用特里林( Lionel Trilling) 的用词,将这种理想称为“本真性”理想。

  

   的确,泰勒对普遍性的限制和拒斥并没有像萨特走得那么远。萨特甚至 否认有一种固定的“自我本质”或“本真自我”。他认为,并没有一种先定的、一成不变的本质,而是“存在先于本质”,人要通过不断的选择和行动来形成自己的本质,这种选择和行动基本上朝着否定和反抗的方向,使人将自己过去 的所谓“本质”不断虚无化。这才是自由。虽然,人最后也还是“一堆无用( 徒劳) 的感情”。


二、要求社会承认的政治

  

   泰勒认为,一个人不能基于他自身而成为自我,只有在与某些对话者的关系中,我才是自我。但他说“对话”的人不仅是包括活着的人,也包括已经死 去的人( 比如以前的作家、思想家和预言者等) ,乃至也包括上帝,即对话者不必是面对着的人。

  

   而这样的“对话”就可以说是无所不包了,一个孤独的隐居者也会读死去的作者的书,即中国人所说的“与古人为友”。他还可能与自己知道的乃至不 知道的祖先对话。一个人总是会和语言打交道的,但这和“特定的社群”似乎 没有多少关系,这个人还是孤独的。在使用语言和参加社群之间还是有颇远 的距离,否则天下也就没有所谓“隐士”或“离群索居者”了。而即便是与人群 打交道,他也可能还是不参加特定的社群。

  

   在《承认的政治》一文中,泰勒更明确地认为: 我们的认同部分是由他人的承认构成的。如果得不到他人的承认,或者只是得到他人扭曲的承认,会对 我们的认同构成一种压迫形式,会把人囚禁在虚假的、被扭曲和被贬损的存在 方式之中。他列举了诸如少数族裔、女性主义、殖民地人民的要求,比如,多年 来,白人社会设计了一种贬抑黑人的形象,欧洲人也为殖民地人民设计了一种 低劣的和“不文明”的形象。于是,他们的自我贬低就成为压迫他们的最有力 手段。又如被贬抑的女性,甚至在阻碍前进的一些客观障碍已经消失之后,她们也可能无法利用新的发展机遇。他( 她) 必须抛弃过去的虚假“认同”,建立起自己的“真实认同”。

  

   但是,何谓真实的认同? 或者说,如何才能找到自己的本真性? 一般说来,泰勒认为,忠实于我自己就意味着忠实于我自己的独特性,而只有我自己 才能表现和发现这种独特性,这种发现自己独特的存在方式。也就是说,必须自己去发现、自己去认定。

  

但这个群体之外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怎么又常常表现得自己对这一群体的特殊性知道得更清楚呢? 更能够为他们指路呢? 另外,如果一个人认定的就是一种觉得自己或自己所属的群体在某些方面行而在另一些方面不行( 他可能并不认为在这些方面不行就意味着自己“低劣”) 的形象呢? 是否这种认同还是被人“设计”和“规定”的? 方向是不是已经被一些知识分子大致规定好了的? 越是比较弱势的群体,那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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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美国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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