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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宏:从现代认同到承认的政治

——身份政治的一个思想溯源

更新时间:2019-07-27 23:00:06
作者: 何怀宏 (进入专栏)  
他们的这种形象就越可能是被优越者“设计”和“规定”的。如果在客观障碍消除之后,他 们还是不能发展和强大,那么,就可能是过去社会强加的错误认同阻碍了他们。要让他们强大到与优越群体实质平等的地位( 那样,自然也就没有优越的,也没有低下的群体了) ,这对其他群体,对社会来说,甚至对这个弱势群体来说,的确是一个不低的要求。泰勒的希望看来是认为必须从“正名”开始来改善弱势群体的自我,这“正名”实际上是要把过去颠倒了的“名声”重新颠倒过来。或者说,就像卢梭所设想的: 在共和政体的社会里, 所有的人都可以平等地分享公众的关注,即都有同样的“名声”,同样的被人“注目”。但这是不可能的,正如泰勒也谈到,让所有加拿大成年人都得到的奖项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此外,我们也熟悉笼统地对“人民”或某个阶级赞颂的虚幻性。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背后知识分子的努力动机: 无论如何要达到一种不仅个人之间,还有群体之间全面的、实质的平等。正如泰勒所说,“民主开创了平等承认的政治,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它表现为各不相同的形式,它在当前政治 中的表现是,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性别要求享有平等的地位”。他意识到他的理论在这场斗争中的意义: “对于认同和本真性的理解无疑已经为平等承认的政治开辟了一个新维度,至少就反对由他人导致的扭曲而言,平等承认的 政治现在是和本真性观念一起作战的”。

  

   综合起来看,泰勒的认同和承认的政治或可以分成三个层面:2. 群体认同: 和自己同类的人结成一体,确立自己所属群体的本真意识。

  

   1.     自我认同;  发现自己的本真性。

   2.     群体认同:   和自己同类的人结成一体,确立自己所属群体的本真意识。

   3. 社会承认: 通过文化的斗争和政治的手段,实现他人与社会对我所属的这一群体的承认。

  

   在第一个层面,泰勒强调通过反思才能发现真正的自我,但一个同样是 希望反思的人可能会对其理论产生诸多的疑问,在第一个层面将提出的问 题可能有: 这“本真性”是什么? 它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 看来应该是内在的,但现在的身份政治却似乎是以外在的种族、肤色,性别来确定居多,也许 只有一些微妙的性取向有待发现。但这样理解泰勒的意思自然是肤浅的, 他的意思可能是: 你要发现作为一个女性、一个有色人种的真正内涵是什么,而不要接受外来的所加的“低劣”的标签,但这就转为并非自我而是群体 的“本真性”了,这“本真性”中特殊性的和普遍性的成分各占多少? 因为谈到自我的本真性虽然是强调特殊的,即强调“你是你自己”,但还是一定具有某种普遍性的———否则也就不会有第二层面的“群体的认同”了。本真性能够是一种人应当普遍追求的道德的理想,或普遍适用于所有人的道德尺度 吗? 或者从事实角度看,所有人或多数人都能够甚至愿意追求这种很难定义的“本真性”吗? 会不会有这种情况: 就像一个老想着追求快乐的人往往最不容易得到快乐,一个老想着追求自己本真性的人也往往最不容易发现 自己的本真性?

  

   在第二个层面提出的问题可能有: 正如上述,人们将会遇到的认同是外在的认同还是内在的认同,如果我们同意应该是内在的认同,那么将会遇到群体内部的分歧,遇到这个群体的主流认同与这个群体中一些人的自我认同的矛 盾。那么,这种群体的“本真性”如何确定呢? 这一群体中的人们不是会对这种“本真性”有不同的看法吗? 一些人可能继续认同既定的看法,还有一些人反对这种看法而提出新的认识。即便某种认识或认同成为主流,也还是会有 一些这群体中的个人不表赞同,那么,他们是否就失去了自己的“本真性”呢? 而吊诡的是,那些最有可能也最愿意发现或表现自己的“本真性”的人,也许 恰恰就是那些最少愿意也最难于趋同的人。比如知识分子,作为观念的精英, 那些在思想和艺术领域中竞争和表现的人,他们可能最难趋同。或者说,那些 个性最强、性格最为鲜明和独特的人,可能恰恰最不愿意甚至最不屑于群体的 认同。另外,每个人都会有多种对群体的认同,他怎样权衡这些认同? 而这些不同方向的认同也会发生矛盾,如果将某些认同看得很重,就可能看轻甚至否 定某些其他方面的认同。

  

   在第三层面提出的问题可能有: 这“承认”是指什么呢? 是在什么意义上的承认? 是在人格意义上、公民权利意义上的承认,还是对这群体的更为特殊的性质的承认? 看来是后者。而这承认是指宽容,还是指尊重,抑或是更高程度的尊敬? “承认”是要求一种正名,还是要求一种名声? 另外,是否一定要通过人为的政治斗争来实现社会的承认? 是不是还有一种自然而然形成的普遍平等的和不同层次的承认? 这种自然的承认与人为斗争的承认能否相容? 力倡某些群体的反抗和斗争的承认,会不会侵犯到他人的普遍的公民权利甚 至人格权利?

  

   总括起来说,在自我认同的第一层面可能提出的质疑主要是如何界定“本真的自我”,以及所有人( 也许是多数) 都能或者都愿意去发现这如此难于确定的“本真自我”吗? 在群体认同的层面,也可能提出类似的质疑: 怎样或由谁来确定什么是这个群体的本真意识? 另外,也会遇到一些人( 也许是少数) 可能不愿如此认同的问题。而在社会承认的层面可能提出的主要质疑是: 如果这为了承认的斗争变成了一种有可能强行要求整个社会接受的政治正确甚至法律规定,是不是必须确定这种要求的“度”? 某一特殊群体所要求的“承认其尊严”能够凌驾对人、对公民的普遍“承认其尊严”吗? 如何协调各种承认要求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问题的争议并不在于是不是要去认识自我、发现自我,而在于这种认识和发现是不是要只关注某些群体和某一确定方向 的自我和群体的认同,且使之有一种强行的政治意味。


三、平等与正当


   尽管有种种疑虑的观点,时代看来正在走向泰勒所指出并赞同的方向。身份政治在西方已成为一个中心议题。现在也许可以从一个更为宽广和长远的视角来看泰勒的思想,那就是将其看作是近代以来追求平等的温和路线的一个分支。他发表理论的时间点也比较微妙,正是在激进路线受挫之后。他的思想成为后来时代的热点并非他有意为之,但客观地说,也是“适逢其会”。而且,在 他的著作中也不是没有预感。他在《自我的根源》中写道: 我们已经跨越了一个分水岭,“普遍的平等得到了彻底的理解; 民主得到了完整的实行”。而“我们目前可能正在跨越另一个分水岭”,“我们依然盼着另一次文化巨变”。

  

   他没有明确地提到平等激进路线的受挫。那倒也是他反对的,反对的原因就是基于前面所述他所承认的基本而普遍的道德。这一基本的“正当”最为重要和优先的含义是反对暴力、反对杀害无辜者。泰勒承认,“最高的精神理想和渴望也有给人类加上最沉重负担的危险”,比如,“我们与最高者联系的宗教就经常与牺牲甚至肢体残害联系在一块”,而“这悲哀的故事并未随着宗教而结束。无神论者所导致的哈尔科夫大饥荒和杀戮场,是为了试图实现 最崇高的人类完美理想”。

  

   泰勒在《承认的政治》一文中对权利的自由主义有批评。然而,他也说:“但是,如果涉及煽动暗杀,就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他赞扬卢梭开创了新型的平等尊严政治( 不同于后来康德的普遍平等尊严路线) ,但是,也认为卢梭的解决方法有严重的问题。尤其是,卢梭认为“为了避免陷入互相依附的状态,我们必须全都依附于公意。这已经成为最可怕的同质化暴政———从雅各宾党人到本世纪的专制政权———一成不变的公式”。

  

   在平等的激进路线受挫之后,西方的一些知识分子有过比较深入的反省。比如,托尼·朱特( Tony Judt) 对法国知识分子( 比如,萨特) 曾经的鼓吹暴力就有过严厉的批评。但也有些知识分子并不反省而只是转移,他们失望之余, 力图开辟新的斗争领域和发现新的斗争主体。

  

   对平等的追求除了认为“目的可以证明手段”的激进路线之外,其实还一 直存在一条温和的路线。比如说,《正义论》的作者罗尔斯就可以说是属于这 条路线。他强调的不是特殊性而是普遍性,希望建构能够保障所有人的普遍 尊严的正义理论,他也希望人们寻求这方面的政治共识。他对平等的进一步 诉求主要体现在用于社会经济领域的第二正义原则,即比机会平等更具有实 质意义的“公平的机会平等”和要求最关心最不利者的“差别原则”。

  

   可以说这一温和路线是通过恰当的手段在相当程度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缩小贫富差距,提升贫困阶层的福利。它的一个典范是,如北欧那样的福利国家。但如何让这种“平等福利”成为“可长久持续的福利”,还会遇到挑战。

  

   我们在此也可以回顾一下平等要求在近代以来所取得的进步,或者说实现的程度。这可以从三个主要领域观察: 一是政治领域。也就是所有人的平等权利或者说平等自由大幅得到保障,或至少得到观念上的接受; 还有对权力的分享,这通过广泛的政治参与( 民主) 在相当程度上也已实现,至少可以说一种权力,来自人民的“人民主权观”已得到广泛承认,虽然日常的治理权力 也还是必定在相当程度上存在差别。二是经济领域。随着科技进步和经济的 快速发展,以及缩小贫富差距和“均富”观念的流行,不仅所有人的绝对物质 生活水平有了大幅提高,相对的贫富差距也远比传统社会缩小。三是社会观 念或者说名声和名望的领域,这也是身份政治主要着力的领域。一些过去被轻视甚至轻贱的群体应该说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得到了“正名”,但“名望”的平等可能相对于前两个领域是最难的,因为在人们的心里很难不存在一个差序的尊敬链乃至“歧视链”。的确应该有人格尊重和礼仪的要求,但如果完全不让一个人表现他对各种不同的人的好恶,他也可以说活得很“不像自己”。

  

   我们也许需要恰当地理解“平等”的概念。如果不能恰当地理解平等,也 就不能恰当地理解差异,反之亦然。平等其实应该是一个贯穿性的原则,它贯 穿于生命、自由与福利。而且,它应该是首先贯穿于生命,即不能随意剥夺他 人的生命,也必须保证所有人基本生活的物质资料; 其次,它是应该贯穿于基本权利和自由的; 最后,才是贯穿于福利原则,而且,在贯彻到这个领域的时候,绝不应当推翻前面的更优先的平等: 所有人生命权利的平等,即平等人格和生命,以及所有人在政治领域和法律面前的平等( 即平等自由) 。

  

而从此也可以看出,平等实际上也是一个普遍性原则,它要求在所涉内容 上平等对待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其实也就是在要求一种普遍性。传统社会 在生命和人格方面也是要求一种普遍性的,而现代社会已经将这一范围扩展到“所有人”乃至“所有生命”( 在物种保全的意义上) ,将其内容也提升到政治参与和公民权利的层面。而既然是作为原则的普遍性( 原则一定是具有某种普遍性的)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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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美国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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