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方正:全球未来文明展望:憧憬与疑惑

更新时间:2019-07-23 22:41:13
作者: 陈方正  

   本文原载《二十一世纪》双月刊(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2000年4月号(总第58期)

   整半个世纪之前,刚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与纳粹浩劫,然后又面临东西两大阵营对决威胁的雅斯贝斯(Karl Jaspers)发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一书,阐述了他对人类历史整体结构的看法,并首次提出“轴心文明”说。在当时,这一部秉承黑格尔(Georg W. F. Hegel)、兰克(Leopold von Ranke)、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汤因比(Arnold Toynbee)等历史大结构传统的著作并没有产生多少回响。然而,“轴心文明”这一简单而气象宏大的概念,着实触动了不少学者的神经,分别在70和80年代引起热烈讨论。其实,雅斯贝斯的历史架构论述虽然头绪纷纭,予人以含混不清之感,其大脉络还是有见地,值得重视的。如今人类已经来到一个崭新起点,已经踏进不单止是时历上的新纪元了。在这时刻,重新检讨雅斯贝斯的历史观,将之与涌现中的全球未来文明对照,应当是饶有意义的事情。

  

一、人类历史的整体结构

  

   雅斯贝斯的大历史观非常单纯:真正有意义的人类历史有一个共同“起源”,即“轴心文明”,在过去二千五百年间它们是人类文明的精神动力,这些文明各循不同途径发展,造成今日纷争扰攘的多元世界;但今后人类历史又必将逐步趋向一共同“目标”,那就是“自由”。这从合到分,又自分而合的基本观念,可以称之为“纺缍型史观”,它的魅力就在于简单、清晰、明了。

   甲  轴心文明说回顾

   所谓“轴心文明”,是指公元前八世纪至二世纪间在以色列、希腊、波斯、印度和中国各地几乎“同时”出现,以具有“超越”意识为特征的宗教与哲学运动,包括西方的希腊哲学、犹太教(和随后的基督教),印度的耆那教与佛教,以及中国的儒教等等。它们具有对现世政治、社会秩序与文化观念的强烈反省与批判意识,以及更高理想境界的追求,从而获得超越地域、种族局限的普世性。“轴心文明”其后分别成为在公元前三至二世纪间出现的罗马帝国、阿索卡(Asoka)帝国和汉帝国的精神支柱。在过去两千余年间,轴心文明所赋与的精神力量一直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基本动力,甚至是“人”这一历史文化观念的塑造者,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与思想根源。轴心文明出现最令人感到惊讶之处,就是其“同时性”,亦即在原始交通情况下,相距万里之遥的不同地区,竟然在短短数百年间,同时出现相类的“超越突破”。事实上,“轴心文明”的中心人物诸如印度的佛陀、大雄,中国的孔子,希腊的苏格拉底,以色列的第二以赛亚等,都出现于公元前600-400年这短短两百年之间,那的确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况且,用文化交流、贸易、巧合等通常理由是不可能充分解释轴心文明现象的,雅斯贝斯只能将之归于某种不可知的深层原因。

   在此,还须说明,“轴心文明”与文明本身并不相同,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微妙的。粗略地说,人类文明整体是建立在知识、技术、制度、宗教、思想许多不同层面上;“轴心文明”也者,则是指凝聚着人类价值与精神面貌的宗教与哲学思想,它是文明的“内核”,是其最深层、最根本的部分。明乎此,才可以了解为什么雅斯贝斯认为两千余年以来人类文明虽然突飞猛进,但迄今仍然是受“轴心文明”的推动与引导,为什么作为西方文明支柱的希腊科学与罗马法律却并不包括在“轴心文明”之列,而现代科技与“轴心文明”也被认为是不相同的两回事。

   乙  轴心文明说的两次讨论:一个转向

   轴心文明作为一个通泛的整体观念显然是可以成立,而且非常有力。然而,历史上的“超越突破”路向实在太分歧了,它们是否果真具有深刻的共通内在本质,恐怕是个大问题。所以,在“超越”这一观念之下来比较不同的轴心文明,那虽然是有启发性的历史文化研究,但其观念上的阐发作用则相当有限。例如,儒家虽然提出一套独立的个人道德理想,同时亦尚保留着某种宗教色彩,但其思想主要方向毕竟仍然是在于恢复固有(虽然已经理想化)的政治与社会秩序。因此史华慈(Benjamin I. Schwartz)在他发起的第一次轴心文明的讨论中虽然将孔子与苏格拉底相比,最后也只能承认,“早期儒家学说……肯定了其所承传的高等文明之很大部分,因而其超越性只是十分有限”。同样,在艾森斯塔特(Shmuel N. Eisenstadt)所发起的第二次轴心文明讨论中,许倬云、杜维明以及艾尔文(Mark Elvin)等三位中国轴心文明论者都集中于复述自商周以来中国宗教学术思想的源流嬗变,以及儒家在皇朝中确立其地位的经历与后果。对于“中国有超越突破吗?”这一问题,艾尔文只能这样回答:“至于所有这些(演变)是否构成‘超越突破’则要视乎后者的定义了。”在同一书中有关佛教与耆那教的讨论也大都是历史性而非思想分析性。可以说,要把中国与印度哲学纳入所谓“超越与现世之间的紧张”这一模式其实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况且,即使是在西方文明之中,真正符合超越突破观念的,恐怕也只有犹太教—基督教这一传统而已。因此,以“超越突破”为中心的两次轴心文明讨论其实是一个转向——一个以西方宗教意识为中心的转向。此中关键,魏尔(Eric Weil)在《历史上的突破是什么?》("What is a Breakthrough in History?")一文中已道破了:“我们所写的历史底子里永远是我们自己的思想与政治自传……诸如‘突破’、‘轴心时代’等词语只是在这样的理解中才有清晰意义。”显然,这样的转向不但与雅斯贝斯原来具有巨大包容性的历史框架有相当距离,而且缺乏发展活力。现在该是回到他原来框架去的时候了。

   丙  起源与目标问题重探

   然而,在重新整理雅斯贝斯的架构之前,我们还有两个问题必须回答。首先,轴心文明之同时出现,究竟有无实证根据可以加以解释?当然,近五十年来我们的确已经发现了人类420万年前起源于东非洲的大量证据,但这太遥远了,自不可能作为轴心文明同时性的解释。然而,到80年代末期,由于分子生物技术被应用到人种问题上,出现了石破天惊的所谓“出于非洲”说,即今日全世界“智人”(homo sapiens)都是大约十万年前东非某个小部落向全世界扩散,取代各地原有人种而来的后裔,而并非由各地原有的直立人(homo erectus),例如北京人、爪哇人、海德堡人等各自进化而来。这一说法其始备受学者,特别是传统人类考古学家的质疑、攻击,但近十余年来不断有支持它的新证据出现,所以至今已为绝大多数古人类学者接受,成为定论。这一犹如新大陆之存在绝对未曾有人梦到的事实,为文明起源与进化阶段的共时性提供了解释,更为原始社会在远古时代即可能有广泛交流提供了重要证据。因此,多个轴心文明之在数百年间同时出现,可以视为现代智人具有相对晚近共同起源的直接后果。

   人类历史有共同“起源”,但它有共同“目标”吗?在雅斯贝斯的架构中,轴心文明出现之后不久,普世性大帝国即出现,并且吸收轴心文明成为其精神力量。同样,他认为人类在1949年也正处于全球性(凭借武力建立的)帝国或者(通过某种理念建立的)秩序出现之前夕,秩序所需的相应理念为其精神力量所寄,此亦即人类历史之共同“目标”。雅斯贝斯五十年前此说,是从当时世界分为美苏两大阵营,势不两立,二者之一必然失败,胜利者自将建立全球性帝国或者秩序,这么一个观念出发的。因此他将历史之目标定为“自由”,那自是意味自由世界亦即西方阵营之胜利。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他的看法似乎的确已经实现:苏联和华沙公约集团都已不复存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先进国家集团正通过强大经济、科技与政治力量建立起全球秩序。中国是唯一尚未完全纳入此秩序的主要国家,但自80年代以来,亦已经逐步接受其理念和运作规则了。因此,无论从“起源”抑或“目标”看,雅斯贝斯的历史架构都已经获得某种程度的证验。本文余下部分所要探讨的便是:在全球化大浪潮下,人类文明是否真会趋向于他所谓的“世界大同”("World unity")?若然,其基本理由安在?其基本精神是否果真即为“自由”?

  

二、未来文明的基础

  

   首先,让我们想像在最理想情况下,世界照目前趋势发展下去到2100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我们不理会细节,更不可能考虑灾难性意外情况——例如生物工程失误导致生态大灾难,或陨石撞击引发人类灭绝等等。

   甲  西方理想中的未来文明

   问题的答案,可以从西方国家今日所揭橥和宣扬的理想去寻找,那大致上可以归结为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一个以全球性军事联盟为后盾的国际秩序之建立,以及民族国家主权之削弱,乃至消融,从而达到下列两个目标:消除由于地区冲突而引起战争的可能性;并为巨无霸型跨国集团的进一步发展、巩固创造全球一体化环境。在这个全球秩序之中,经济增长的吸引与军事力量的威慑两者相辅而行,而前者比后者更为重要。其次,秩序必须倚赖制度才能运作,今日我们所熟知的民主、法治、人权等等是构成此制度的要素,其背后自然还隐含代议政制、司法独立、民族自决、私有产权、资本主义等等现实安排在内。最后,秩序与制度要获得正当性与认受性,自然还有赖精神与理念支持,那就是雅斯贝斯所谓人类历史之共同“目标”,亦即“自由”了。当然,自由并非孤立的概念,它背后有一整套密切相关的理念,包括竞争与创新精神、由此激发的不断进步,还有个人自然权利之伸张等等。统而言之,这就是所谓“自由主义”,它将成为“新轴心文明”,成为二十一世纪文明的精神“内核”。

   诚然,上述美丽远景只是西方国家的理想,它是否能实现,还要取决于许多其他因素,例如中国、俄国、伊斯兰国家的经济与军事力量增长,南亚和南美可能发生的变化,等等。但就目前来说,非西方世界始终未能提出一整套可以向上述体系挑战的另一个秩序,因此在理念上亦只有与之认同,那是不争的事实。

   乙  早期轴心文明的结束

   自然,这一由现代科技、法治、民主、人权、资本主义以及自由主义构成的理想未来世界是否果然能实现,果然圆满,还得进一步考虑。但在此必须立刻先行指出的,则是宗教已非构成此世界的基础或要素。诚然,各种宗教和教派会继续存在,甚至蓬勃发展,以满足民众的精神需要——正如汉堡包之于口腹,流行音乐和影坛偶像之于耳目的需要一样。但和中古的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儒教全然不一样,宗教不复是未来世界建构原理的一部分,而只是社会为人民提供的服务,或者须解决的棘手问题。其实,宗教力量的消沉、幻灭早从十八世纪启蒙运动已经开始。其后,经过足足三个世纪之久的解体,包括中国之通过五四运动转离儒教,以及土耳其之通过凯末尔革命转离伊斯兰教,早期轴心文明的历史使命目前可说已经接近结束,其剩下的真正问题只不过是如何解决西方与中东伊斯兰世界的紧张而已。

当然,今后宗教复兴运动和小教派活动仍将此起彼落,不绝如缕。经历了二千五百年之久的传统轴心文明力量是不可能在三数百年间完全消融的。这正如道斯(Eric R. Dodds)在《希腊人与非理性》(The Greeks and the Irrational )一书所指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7349.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