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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海南:旧事多伦路

更新时间:2019-07-20 17:28:20
作者: 邓海南  
你知道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都是班长,学习上是很风光的,但你知道我深藏的的自卑吗?因为家里经常欠学费!我爸爸是从浦镇车辆厂那边调过来的,先后当过分局工会主席和建筑段书记。他的工资是一百零四元,要养全家八口人,之前还有过十口人,你想想这钱够不够花?我爸爸那一代老党员真是听党的话,困难时期铁路上裁员,我爸带头裁掉了我妈,为这事我妈一辈子不原谅他。后来我妈只能做临时工,去拖板车,大哥二哥帮着拖……

  

   岔出一段经济收与支出的问题,回来接着说其他宿舍楼的形制。在一栋、三栋之后建成的其他宿舍楼就不是桶子楼了,而是每家可以拥有单独一套房的正规家属宿舍。居住条件最优越的是干部宿舍的2栋,一楼两门,每门中一层左右两户,每户有四间住房带厨房厕所。干部宿舍2栋是处级干部住的,当时南京铁路分局是一个正处级单位,局长黄安民、副局长谭开政和局机关的领导干部们都住在这栋楼。我有好几个同学,家长在分局里当官的,就住在这里。干部宿舍的1栋是科级干部宿舍,每楼两门,每门中一层左右两户。但干部宿舍1栋的形制与干部宿舍2栋有所区别:进楼门左手的一户是厨卫三间的套房,其中一间独立,两间相套。而进楼门右手的一户是厨卫四间套房。四间套房原本是处级干部的待遇,但是为了解决更多干部家庭的居住问题,这样的四间套房大都分配住进了两户人家。我的同学老五的父亲是分局里的高级工程师,他家住的是单户三间套;而我的同学“鸟毛”家则与另外一户人家分享四间套房中的前后各两间。

  

   五栋、七栋、和九栋这三座楼,都是一楼两门,每个楼门中每层住三家。进门左手的是三间套,中间门和右手门都是两间套。我家住在九栋一门,是一楼进门左手的三间套房,门牌号码:多伦路100号之3。这样的三间套单元是为单独一家居住设计的,但在那个年代,也常常两户共居一套之内,两个相套的南间住一大家,北屋另住一小家,厨房厕所两家共用。五、七、九这三栋楼,形制完全相同,不同之处是五栋和多伦路上的其他宿舍楼都是青砖砌成,到了盖七、九两栋时,或许是因为当时国民经济受到大跃进的影响处于下滑之势,没有青砖可用了,舍而求其次用红砖盖成,这倒使得这两栋楼在外观上显得更明亮阅目些。马路对面的二、四、六、八、十这五栋楼,形制与五、七、九栋相似,但建筑质量和套房内的设计,则比五、七、九栋稍逊一筹。我的小学和中学同学,大都居住于多伦路两边的宿舍楼里。比如张民住五栋,小敏住七栋,“鸡骨”住二栋,贺莉住四栋,二宝住六栋,爱国住八栋,“箍桶”住十栋。另有大红旗和小鳖鱼等的父亲是火车司机,所以住在九栋后面二层楼的机务段宿舍。

  

   写到这里,我已把多伦路铁路宿舍的地理位置、周边环境和居住状况作了一个大致的描述,下面就要叙述发生在这条路上的那些陈年旧事了。再补充一点,那时的多伦路是一条干干净净的小马路,路西侧二、四、六、八、十栋的山墙紧靠马路;路东侧两栋干部宿舍自成一院,围有花墙;依次下来的一、三、五、七、九栋,楼房与马路之间有大约二十米的距离,除了我们九栋、七栋一侧的路边有几户原有的平房居民,其他的空地是一片小花园,种着些冬青和花草,由住在街边平房中的黄老头负责日常看管和养护。多伦路两边都筑有花墙,以划分马路和宿舍区的界限。如果世道清平,人们的生活能够安宁温饱,那么大人上班,孩子上学,妇女持家,住在这条路上的人们都属于一个大单位,人名不熟面孔熟,大人们在路上楼间相见互打招呼,孩子们在花园里捉迷藏做游戏,那么这条多伦路堪称一个模范家园。所以后来读到古文《桃花源记》时,我居然会想起童年时多伦路上的那种和平年景。

  

文革来了

  

   但是到我十一岁的那个年头,也就是公元1966年,那个充满暴力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其疯狂的力量席卷全国,南京城西北角这一段“盲肠”也被风暴灌满,那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和那之前温情脉脉的童年记忆大不相同了。

  

   从多伦路失去原有的伦常和安宁开始,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许多人和事被时间的尘土渐渐掩埋。那时候的中年人大多已离世,那时候的青年人也都七老八十了,那时候的孩童今已年过花甲,记忆中尚且留存的东西,若不用文字记载下来,再过十年、二十年,也就无迹可寻了。那些文革中的争斗和杀伐,苦难和冤屈,不像过去朝代留下的桥基路石,被埋入泥土后还可以供后人挖掘考古;人的记忆如果失去,这条多伦路上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将变成一片空白,后世不知就里的人,或许会认为文革没有什么不好。其实何须后世,现在只比我等晚生一个年代的某些人,就已糊里糊涂或者并不糊涂地在为文革大唱赞歌了。所以,趁着自己还未年老失忆,先把这条路上的当年旧事写一点下来吧!

  

   我们五、七、九栋边上的临街花园,一直是由黄老头看管料理的。黄老头看护花园十分认真尽责,一花一木不许孩子们乱摘乱折,谁要动手,必遭大吼,因而在孩子们印象中是个凶老头!而小山那边的一段护城河因为养了鱼,是由一个塘老头看管的,不知道他是姓唐还是因为他看管河塘而得此名,在孩子们的印象中同样是个凶老头!

  

   文革的劲风吹起来,多伦路上的气氛顿时就变了。首先这两个老头的威风没有了。黄老头的花园看不住了,因为他被街道上的造反派揪出来,成为一个四类分子,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于是小花园日渐残损,最后成了小孩们玩地道战和地雷战的场所。家长们想管束孩子,却自身难保,一个个开始被揪被斗,往往一帮孩子热热闹闹拥到多伦路上去看走资派被游街批斗,没想到头戴高帽子胸挂打着叉的大牌子的却是自己的父母。

  

   其次是塘老头的河塘也看不住了,到河里来搞鱼的人越来越多。这段河面原来是渔业社的渔塘,禁止钓鱼。过去有塘老头看管,一般无人敢犯禁,顶多趁夜晚下河摸几条鱼。也有几个钓鱼人可以公然垂钓,但那是得到塘老头特许的,比如铁路分局的局长黄安民。但黄局长钓鱼只是休息,钓上的鱼临走都放回河里,从不带走。可当文革兴起,造反成风,一切权威都可以打倒,一切规矩都要砸烂,那么一个塘老头再尽职再凶狠,也挡不住人们去河中搞鱼了。开始是一个一个悄悄来钓,后来是一群一群公然来钓。有人嫌钓鱼不过瘾了,三三五五地脱衣下河,贴着养鹅场的竹栅栏摸鲫鱼。再后来钓鱼摸鱼都不过瘾了,出现了新的武器——刮竿:一段竹竿上安装一个收放线的滑轮盘,竿头甩出一个铅砣,铅砣后面是一排刮钩。钓鱼之术还是诱鱼上钩,而甩竿刮鱼则是野蛮扫荡,碰到谁是谁!用刮竿搞鱼一时风靡,鱼儿们再也不得安生!有人抓大鱼,有人逮小鱼,还有一种浮网一出,连细小的鲹条鱼也在所难逃,纷纷撞网,被放网者拿回家去油炸了吃——不对,那时候每人每月定量半斤油,大都舍不得用油去炸,也就红烧了解馋吧。

  

   既然写到了鱼,觉得可以用不再安宁的水中之鱼对文革风潮中的人来做一个比喻——

  

   鲫鱼,像有历史问题的小干部,胆小怕事,躲在水中的篱笆桩边,运动一来,首先被人摸走了。

  

   青鱼和草鱼,南京人叫青混和草混,像自认为没什么问题的中层干部,身大力沉,是河塘里的中坚。可运动来了,或因贪嘴被钓,或者不慎被刮,还是身家难保。

  

   鲹条,是自由自在的水面精灵,原本无忧无虑,但是水面忽然布上了鲹网,它们就惨了!

  

   白鳝,鱼中的流氓无赖,运动中的投机分子,最爱钻入死尸,吃住都在其间,为鱼类所不齿,也为当时在河边搞鱼人们所不齿,谁要是钓到白鳝都会嫌晦气,摘下钩就扔掉,没人带回家吃的。谁知道几十年后白鳝却摇身一变成了身价昂贵的鳗鱼!

  

   当然河塘中最多的还是白鲢和大头鲢,统称鲢鱼,因为数量最多,可比之为广大群众。鲢鱼们浮在上层水面,钓不到,刮不着,一般情况下还是安全的。但是一朝翻了塘,便全伙遭殃,随便棒打手抓就被弄上岸了。其实以数量论,受害最多的就是广大鲢鱼!写到文章最后,我会叙述文革期间发生在护城河里的一次大翻塘。

  

   河中最稀少的当属甲鱼,这是河中尊者,身价高出普通鱼类很多,以人而论,算大干部吧。甲鱼另有一名,叫做王八。有一种钓鱼人是专钓王八的,他的钓技远高于一般钓鱼者,只见他肩扛一支刮竿,徘徊于河边观风观水,在某一时刻双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河面上某处便会有一只甲鱼闻声露出头来观望,说是迟那是快,钓甲鱼的高手便从肩上嗖的一声甩出铅砣,那铅砣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甲鱼身后,他猛地向后一提竿,铅砣后面挂着的刮钩就钩上了甲鱼的裙边,这只大甲鱼就在劫难逃了。

  

   记得有一天上学路过新民门,见干部宿舍墙外的那家小店被人贴上了一付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表明这家小店的主人也像看花园的黄老头一样成了被揪出来的黑五类。但这家卖卖油盐酱醋的夫妻小店能有多大妖风,又能藏多少和多大的王八?在多伦路上,在新民门铁路宿舍,在铁路分局,一心想抓大王八的,只能是造反派的头头!而能被造反派头头看在眼里、必须拿下、真正能够算得上大王八级的人物,当属文革前在塘老头管辖的河边有钓鱼特权的那个人——南京铁路分局的局长黄安民。

  

五湖四海来了

  

   南京是全国四大火炉之一,夏天一向很热,那时候人们不知道空调为何物,有电风扇的人家都是凤毛麟角,但对付南京的夏天,南京市民早就有一套既定对策:傍晚时分,各家各户就在门前或街边的空地上泼上凉水,待地面上热气稍散,便抬出小桌子、小板凳和凉床、竹榻、竹椅、竹凳。晚饭家家户户一般都是在户外吃的,吃完饭收掉碗筷,大人小孩子就着小桌小凳凉床竹椅开始了夜晚的纳凉,或看星空,或讲故事,一直要到半夜十一二点,室内温度稍降,大人们才拍打着扇子回屋睡觉。而贪凉的孩子们大都不肯回屋,就在竹床凉榻上睡到清晨,等朝阳将升时才将乘凉的家什搬回家里。

  

   1967年的夏天格外的热,有些天气温徘徊在40度左右,最高达到42度。但在这个夏天,南京人却不敢在户外消夏了,因为“五湖四海”来了!

  

   五湖四海是什么?此语出自《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但1967年盛夏的那个“五湖四海”,在传说中却是一个由社会底层杂七杂八的人员组成的江湖组织,最明显的识别特征为其成员中有大量的乞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丐帮!但丐帮这个名称是随着金庸武侠小说才流行的,那时候人们把传说中的丐帮叫做“五湖四海”,说“五湖四海”是在武汉形成,然后沿江而下,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袭扰下游城市,先到九江,后到安庆,前一阵子已到芜湖,就要到达南京了!传言中凡五湖四海所到之处,非偷既抢,还拐卖小孩,给社会治安造成极大危胁,所以必须严加防范!

  

不知这个严防“五湖四海”的通知或命令是什么人下达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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