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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梧:温情山东,我就这样来了

更新时间:2019-07-18 10:49:48
作者: 林安梧 (进入专栏)  

  

   生命似长河,一直向前流淌、奔赴,永不停歇。那光影,倏忽其来, 倏忽其去,似有若无,似无又有,有无相间,还真似幻,似幻还真,真有其不可以已者,真有其不可以知之者。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图斯(Heraclitus)说“ 抽足入水,已非前流”, 佛陀指出“ 刹那生灭,当体即空”。孔夫子也曾慨叹“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三位圣哲,或言其变动性,或言其空无性,或言其永续性。他们对时间都有其洞见,却又有各自不同的理解。

   时间,或是变动,或是空无,于我而言,都是生生不息的永续,这是我得自孔夫子的信仰。时或偶然,却又必然,之所以必然,实乃不离人之所思所想也。来山东,偶然耶!必然耶!真乃偶然而必然也。

   一九九八年我第一次来山东,那年在舜耕山庄参加当代新儒学国际学术会议,是《鹅湖》月刊与山东大学合办的。之后,我们到业师牟宗三先生的故乡栖霞参访。我记得在牟氏庄园,对方请我们题字,我写下了“ 仁义为栖,照雨成霞”的句子。后来,一伙人又去青岛参访,记得就在路边, 一位街头的速描画家,为我留下了一帧画像。当然,更不能忘怀的是济南的大明湖。“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济南风情,实乃佳绝。

   与山东同道、山东大学的交流,二十年来,像涓涓细流,虽不算太繁密,但确有着汇流成河的趋势。就这样一年年增加着,山东,我来了,我的学生也来了;山东大学的朋友来了台湾,老师来了,他们的学生也来了。不用数,也数不清,自自然然,很是自在。只觉得这齐鲁大地果真是圣贤之乡。宽广平坦,厚德载物。朴质刚健,自强不息。这方天地,虽然免不了仍有些雾霾,但人情的温润、四时的运化,都令人欣悦、欢喜。

   课堂上讲论,饭桌上饮酒,或是议辩,或是长谈,或是酣饮,或是高歌,觥筹交错中,却不离儒道文明,不离哲学诠释,不离东西对话,不离宗教交谈。这里有着家常般的温润,有着天地间的豪情,有着朴质的深情, 有着真质的厚义。

   二十一世纪初,老友陈炎副校长希望我考虑来山大任教,我因父母年迈,家又远在台湾,实有不便,说只能短期访问。之后,应傅永军兄之邀, 我来文史哲研究院访问,也在刘杰院长主持下,在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讲学多次。哲学诠释学的会议,是东西方哲学交会的好场域,洪汉鼎老师、傅永军兄、傅有德兄、黄玉顺兄、颜炳罡兄、王学典兄,或先或后,除了老壮一代,还有中青一辈的师友,宋开玉、陈治国、张晓梅,大家熟稔如兄弟、如家人。这些朋友来自全国各地,不一定是山东人,但对于山东的厚实与稳健,对于齐鲁大地的圣贤气息,都是认同的。

   时序往前延展,二〇一六年六月间,我应尼山书院与明伦书院之邀到大明湖畔的奎虚楼讲学,周锦院长邀来一群朋友,欢宴畅叙。李西宁、王学典、颜炳罡、傅永军、黄玉顺,一大伙人在一起,谈古论今,讲到了中国文化复兴及东西文明对话种种。我正逢慈济大学学术休假,也想到祖国大陆来访问,就这样做出了决定。我就这样来了,来到了齐鲁大地,来到了圣贤之乡。开启了我一年的访问生涯。

   孔夫子、曾子、子思、孟子,还有我的老师牟宗三先生都是山东圣贤。我少时除了喜读四书五经外,也特别喜读章回小说,特别是《水浒传》, 水泊梁山、水浒好汉就在山东。在我生命中,一直认为水浒好汉,也不离圣贤。他们都信奉天理,直契本心,都不离“ 孝、悌、慈”这三个字,而这三个字正是中国文明永生的奥秘。我总觉得现代的学者,落在学术体制里,条条框框太多了,于生命的真实多有不契,往往就只是将学术做成职业而已,这与我理想中的志业,相隔远矣!我总以为学术训练本须严格, 但更重要的是不离生活世界,不离历史社会总体,不离家国天下;而面对过度的科层体制的框限,多少要有一点水泊梁山水浒好汉的精神,突破格局,开启新猷。

   从“ 存在的觉知”,到“ 概念的反思”,到“ 理论的建构”;又从所阅读到的理论之建构,回到概念的反思,进一步回溯到存在的觉知;如此往复循环,相互察验,这样的学问,才能既接地气,又通天道。有着宽广厚实的具体生长,有着高明而普遍的理想追求,两两相应,通天接地,人者居于其中,生长之、贯通之,其学乃可成也,其道乃可通也。

   这是我第二次较长时间的外访学习、研究讲学,第一次是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四年间,我到美国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校区(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访问。当时,我应富布莱特基金会(Fulbright Foundation)之邀, 主要做《儒学与中国传统社会之哲学省察》的研究。而这回来到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儒家文明协同创新中心,自二〇一六年十月起,访期也是一年,主要任务是要做一系列的讲座,并且将这讲座制成慕课(MOOC)的课程,课程名称是《儒道佛三教经典智慧与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文明》。除此课程外,还要完成一个带有学术生命历程的专访,从我的出身、学习、任教谈起,讲我的从师问学、访问研究以及学问的生长与变迁,还有如何面对文明的危机,焦思苦索,提出后新儒学,构造“ 存有三态论”,主张“公民儒学”,等等。

   这一系列访谈,伴着学生的热情,引出深层记忆,唤起生命的动能。穿越时空,来去古今,何其乐也。说着说着,访谈结束了。没多久,稿子整理完毕,有二十多万字,又加上另外几篇专访,也都是这一年来在山东大学访问的点滴,字数超过了三十万字。就这样,这本访问录,按原定计

   划准备出版了。心里满是感谢,要不是王学典兄、杜泽逊兄的安排,要不是办公室秘书于晓雨的协助,要不是孔维鑫率领尼山学堂的工作团队,努力工作,这部访问录不会如此顺利地诞生。

   摩挲着厚厚的访问录稿本,想尼山学堂,念当时情景,怵然而动,感恩满怀。怀我生养,感恩父母;思我长育,感恩师友;俯仰天地,念之悠悠。想着年青,十有五而志于学,如在昨日,现竟已年过六十,还历回甲, 传薪志业,刻不容缓,惟黾勉勠力,不可已也!不可已也!

  

   林安梧

   丁酉之夏 二〇一七年六月廿日清晨写于北境哈尔滨旅次

  

本文责编:wuyuk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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