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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青松:区块链系统内部关系的性质界定与归责路径

更新时间:2019-07-10 23:38:35
作者: 汪青松  
所有交易信息都可以在任何时间点的任何节点上获得,它们内容一致,并具有相同的建构价值,没有主记录和从属记录之分。

   2.区块链技术改变了作为法律关系建构基础的信任机制。信任机制是法律行为发生和法律关系建构的基础,传统的信任机制主要是依赖于人身性信任机制与制度性信任机制。现代市场交易中,制度性信任机制运行的中心是银行。银行作为金融领域的信息中枢,具有成为制度性信任机制中心的关键优势,并且在中央银行体系下,银行所提供的信用具有了主权信用的意蕴,即银行成为金融交易乃至整个市场经济活动中主权保障的信任机制。与此不同的是,区块链技术是由多实体(分布式节点)共同提供认证来实现信任增强功能,易言之,借助区块链的算法证明机制,参与整个系统中的每个节点之间进行数据交换无需再经过建立信任的过程。由此可见,区块链的核心是去中心化,通过技术背书而非中心化信用机构来进行信用创造,把对中心(央行)的信任转化为对数字、对群体、对多维的信任,从而在根本上有别于传统的中心化的制度性信任机制。

   3.区块链技术改变了法律关系建构的方式。区块链很早就被视为“颠覆性”技术之一,被看作是有可能瓦解传统组织和市场结构的典型的互联网平台。区块链消除了制度经济学所揭示的组织与市场的界限。以区块链技术目前应用最多的金融领域为例,传统的金融市场最为典型的特点是中介的存在,例如,在法定货币世界里,交易的支付结算被概念化为一种三角支付结构,这种三角结构里包括付款人、收款人和充当“中间人”的银行。在这种结构下,投资者与融资者之间要借助银行、证券公司之类的中介机构才能分别建立起投资关系和融资关系,公法意义上的金融监管和私法意义上的法律关系构建都是以金融中介作为重要支柱。而在区块链系统中,交易在各个节点之间直接发生,交易一旦被记录在有效区块中就成为最终交易,同时也成为能够从多种路径证明其真实存在的一种交易。这就消除了对中介的需求,能够在投资方与融资方之间建立起直接的法律关系,在网络内部也就缺少了现有金融监管和私法范式适用的重要支柱。

  

   三、区块链系统内部关系性质界定的难点

  

   区块链是一种极富变化的应用技术,诸如比特币、以太坊、R3和Ripple都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基础技术之上,但它们的具体样态又显著不同,每个区块链技术的应用都是服务于特定的用途,从支付融资、身份识别、成员投票到存续性组织功能的自动执行等。因此,对它们的内部关系结构及其法律性质加以一般性概括也必然存在诸多困难。

   (一)区块链系统可能缺乏清晰的成员构成与边界

   主体是法律关系中的权利享有者和义务承担者,这是法律关系构成的核心要素,也是法律关系性质判定的重要环节。传统的合同关系或组织关系构造都具有较为明确的主体/成员构成和较为清晰的边界,由此形成的关系系统具有较强的封闭性。而区块链系统既可能是封闭的(需经许可的),也可能是开放的(无需许可的)。需经许可区块链系统本质上是私人的网络数据系统,数据权限取决于预先定义的服务器协议。需经许可系统需要一个组织和治理结构来负责管理谁能够被允许参与该系统及其被允许参与的一般依据。例如,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的P2P数字支付网络Ripple,就使用了一种可信任参与者(确认节点)网络模式,以此来防止潜在的恶意或不安全的验证服务器,从而形成了有别于区块链初衷的集中控制。从一定意义上说,需经许可的区块链系统,特别是在金融机构中建立的区块链网络,往往将访问权限定于特定联盟中的成员,实际上偏离了区块链技术最初的自由主义理念,因为这些网络节点之间需要某种程度的信任。因此,区块链网络的“许可”模式不仅是因为它需要访问许可才显得特殊,其特殊之处实际上体现在这些网络是基于与原始区块链技术不同的基本假设。

   无需许可区块链系统是作为一个开放的网络而存在的,任何拥有必要的硬件和软件的人都可以按照严格的逻辑作为节点加入比特币、以太坊和其他网络。尽管这种开放性可能允许欺诈者加入,但其安全性所基于的信念是:遍布全球的几乎无限的计算能力储备在理论上可以提供给网络始终大于潜在攻击者的计算能力,因此能使网络具备防篡改和防抵制验证的性能。换言之,只要网络规模足够大,任何人或组织都无法通过控制大多数节点来控制验证过程。如果说需经许可区块链系统具有和传统的系统相类似的封闭性和相对清晰的成员与边界的话,无需许可的区块链系统(如比特币)则缺乏这种清晰度。无需许可的区块链系统是以公共域软件运行的,允许任何人下载和运行软件以实现参与,服务的开展取决于谁在什么时间进行了连接,没有哪一单个节点本身是必不可少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在公共域中进一步开发代码应用。这种系统中的参与者可能不知道在某个时刻作为一个节点运行一个服务器的是谁,网络用户是未知的,用户群也是不稳定的。

   (二)区块链系统参与者的主体身份难以判定

   一方面,区块链系统的参与者在网络空间中被化约为数据与节点,交易者的主体形态与独立人格等都难以准确识别。区块链系统中的节点已经实现了技术上的“人格化”,但技术意义上的独立却与法律意义上的独立相去甚远。区块链系统中的节点与法律意义上的主体并不一定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从归属上看,作为节点运行的多个服务器既有可能属于同一个合法实体(公司或个人),也有可能属于一个由若干独立实体组成的金融集团,更有可能分属于多个不相关的所有者。另一方面,交易可能是以一种匿名化的方式开展,交易主体的民事行为能力难以直观确定。因为区块链系统的节点间没有再行构建互信的需求,所以节点间无需公开身份,系统中的每个参与的节点都是匿名的。参与交易的双方通过地址传递信息,即便获取了全部的区块信息也无法知道参与交易的双方到底是谁,只有掌握了“私钥”的人才能开启自己的“钱包”。

   (三)网络节点之间建构权利义务的意思表示模糊

   对于合同关系或组织关系而言,判定其存在的一个重要要素就是达成合同关系的合意或者建立组织关系的共同意思,正是这些合意或共意产生了有约束力的权利义务。但在区块链系统中,往往难以发现这种合意或共意的存在。有学者在对基于区块链技术而发展起来的比特币进行分析时强调,比特币并不能以股权或合伙权益那样的方式去代表一种交易性的或组织性的权利,其所赋予的仅仅只是对一定数量的比特币的一个私钥的知悉,而不存在针对相关人员的请求权,也没有人据此负有义务(除了一般意义上的不侵害义务)。比特币持有者之间没有任何明示或默示的合同关系。那些运行比特币软件的人可以自由地忽视某人试图把比特币转移到一个新比特币地址的尝试,他们可以无视该人的存在,也可以基于技术的理由来质疑该人对比特币的所有权。因此,比特币并非相对于比特币网络其他任何使用者的权利。

   (四)区块链系统缺乏容易辨识的治理构造外观

   传统的法律关系构造都具有较为明显的结构性外观,如合同关系中的当事人及其互相对应的权利义务安排,组织关系中的成员构成与层级结构等,据此可以较为容易地进行法律性质判定。但区块链技术设计本身没有告诉我们任何其所涉及的实体和它们的治理角色。特别是在无需许可区块链系统中,普通节点的所有者甚至不知道区块链的其他组成部分是谁,而真正对整个系统起主导作用的可能是一些核心的应用开发者。不同用户可能会在相关网络中扮演不同的职能角色,例如对网络功能没有贡献的“被动”节点,或者作为“活跃”节点贡献资源(如计算能力),这将使他们对有关的治理决策的影响越来越小或大、越来越非正式或正式。节点在其他方面也可能是不相似的,例如所在的国籍或住所可能不同,产生的交易量有高有低,加入网络的时间点有早有晚,参与的其他网络有多有少等。这些差异可能都会导致其在网络中具有不同的作用和重要性。

   相对而言,需经许可区块链系统则可能具有高度发达的复杂治理结构。例如,借助于区块链技术,可以构建一种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组织的参与者甚至可以不用谋面,仅借助智能合约编纂治理规则和实施行动。这种非正式的组织在某些方面类似于一个传统的合伙企业或公司,例如,它可以根据每个成员的贡献量确定每一方的投票权,可以在无需人工监督的情况下创造收益以及使用智能合约按照投票权实时向成员分配利润;但是在其他方面,却与传统的企业明显不同,如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实体,没有明显的内部层级构造,可以由系统自动赋予和取消成员权利或资格等。正是由于这些有别于传统组织的特殊性,现行立法关于组织体的主体形态难以将其涵盖其中,从而也使得对其治理构造的识别缺乏统一的标准。

   (五)区块链系统的非集权设计初衷与集权控制现实存在背离

   有研究指出,最近的数字货币危机表明,这些区块链系统缺乏强有力的治理框架,因此容易重新走向集权的模式:它们被强大的参与者联盟非正式控制,这些联盟在生态系统内可能违反了区块链社区的基本规则,但却不担责任或不受制裁。例如,比特币最初被认为是一个可以与基层民主相媲美的网络,它的设计初衷非常迎合那种向所有人开放的、不受限制的网络的概念——在这种网络中,所有信息都是公开的,用户通常是匿名的,强大的密码学和安全流程使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变得多余。然而,从利益相关者理念和私人利益保护的角度来看,比特币不可能长期处于孤立状态,并且其独立性会由于技术运行的社会和文化环境变化而逐渐减损。特别是该系统发展至今,新区块的验证和新比特币的创建(“挖掘”)已经发展成为一项产业,该产业目前的特点是利润率较低,因此市场高度集中于一些非常强大的玩家,由此导致少数比特币“矿业”实体或协会客观上能够有效控制网络,并在该网络的进一步发展中拥有很大的话语权。此外,一群IT精英专家从技术角度运行该系统,基于其优越的专业知识和他们作为用户共识和计算机代码之间的“看门人”角色,这些专家比普通节点更有影响力。因此,比特币系统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一个高度集中的网络,被越来越寡头的市场结构所制约。

   (六)由代码所建构“关系”的法律效力存疑

   区块链系统的运行基础是由代码构建的算法,系统中资产的处置和获取以及智能合约的执行过程完全由区块链网络的内部规则决定。这些规则直接以计算机代码的形式规定,没有人类语言中的“合伙协议”“章程”之类的文件,内部规则也可以根据相关的内部程序进行更改。由于算法可以直接产生相关的效果,所以在第一代区块链应用中,交易几乎是完全匿名的,交易关系通常也在系统中终结,事实上没有办法以实物或金钱请求起诉对方。当然,系统各方也有可能事先同意建立内部争端解决机制,例如,对于用比特币支付的在线收购确实存在争议解决机制。但是,由于经过验证的交易和智能合约的执行无法在记录中撤销,系统内部的争端解决机制最终形成的结果也必然要与区块链网络的归责逻辑兼容,因此该类机制也是适用系统的代码规则,而非适用法律规则。诚然,正像有研究指出的那样,设计良好的代码本质上是可信的,网络时代的计算机代码是新的监管者,代码规制优于法律文本,甚至有学者认为技术驱动的规则可以被区块链用户和立法机关视为一种“技术法”(Technological Law),但从现有的立法体系来说,制定统一规则的权力是由特定法域的正式立法机构承担,代码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法律,基于代码规则所建构的“关系”也不当然具有法律规则意义上的“效力”。

  

   四、区块链系统内部关系的准组织性分析

  

区块链系统中的节点及其交互的分布式存在需要我们重新考虑法律的适用,因为在该类系统中,一个交易或交互的“行动者”的概念可能不再直接表征着有形个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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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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