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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 阿兰·乐比雄:跨文化对话,是为了消除误解

更新时间:2019-07-09 12:39:59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阿兰·乐比雄  

  

   2019年6月22日,赵汀阳先生和法国著名人类学家阿兰·乐比雄在北京大学的北大书店进行了一场跨文化的交流对谈。他们所谈离不开《一神论的影子》一书中的十封信的内容,他们又进一步地思考“文化之间什么方面最有可能找到聚点”。

  

   翻译整理:袁子奇

  

   赵汀阳:我想先介绍我的老朋友,阿兰·乐比雄先生。他是法国人类学家,欧洲跨文化研究院的主席,他大概在40年前开启了一场跨文化的思想冒险,并与意大利作家、哲学家翁贝托·艾科创建了跨文化研究院,艾科是跨文化学术委员会主席,已经去世。我与阿兰的结识是在上世纪的90年代末,由中国最好的人类学家王铭铭教授引荐的,他说,来认识个想法与众不同的人吧。阿兰提出的“互观人类学”(reciprocalanthropology)这个理念当时就令我印象深刻,于是我们聊了很多,哲学、人类学、宗教、艺术,无所不谈。我们成了好朋友,现在还共同写了这本《一神论的影子》。

  

   由于百余年来持续学习西方,因此很容易以为已经了解了很多西方文化,至少比西方人了解中国文化要多,但这种想象并不太可信,我自己的经验是,其实我们对西方的了解也并不深入。当我对西方文化知道得多了一些,就更加发现自己所了解的比应该了解的要少的多,我疑心并不真的了解西方深处的心思。学习是一种比较表层的了解,而深度理解则需要特殊的方法。

  

   人类学通常被假定是对他者的观察和研究,“互观人类学”是一个升级版的人类学概念,它提出了各个文化相互深入理解的一种实践方式,所谓“互观方式”。按照我的理解,“互观人类学”的要点是,让观察者同时也接受被观察。这意味着文化的双方都在观察也都被观察、在提问也在被提问,因此有望重新发现各自模式化的表面背后的秘密。在此实践中,知识论上的权威退场了——用阿兰的话说,这是对主体性的“悬搁”(epoche)。大家可能看出来了,这个“悬隔”的方法来自胡塞尔,当然胡塞尔的悬隔又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怀疑论。这里的要点是,胡塞尔的悬隔是对一切关于外在事物的知识命题存而不判,从而只留下内在自明的主体性,而阿兰颠倒地使用胡塞尔的方法,反而把主体性变成需要被悬隔的对象,也就是对自己的主观知识结构存而不论,去权威化,初始化。这样一种冒险使我们重新“被抛入”心灵的原初本真状态,一种还没有被各种或真或假的知识所限定的状态,于是我们都重新成为初学者,在陌生化的互相识别中迷路而寻路。这也是一个回归存在之初的机会,类似于海德格尔所想象的状态,或者用歌德的说法,也是阿兰所力荐的,回溯到“原初经验”(Ur-experience)。我的想象是,在那里,我们将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吃惊,于是我们将口吃难言——正如德勒兹所言,如果你是一个好的写作者,你用起语言就会结结巴巴,不然你就是在复制别人的想法和表达,你的语言就是毫无意义的。

  

   我还是请阿兰来解读一下他的关键概念。

  

   阿兰·乐比雄:我完全同意赵汀阳的说法。我会说到“互观人类学”的概念。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告诉大家,这本书起了一个这样美的名字,“一神论的影子”,让我感到十分意外,也感谢出版社赞同这个名字。不过,我确实感到很意外,在我的预期中完全不是这样的名字,我曾经想过“一神与多神”之类的书名。“一神论的影子”是诗性的。我可以告诉大家,这本书也即将在法国出版,不乏其期待者。当我告诉法国的出版社说,中文版的名字是“一神论的影子”,他们同样感到惊讶,他们说,这会有歧义呀。“shadow”这个词富有诗意,在中国文化中可以指代云啊、光影啊这些美丽的东西,但它也可以从另一方面解释为“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所以这个题目也可以理解为:一神论“不再有了”、“已经过去了”,上帝不再存在了。“影子”还可以理解为“残余”,历史的残余。我在书里也多次讨论,我同意你的看法,“影子”可以理解为一神论的方法论或思维模式的残余。不过我认为,一神论本身,或者说那唯一的上帝,是不同于一神论的思维模式的。如我所说,“一神论的影子”可以理解为某种从过去残留下来的东西,或者是某种怀旧的意思。

  

   我曾经问过你这个书名的意图。你说,不是的,叫“影子”就是“影响”的诗意表达而已,所以书名有着“一神论的影响”的意思。我同意它确实诗意。它勾起我对伊朗诗人、神秘学家苏哈拉瓦迪的联想(我也在书的开始提到过他),他是伊朗历史上最智慧的人之一,他提出了一个概念,或者说一个意象,“加百列之翼的影子”——加百列是上帝身边的天使之一。苏哈拉瓦迪认为,这种影子是真实存在的,在宇宙中遍布,当你进入这种影子的时候,就能感到对上帝的怀恋之情(nostalgia)。我们讨论过这个。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某种本真的东西,对上帝的怀恋就是上帝的显圣。怀恋是对缺失的感受,但缺失感正是存在之一种证明。在这个意义上讲,我同意“一神论的影子”这个书名。

  

   赵汀阳:我想继续讨论“互观人类学”和“跨文化”的概念。我认为有一个关键之处在于理解文明的原初状况或者“原初经验”。文明早期的跨文化状态并不是后世编造的故事,亦不是理论上的虚构,它是真实存在过的,是文明早期的一种真实状况。每一个文明生来的本性都是跨文化的,不同文明之间,技术和知识都可以互相自由借鉴。互为学习和被学习的关系就是跨文化。比如说,从新石器时代起,中华文明从中东两河流域学习到很多东西,比如小麦的种植、马和绵羊的驯养,还有青铜器等等。我愿意说,在人类历史的经验中,跨文化先于分离的文化。这个断言看起来与我的存在论命题“共在先于存在”是一致的。

  

   然而,跨文化在当今世界却成了一个困难,这要归因于后来被建立起来的“文化边界”(culturalborder)所形成的互相阻碍。在文明早期,文化边界是不存在的,但是后来人们建起了文化边界,用的是意识形态、政治、宗教,尤其是一神教,也包括后来成为思想方法论的一神论。一神论在存在论层面上拒斥了跨文化,因为一神论守卫的是唯一的神,或者,知识和价值的唯一权威,于是,文化霸权(hegemony)的追求压倒了取长补短的文化互相建构。

  

   我有个问题:你在信仰上是一个基督徒(天主教徒),又同时支持跨文化,这是如何做到的呢?

  

   阿兰·乐比雄:啊,很有挑战性的问题。(笑)我希望我是做到了的,我也不很确定。但我想说,我不太相信你说的“原初文明是文化开放的”。我不敢说他们是开放的。不过我赞同你的第二个论点,即一神论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确实是构成文化边界的某种重要的东西,一旦构成了文化边界,也就必定拒绝、打压跨文化的可能性。

  

   但这就要澄清“何为一神论”——这也是本书的话题。我认为一神论有两个侧面。其一是你描述过的一神论思维模式,用唯一的神去打压、禁止其他模式的思考。这是历史事实。不过一神论的思维模式何时成为事实的呢?我们打开字典,看看“一神论”的概念,它居然是很晚近才产生的,19世纪才提出来。在那之前,我们并不谈论“一神论”。这个概念的产生,正值西方世界,或者说欧洲,已经开始拒斥对上帝的信仰。当时“一神论”被用作一个思想武器。不过从一开始,在西方的帝国历史中,一神教也被用作一种武器,君士坦丁皇帝的罗马帝国与基督教融合,先是罗马帝国,后来在欧洲的历史中,也利用基督教去征服世界。但我们讨论的一神论问题不在古代那里,我们说的“一神论”,是发生于19世纪一种思维方式,与之伴随的是启蒙时代的欧洲开始从一神信仰中撤出。因此,我才有些顾虑“一神论的影子”这个标题可能会带来的误解。

  

   我应该做一个区分,以便继续回答你的问题,这里要引用一个对我们的辩论十分重要的观点。扬·阿斯曼(Jan Assmann)是一位杰出的历史学家、埃及学家,他对跨文化十分感兴趣,也十分乐意加入我们的讨论。他提出了“摩西之分”(Mosaicdistinction)的概念。作为神学理论的“一神论”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是从摩西把这么一种区分作为信条的时候:除了唯一的神,你不可有别的神。在那之前,即使你信仰唯一神,也不意味着你要去打压、去禁止别的神。这是你提问的重点,我也希望强调这一重点。当然,摩西为什么如此主张,我可以讲很多。但我更要说的是,对上帝的信仰并不一定非要坚持这个“摩西之分”。

  

   我相信,上面说的是历史,而我们的讨论所涉及的难题,只是一个大讨论的局部。这个大讨论远没有完结,因为历史没有终结。在历史中,我们要考虑所有类似的先知时刻,我预想中的研究方式是去考虑历史中所有的“预言功效”(propheticfunction),包括全世界的全部文明的全部作品。我想说,我们是这个伟大进程中的一个时刻。

  

   赵汀阳:你是不是暗示说,你属于摩西之前的那种一神论信徒?也就是说,对多神的可能性保持着开放性?信一神,但不反对其他神?

  

   阿兰·乐比雄:某种程度上,是的。可能在书里面表达得不那么明确。在历史的维度上,我是的。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很多都没有答案。我认为讨论这些问题还要提到三个人物(从基督教的视角讲)。

  

   第一个人是尼采,因为尼采雄辩地、颇具浪漫色彩地驱逐了上帝,宣布上帝已死。但我要澄清,尼采也使用了“摩西之分”,但却把这种区分从上帝身上转移到人身上,人成了唯一的神。所以我认为,尼采的思维可以成为你对一神论的宏大批判的一个对象:它就是一神论的一种思维。

  

   第二位是阿肯那吞。阿肯那吞是一位埃及法老,他也用“摩西之分”的原则发明了一种一神教。阿肯那吞是很有趣的一个案例,他不属于犹太文明,甚至不属于闪米特文明。他是一个非洲人,一位法老。所以可以说,一神论是一个世界性的命题。

  

   第三个人,是传说中的人物麦基洗德。他是一个和平的国王,也不是犹太人,不知道是什么人,总之他曾经仁爱地接待了亚伯拉罕,于是圣保罗相信麦基洗德是基督的一个化身。我想说的是,麦基洗德和阿肯那吞都不是犹太人,一个是非洲人,另一个,谁知道呢?谁要说他是中国人我也不会质疑。他是传说中的国王形象,他开始了信仰神的历史进程。

  

   现在这个进程没有完结。我认为,这个进程的历史逻辑,在其中的一个时刻,产生了“摩西之分”。我作为一个信徒,一个基督徒,我相信这个进程没有结束,我们将走向普世。最近天主教廷的改变,也是走向多神的。

  

赵汀阳:让我来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想到讨论“一神论”这个话题。首先是一个理论的理由,既然跨文化努力要超越导致文化封闭性的文化边界,那么就需要去发现文化边界究竟是什么?在哪里?可想而知,文化边界一定是某种非常坚实而且不可让步的信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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