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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炜:扬雄“太玄”释义

更新时间:2019-07-05 00:12:35
作者: 张昭炜  

   内容提要:扬雄的“太玄”既是其天道论本体,也是其道德形上本体。太玄沉潜邃密,深层运动不息,其体微妙,如源头活水。太玄是万物生生的动力因、目的因,是“所以然”的第一因。玄即是默,呈现为“四然”:卓然、旷然、渊然、渺然。冬至近玄,具有“灵根”的物象特征。太玄不断吸积、本能实现充塞,以“罔直蒙酋冥”的序列螺旋运动,呈现“环四中五”的特征,并贯通于道德修养工夫:“藏心于渊,美厥灵根”。扬雄构建出文王、孔子、颜回的道统谱系,以默识道德形上本体为道德修养工夫论旨趣,对于宋明理学有启沃之功。

   关 键 词:太玄  道体  道统  缄默

  

   道德本体论的建构是中国儒学的重要内容,既涉及儒家仁学的最高理论根据,也指导着道德修养工夫的践行,乃至关乎道统谱系。孔子言:“仁者,人也。”(《中庸》)孟子曰:“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这是从具体实在处讲道德本体,具有形上化、系统化的内在需求。孔子认为老子“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孔子家语·观周》)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思想是儒家道德本体建构的重要资源。汉代文化经过黄老学、董仲舒的“独尊儒术”后,儒道两家有会通的趋势,扬雄的太玄思想在此背景下形成。

   扬雄默契老子之道,“岂若由聃兮,执玄静于中谷”。(张震泽,第141页)“执玄静”,求致玄静,为工夫;玄静即是深静,为道体,如老子所言出于幽冥的“玄德”。扬雄将老子的玄静引入道德本体建构,这受到严遵的影响,严遵“沉冥”,“雅性淡泊”,“专精《大易》,耽于《老》《庄》”。(同上,第266页)扬雄由《周易》发展《太玄》:“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班固,第3583页)扬雄气魄大,心力高,直追往圣,《太玄》构建系统的道体论,《法言》为学孔力作,展开实现内圣的工夫论。“用心于内”透露出性格内敛,并渗透到他的学问,“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同上,第3514页)“默而好深湛”,默并非是绝对的缄默、“沉死水”,而是关闭语言系统时,心体向深静的敞开。“而”表明“默”与“好深湛”是递进、因果关系,“而”字前面的“默”是工夫,是实现“深湛”的手段,体现出收摄保聚的内敛。寡欲似孟子,清静似老庄,扬雄由默深入道体,构建精密纯湛的哲学体系,这为浮浅者所不喜,但亦不乏知音,如同时代的桓谭曰:“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班固,第3585页)扬雄之学传播不广,不仅汉代“时人皆曶之”,而且唐代的韩愈、宋明程朱陆王等理学家建构的道统亦将扬雄排除在外,乃至今日扬雄的学术研究主要停留在天道观及性之善恶混的人性论。本文在阐发“太玄”天道基础上,将其引入道德本体建构,触发“藏心于渊,美厥灵根”的工夫论,兼及儒学缄默道统。

  

   一、作为道体

  

   扬雄作《太玄》的用意是探索儒家道德本体:“或曰:‘《玄》何为?’曰:‘为仁义。’”(汪荣宝,第168页)此言可视为《太玄》的思想纲领。扬雄理解的道体不限于笼括性的仁义,而是对“道德之归”的终极追问,追求道德的根本因;他不是从具体的礼乐伦常、庸言庸行等实在处去理解儒学,而是对“礼乐之原”的探本穷源,寻求礼乐的形上根据。如《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儒学传统注重形而下的六经、六艺、文章,常脱略形而上之性与天道。扬雄对于传统儒学的贡献正是体现在心性的根本追问、天道的终极思考。性与天道具有同质性,扬雄表述为太玄,简称玄。“玄”,取象于黑,与七色相比,黑没有绚丽斑斓的色彩。七色可以说是显性的张扬,是发散;黑则是隐性的收摄,是翕聚。如《中庸》“《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七色如锦,玄则是絅,二者搭配得当,可达到相互平衡、衬托相宜的美。“衣锦”与“的然”相应,可代指具体的道德伦理事功,如礼乐文章;“尚絅”与“暗然”相应,可代指深潜的道德本体,将此引申,玄指向“道德之归”,可视为本、体、源;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末、用、流,由“锦”与“絅”的平衡衬托关系,可发展出太玄与具体道德伦理事功的体用源流关系。

   从古人“天人合一”的预设来看,天道与心性道德具有内在一致的理路,扬雄认为:“玄,浑行无穷正象天”。(郑万耕,第1页)玄是天的特征。与地的形质、近实不同,玄是深远之象,超越感知之物,表现出形而上的特征。“浑行无穷”指生生不已,绵绵不息,道体处于绝对运动状态。据《说文》释玄:“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又如:“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易传·文言·坤》)“幽”象征玄之深静、沉潜,“入覆”显示玄的统摄性、笼罩性。天具有无形的特征,扬雄表述为“罔”:“八十一家由罔者也。天炫炫出于无畛,熿熿出于无垠。故罔之时,玄矣哉”。(郑万耕,第323页)如同《周易》的六十四卦,《太玄》可分出八十一首,每一首均本于罔,罔是八十一首的终极归宿及根本。玄在无边界处现身,在“畛”的否定中凸显其无边界,显示其炫炫光明;玄广袤无垠,在“无垠”的肯定中显赫其无边际,彰显其煌煌明盛。

   以玄表征德性,亦见于早期儒家经典,如《尚书·舜典》“浚哲文明”,“玄德升闻”。据《尚书正义》注:“浚,深。”“玄,谓幽潜。”从道德本体引申此言,浚哲、玄德如玄之深深幽潜,是本体;文明、升闻为本体之用,是玄德的彰显。玄的“深静”关联着“缄默”,“玄”与“默”均取象于黑,如吕坤之论:“故黑者,万事之府也,敛藏之道也。”“盖含英采,韬精明,养元气,蓄天机,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惟默’。玄,黑色也;默,黑象也。”(《吕坤全集》,第643页)“惟玄惟默”,这种并列的句式如十六字心传的“惟精惟一”。从道体论而言,如同精与一是道心的两种表述,默与玄可以互释。从工夫论而言,如同“惟一”可以是“惟精”的工夫,“惟默”可以是“惟玄”的工夫,通过缄默而体认玄体,默是接近玄体的工夫路径。“府”,府库、库藏,玄内含无尽藏,是退藏于密。“英采”如“锦”,“含英采”如“尚絅”。“韬精明”,韬光养晦,以默润明;“养元气”,生生之气得以息养;“蓄天机”,天机指向冬至之关,天根得以储蓄,这将在下文讨论。含、韬、养、蓄,表象是退藏,实际是为了更深层的发用:先有收敛之意,如入府库;收敛并非是封闭,而是为了其后能够发舒,如打开府库,好比老子以“玄之又玄”打开众妙之门。此处先从天道论来看玄的特征:表象深静,沉潜邃密;深层运动不息;其体微妙,具有源头活水。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玄与物、冬至近玄、罔直蒙酋冥的展开。

   1.玄与物

   玄与物的关系包括三个方面:玄创生物,玄是物的归宿,玄与物是本末、体用关系。首先看玄创生物:“玄者,幽攡万类而不见形者也”。“攡措阴阳而发气”,“还复其所,终始定矣”。(郑万耕,第255页)“攡”,《说文》作“摛”,“舒也”。有形的万类之物好比“舒”,太玄则为“卷;。从哲学的抽象层次来看,玄是“不见形者”,玄超越了物的形体,甚至超越了气,在这个意义上,玄可以说是形而前,也可以说是形而上,但还没有抽象至宋明理学道体论中的“理”。与西方哲学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不同,扬雄的玄尚未抽象到“相(idea)”的层次,还保留有运动、创造等特性,与形下之物有紧密的黏合性,表现出形上形下一体的浑然。从根本因的探索来看,抽象至玄,已经能够解释生生及道德,无须再进一步抽象。从创生来看,玄是生生之本,万物是生生的末端,玄与万物是本末关系。玄在幽暗深隐中支配有形万物,虽然缄默不显,却是显性万物之体,玄与万物是体用关系。体用不二,玄亦可作为用,万物作为体:“故玄者,用之至也。”(同上,第256页)玄之“本体”不仅可以从有形到无形的抽象来看,而且还可以从生生序列来看:“本体”可分解为“本”与“体”,本是本末之本,太玄是生生的起源;“体”是体用之体,从“用之至”中见大体。

   玄“发气”,是气之渊薮,是生生的根本。气是玄创造万物的媒介,或者是创造的中间形态。玄创造气时,以阴阳为模具,由此产生阴阳二气。从太玄到阴阳、万物的展开仍可进一步细化,这要等到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周敦颐集》,第3-5页)太玄如同“无极而太极”,浑然未分,阴阳二气由此生,天地万物由此成。“莹天功、明万物之谓阳也;幽无形、深不测之谓阴也。”(郑万耕,第256页)阳与阴是显与微、动与静的关系,显微无间,动静互根,这是第一层关系;玄发气,玄是气根,玄与气亦是显微无间,这是第二层关系。这两层关系叠加嵌套,形成太玄发气、气分阴阳、万物生生的序列。

   当以玄作为终极追问的根本因时,也包含了从何而来、去向何处等追问,这可仿照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理解玄,如近期丁耘、吴飞讨论“生生”与牟宗三演讲的四因说。(参见丁耘,吴飞)玄是“所”,是万类运动的最终趋向,是目的因。玄是天道运行的根本形态,总体呈现为:玄-万物-玄。玄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吸积盘(acrretion disks),不断创造万物。万物始于玄,终于玄,玄贯彻万物生灭之始终,万物只不过是玄变化出的短暂存在状态。在创造万物时,玄赋予万物以生生的动能,万物的消亡伴随着动能的丧失,最终为玄所吞噬,玄是宇宙大化的动力因。玄创造出气,气是构造万物的质料,玄是万物的质料因。从体用相互滋养来看,从玄到万物,是从无到有,玄是体,万物是玄之发用;从万物到玄,可视为从有到无,万物归宿在玄,万物是体,玄是用。本末与体用关系一致,玄既可以作为本,也可以作为末,在本末互用的更迭中时隐时显。

   体证玄的方式是默识,这基于玄的特征:“夫玄晦其位而冥其畛,深其阜而眇其根,攘其功而幽其所以然者也。故玄卓然示人远矣,旷然廓人大矣,渊然引人深矣,渺然绝人眇矣。默而该之者,玄也。”(郑万耕,第256页)玄是“默而该之者”,玄具备缄默的全部形态。从词语使用来看,晦、冥、深、眇、攘、幽可看作玄的动词表述,如晦为藏密之意,朱子字元晦,又字仲晦,号晦庵,其中之意为“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晦指向玄的深静隐秘,由晦而晔敷。春容显示出玄晦之生机盎然,根是生生的物象特征。又如攘,据《说文》:“攘,推也。”玄处于功成身退、为而弗恃的状态,这类似老子的道。

   玄表现出“四然”的特征:卓然、旷然、渊然、渺然。卓然是高远貌,表现玄的远无边际:玄之高,表明玄在有形万物之上,乃至超越了气;玄之远,玄与万物的关系表现为即远而近,即近而远:虽然远,但又感觉向我们走来,以至与之默契妙合;虽然向我们走来,又好像离开万物而远行,乃至遥不可及。旷然是开阔貌,至大无外,表现出无限的敞开。尽管开阔,仍然可以不断吸积,如夜气充塞至浩然正气。渊然是幽深貌,如《中庸》“渊泉如渊”“渊渊其渊”“而时出之”,渊寂中有生生不息的暗流涌动。渺然是渺茫,渺然并非是细微眇小,而是如道心惟微,愈微愈大,由此而博厚,“深其阜而眇其根”,在微渺中隐藏博厚,在微渺中有灵根之生生。卓然、旷然表现出玄的至大之博,是玄的横向铺开;渊然、微渺体现出玄的至微之约,是玄的纵贯生成。在有形世界中处于对待两极的大与小,在太玄中表现为十字打开:愈微则愈大,这是玄之舒发,显示玄是生成之源;愈大则愈微,这是玄之内卷,显示玄是万物的归宿。与“四然”相对的为近然、实然、浅然、显然,这是万物的特征。在“四然”的基础上,玄“幽其所以然”,玄是隐秘中主宰生成的“所以然”,是根本因、第一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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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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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哲学研究》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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