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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斌:荀子姓名再辨正

更新时间:2019-07-03 23:18:50
作者: 路德斌  

   内容提要:刘向改“荀”称“孙”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荀卿之“卿”是尊称、官称,还是荀子的字?从语境分析的维度看,清朝以来最为流行的两种主张——“音转说”和“卿为其字说”都是颇可商榷的。质言之,“音转”其实并非刘向改“荀”称“孙”的原因,而是刘向为避宣帝嫌名之讳所使用之方法;荀卿之“卿”也并非其人之字,它在与“子”字一样为尊美之辞的同时,亦确实因荀子独特的经历和身份而具有了某种程度的官职色彩。

   关 键 词:荀子  避讳说  音转说  卿为其字说  语境分析

  

   清代的学问以“考据”而闻名,至今仍然享有很高的声誉。因为在大家的心目中,“考据”不仅是一门学问,似乎更意味着事实和真相。但遗憾的是,在荀子姓名问题上,清代考据学的表现却并不尽如人意,非但没有把问题引向清晰,相反,却使问题愈加变得扑朔迷离,愈加令人无所适从。故在此,本文尝试作出重新梳理和辨正,在努力还原真相的同时,亦可一窥清代考据学之局限和不足。

   关于荀子的姓名,过往的争论主要围绕两个方面的问题展开:第一,刘向改“荀”称“孙”,究属何故?第二,“荀卿”之“卿”,是尊号、官称,还是荀子的字?以下,我们的论述也从这两个方面依次进行。

  

   一、刘向改“荀”称“孙”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司马迁作《史记》,凡有涉荀子者,皆称“荀卿”;刘向校雠荀书,定著三十二篇,名《孙卿新书》,所撰《孙卿新书叙录》曰:“孙卿,赵人,名况。”改“荀”为“孙”,且首谓其名。之后,汉代学者多从刘向,以“况”为名,改“荀”称“孙”,如扬雄《法言》、王充《论衡》、班固《汉书·艺文志》、应劭《风俗通义》等等,或曰“孙卿”,或曰“孙况”,或曰“孙卿子”。但自开唐以来,随着颜师古、司马贞“避讳”之说影响渐广,学者们复纷纷改“孙”称“荀”。至中唐,杨倞首为荀书作注,在刘向校本基础上,“分旧十二卷三十二篇为二十卷”,又“改《孙卿新书》为《荀子》(或作《荀卿子》)”①。“荀子”“荀卿”之称遂渐成主流并习用至今。不过,需要留意的是,杨倞的改动仅限于书名,本文中依然保留了刘向校本对荀子的称谓——“孙卿”或“孙卿子”②。

   毫无疑问,刘向撰《孙卿新书叙录》时,《史记》是其重要的史料来源,《孟荀列传》中“荀卿”一节几乎被全文捃摘便是明证③。既如此,那么刘向为何不继续沿用《史记》“荀卿”之称谓而改“荀”为“孙”呢?史料中找不到刘向本人任何只言片语的解释。“荀”“孙”之争,由是起焉。

   概括言之,围绕“荀”、“孙”之争,自唐迄今,先后形成了四种不同的解读和说法。说略如下:

   ①避讳说。这是对刘向以来由“荀”改“孙”问题作出的最早回应。唐初颜师古注《汉书》,其于《艺文志》“孙卿子三十三篇”下作注:“本曰‘荀卿’,避宣帝讳,故曰‘孙’。”其后,司马贞《史记索隐》亦从此说,曰:“后亦谓之‘孙卿子’者,避汉宣帝讳改也。”此说一出,悬疑似解,历宋至明,渐成定论。不仅杨倞更名《荀子》系因是之故,即便清代乾隆年间的官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亦以颜、司马之说为正解,曰:“汉人或称曰‘孙卿’,则以宣帝讳询,避嫌名也。”

   要之,依颜师古和司马贞的说法,“荀卿”之“荀”实为本姓,刘向改“荀”为“孙”,是在避汉宣帝刘询之讳;凡今所见古书有谓“孙卿”、“孙子”、“孙卿子”者,亦皆汉人为避宣帝讳而改。

   ②音转说。这是继“避讳说”之后,最具影响力的一种解释。最先提出“音转说”的是明清之际的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七载曰:“《楚元王传》:‘孙卿。’师古曰:‘荀况,汉以避宣帝讳改之。’按汉人不避嫌名,‘荀’之为‘孙’,如‘孟卯’之为‘芒卯’、‘司徒’之为‘申徒’,语音之转也。”④嫌名,《礼记·曲礼上》郑玄注曰:“嫌名,谓音声相近,若禹与雨,丘与区也。”汉宣帝名“询”,“询”与“荀”,字异而声同,乃嫌名者也。在顾氏看来,汉人不避嫌名,故颜师古避讳之说不能成立。依其之见,汉人改“荀”称“孙”,实由“语音之转”使然。之后,乾隆朝谢墉亦认同此说,并作出了更加详细的解释和论证,其言曰:“荀卿又称孙卿,自司马贞、颜师古以来,相承以为避汉宣帝讳,故改‘荀’为‘孙’。考汉宣名询,汉时尚不讳嫌名,且如后汉李恂与荀淑、荀爽、荀悦、荀彧俱书本字,讵反于周时人名见诸载籍者而改称之?若然,则《左传》自荀息至荀瑶多矣,何不改耶?且即《前汉书》任敖、公孙敖俱不避元帝之名‘骜’也。盖‘荀’音同‘孙’,语遂移易,如荆轲在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又如张良为韩信都,《潜夫论》云:‘信都者,司徒也。’俗音不正,曰‘信都’,或曰‘申徒’或‘胜屠’,然其本一‘司徒’耳。然则‘荀’之为‘孙’,正如此比,以为避宣帝讳,当不其然。”⑤

   音转之说,从者甚众。刘师培《荀子斠补》云:“‘孙’者,‘荀’字之转音也。唐人不察,以为‘荀’字作‘孙’由于讳汉讳……此大误也。近谢氏墉以为‘荀’音同‘孙’,语遂移易,其说近确,惟未得确证。今者《论语·乡党篇》‘恂恂如也’,汉《刘修碑》其作‘于乡党,逊逊如也’,‘孙’即古‘逊’字。此即‘荀’、‘孙’古通之证。故《史记》作‘荀’,本书作‘孙’,是犹‘處子’亦作‘劇子’,‘環淵’亦作‘蜎子’,‘宓子’之‘宓’与‘伏’同,‘筦子’之‘筦’与‘管’同也。”⑥

   江瑔作《读子卮言》,谓谢墉“音同语易”之论“其说甚通”。曰:“古人于音近、音转之字,均可通用,故古人姓名往往载籍互异。余昔撰古书人名、地名《异文释》二书,蒐罗綦详,而释其异同之故。‘荀’、‘孙’二字,古音同部,故古书多通假。考《论语》‘其于乡党,恂恂如也’,《刘修碑》作‘逊逊如也’。‘荀’之为‘孙’,犹‘恂’之为‘逊’矣。”⑦

   陈垣《史讳举例》亦作赞助之论,曰:“汉不避嫌名。……《史记·荀卿传》,《索隐》曰:‘后亦谓之孙卿子者,避汉宣帝讳也。’《汉书·艺文志》孙卿子注、《后汉书·荀淑传》注皆谓‘荀卿避宣帝讳,故曰孙’,亦非也,此唐人说耳。《荀子·议兵篇》,自称‘孙卿子’。《后汉书·周燮传序》有:‘太原闵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资财千万。’《刘平传》作‘郇恁’。西汉末人,何尝避‘荀’!‘荀’之称‘孙’,犹‘荆卿’之称‘庆卿’,音同语易耳。……嫌名之讳,实起于汉以后。”⑧

   要之,“音转说”亦以“荀”字为本姓,但认为汉人由“荀”称“孙”,非为避讳,而乃“荀”、“孙”音同或相近,或同部通假,或方音习久,语遂移易而然。

   ③荀孙皆氏说。至晚清,胡元仪又提新说,其作《郇卿别传考异二十二事》曰:“谢东墅驳‘郇卿’之称‘孙卿’不因避讳,足破千古之惑。以为俗音不正若‘司徒’、‘信都’,则仍非也。郇卿之为郇伯之后,以国为氏,无可疑矣。且郇卿赵人,古郇国在今山西猗氏县境,其地于战国正属赵,故为赵人。又称‘孙’者,盖郇伯公孙之后,以‘孙’为氏也。……由是言之,郇也,孙也,皆氏也。战国之末,宗法废绝,姓氏混一,故人有两姓并称者,实皆古之氏也。如陈完奔齐,《史记》称‘田完’;‘陈恒’见《论语》,《史记》作‘田常’;‘陈仲子’见《孟子》,《郇卿书》‘陈仲’、‘田仲’互见;‘田骈’见《郇卿书》,《吕览》作‘陈骈’。陈、田皆氏,故两称之。推之‘荆卿’之称‘庆卿’,亦是类耳。若以俗语不正,二字同音,遂致移易为言,尚未达其所以然之故也。”⑨

   胡氏本唐人林宝《元和姓纂》所述,认为“荀卿”之“荀”,本字应为“郇”,乃周文王十七子郇伯之后。但后来作“荀”,则非《姓纂》所云“去邑为荀”之故,而是“传写相承,久而不改”使然。至于“郇”、“孙”之争,胡氏既不赞成“避讳说”,也不认同“音转说”,而是主张荀孙皆氏、两姓并称。但胡氏又认为,因各国公孙之后皆有孙氏,若以“孙”称之,则有“不明所出”之惑,故“后人宜称郇,以著所出。”

   较之“避讳说”和“音转说”,胡氏的“荀孙皆氏说”可谓应者寥寥⑩,然招来的批评却是接二连三,既多且猛。如刘师培即曰:“近胡元仪作《孙卿别传》,以为郇伯公孙之后,以孙为氏,则说较唐人为尤谬矣。”(11)江瑔亦认为胡氏之说“殊悖于理”,曰:“古者姓之外有氏,氏所以别子孙所从出,然未有一人同时而有二氏者。而载籍传述之不同,则由于音近、音转之字而移易,‘陈’‘田’、‘荆’‘庆’亦皆古音同部者也。若谓人有二氏,奚为二氏必为音近之字耶?‘荀卿’之为‘孙卿’,犹如‘管子’之为‘筦子’,‘孟子’之为‘黽子’。‘管’‘筦’、‘孟’‘黽’音皆相近,若如胡氏说,将谓管子别氏为‘筦’,孟子更氏为‘黽’耶?胡氏知‘浮丘伯’之为‘包丘伯’,‘浮’、‘包’音同,而于‘荀’、‘孙’则强分之,亦可谓好于立异者矣。”(12)

   蒋伯潜作《荀子略考》,于谢氏说和胡氏说兼有取舍。其言曰:“荀氏,古郇伯之后,字本作‘郇’,其又作‘荀’或‘孙’者,一音之转尔。”(13)

   ④“孙”为本姓说。这是基于“音转说”之上衍生而出的一种解释,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是对“音转说”的修正或补充。与“音转说”一样,此说亦不认同唐人颜师古、司马贞的“避讳”之论,而认为“荀”、“孙”之间是一种音转、通假关系。但与之前的“音转说”有所区别的是,此说认为荀子的本姓并不是“荀”而是“孙”。如梁启雄《荀子简释》即曰:“古书均作‘孙’,独《史记》作‘荀’,疑‘孙’为本字,以音同转为‘荀’耳!”(14)廖名春也认为:“荀子应该姓孙而不应姓荀。因为从先秦、两汉的文献记载看,除《史记》外,其他文献多作‘孙’,鲜作‘荀’。特别是《荀子》一书,都称‘孙’,这即使不全是荀子亲手所写,至少也当是荀子弟子所记,他们的记载较司马迁说应更可靠。韩非为荀子学生,其著作《韩非子》称其师之姓氏也为‘孙’,这与《荀子》一书的记载是一致的。所以,不管根据‘名从主人’的原则也好,还是根据文献记载的时代先后、数量的多寡也好,‘孙’都应该为本姓。”(15)故在持此说的学者看来,刘向改“荀”称“孙”,并非为避讳,而是在复其本姓而已。

   综观四说,皆有所据,各有拥趸,若无确凿新证,恐亦终难定论。但可以预见的是,今后的争论仍将主要在“避讳说”和“音转说”之间展开。不可否认,单就“音转说”本身说,其所立论,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若将之放在真实的历史脉络中去考察,则似乎仍有证据不足、说理未融之处。在此,略申两点管见,供权衡和思考。

   第一,虽然有清以来,颜师古、司马贞“避讳”之说频遭质疑,且大有被“音转说”取代之势,但若质诸历史,穷究原委,则知其为说同样是言有所依,论有所据,绝非是简单的一句“此唐人说耳”所能打发了的。考之史籍,宣帝刘询曾于元康二年下过一道避讳诏书。诏曰:

   闻古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也。今百姓多上书触讳以犯罪者,朕甚怜之。其更讳询。诸触讳在令前者,赦之。(16)

汉宣帝,本名刘病已,字次卿。因“病”、“已”二字太过常用,百姓不易避讳,故特下此诏,更名讳“询”。毫无疑问,对于“荀”、“孙”之争来说,此一事件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不知何故、不可思议的是,在质疑“避讳说”的过程中,此避讳诏书却鲜被提及和考虑。反思说来,此一史实之有无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恰恰是问题的关键和核心。若无,由“荀”改“孙”,原因或可两说;既有,那么刘向因避讳而改“荀”称“孙”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观宣帝诏书,在昭告天下“其更讳询”的同时,还传达了两个非常重要、不可忽略的讯息:其一,当时,“触讳犯罪”在律法上显然已有明文规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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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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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岳论丛》2018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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