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立胜:良知之为“造化的精灵”:王阳明思想中的气的面向

更新时间:2019-07-01 22:16:55
作者: 陈立胜  

   内容提要:王阳明的良知是知孝知弟、知是知非(道德判断)、好善恶恶(道德意志)与真诚恻怛(道德情感)三位一体之概念,除此之外,良知还是“造化的精灵”,此“精灵”实则是“精灵之气”,“天”“地”“鬼”“帝”皆是在此“精灵之气”的贯通(屈伸、感应)之中“生成”的,而人之所以拥有“造化的精灵”乃在于天地的灵气在人心这里得到自觉,或者说“天地之心”最终在人这里自觉其自身,阳明以精灵、灵窍、灵气指点良知,说明良知本身即是一气韵生动的灵体。

   关 键 词:良知  王阳明  造化的精灵  灵窍  灵气  Innate Consciousness  Wang Yangming  Spirit of Creation  Spiritual Chakra  Spiritual Energy

  

   “圣人之学,心学也。”“陆王心学”在学界早已是习语,“心”与“良知”无疑是王阳明思想之中的核心范畴。这套心学范畴极容易与近代主体性哲学、意识哲学接榫,“主观唯心主义”、“现象学”也成了框定阳明心学属性的常见格套。在这种主体性哲学立场下,“气”在阳明运思之中的位置只能处于边缘地带,①的确,阳明专论“气”的文字也并不多,但其论性、论心、论道、论工夫乃至论良知都或明或暗地联系着“气”这一向度,本文拟专门揭示阳明良知论之中的“气”之因素,并在此基础上就良知之性质再作引申。

  

   一、“造化的精灵”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传习录》261:323)这段话确实不易理解,这不是因为阳明表述不清,而是因为究竟如何把握“精灵”以及“生”天地、“成”鬼神中的“生”、“成”二字,令人颇费思量。以下是陈荣捷先生对此节的英译:

   The teacher said,innate knowledge is the spirit of creation.This spirit produces heaven and earth,spiritual beings,and the Lord.They all come from it.Truly nothing can be equal to this.If people can recover it in its totality without the least deficiency,they will surely be gesticulating with hands and feet.I don't know if there is anything in the world happier than this.②

   有基督宗教背景的西方人读到这段文字不知会有何感想,“the spirit of creation”可理解为创世的灵,“the Lord”可理解为独一无二的上帝,由此创世之灵产生了(produces)上帝!这如何可能?上帝本为创造之源,是造物主(Creator),是自有永有(unoriginatedness),且其创造是从无中创造了有(Creatio ex nihilo),圣灵(the holy Spirit)在存在地位上乃是“由出”(procession),是由圣父和圣子所呼出(spriated)。而今“精灵”成了自有永有,上帝亦为其所产生。语不惊人死不休?!难怪钱穆先生会有烟波浩渺不可期之叹了:“这里把良知说成是天地万物后面的一个绝对实体,良知便是造化,天地鬼神全由良知生成,试问此事何由证知?岂不说成了人的良知乃与上帝造物一样,这实在太渺茫了。”③

   先秦文献讲“生天生地”、“成鬼成帝”,都是从天道创生的角度立论,《周易》讲“天地之大德曰生”,《道德经》讲“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大宗师》更是明确说:“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老。”“自本自根”是说有情有信、无为无形之道乃是自有永有的,“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则是说道乃天地万物存在者之源头。后来禅宗亦有“有物先天地”的说法(“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毫无疑问,阳明文字中对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的描述,跟庄子“有情有信”之道的创造性观念是颇为相似的。其实阳明就在不同场合说过,良知是“天”、是“道”、是“天道”。如“道无方体。不可执着。却拘滞于文义上求道远矣。如今人只说天。其实何尝见天?谓日月风雷即天,不可。谓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识得时,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见,认定以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传习录》66:96)又如“‘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传习录》287:340),“良知即是道。”(《传习录》165:233)故阳明说精灵(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神”即等于说生天生地,成鬼成神乃天道创造性之表现,此在儒道两家殆无异议。朱子就明确说过:“生天生地,成鬼成帝,即太极动静生阴阳之义。”④阳明在别处还说,“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弥漫周遍,无处不是”,(《传习录》93:114)这跟“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的意思也是高度一致的。“与物无对”语本出自明道《识仁篇》,在《答陆原静书》中,阳明更是明确指出:“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传习录》157:220)这段话原本是申明未发之中“无分于动静”、“无前后内外”、“浑然一体”之义,但其中也透露出丰富的宇宙创生论之消息。佐藤一斋在评注“良知是造化的精灵”一条时即明确指出:“良知,即太极矣。”要之,阳明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说倘放在天道创生义这一大的思想背景下加以理解,实是儒道两家“生生”思想之通义,并无值得争议之处。

   然而,阳明毕竟在此文字之中不曾用“天道”二字,而是用“精灵”一词标举良知之创造义、创生义。“精灵”究作何解?

   “精灵”作为一词,通常是指构成生命之为生命的内在活力,无之,生命就成为“形体”、“躯壳”而不复为生命。葛洪《抱朴子·至理》云:“夫有因无而生焉,形须神而立焉。有者,无之宫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于堤,堤坏则水不留矣;方之于烛,烛麋则火不居矣。身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根竭枝繁,则青青去木矣。气疲欲胜,则精灵离身矣。”“青青”是生命力的展示,“木”则是“青青”所得以展示之载体,前者是“无”、“神”,后者是“有”、“形”。与此相类,人之身体是“有”、“形”,“精灵”则是“无”、“神”。生命是“形身”与“精灵”的聚合,身体是灵、神的宫殿、住宅,精灵离身,即气竭命终。显然“精灵”是与“气”相关的,实则精灵即是精气。《礼记正义·礼运》:“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孔颖达注曰:“故人者,其天地之德’者,天以覆为德,地以载为德,人感覆载而生,是天地之德也。‘阴阳之交’者,阴阳,则天地也。据其气谓之阴阳,据其形谓之天地。独阳不生,独阴不成,二气相交乃生,故云‘阴阳之交’也。‘鬼神之会’者,鬼谓形体,神谓精灵。《祭义》云:‘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必形体精灵相会,然后物生,故云‘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者,秀谓秀异。言人感五行秀异之气,故有仁义礼知信,是五行之秀气也。”⑤此处,“鬼”、“神”分别指形体与精灵,形体属于“魄”,精灵属于“神”(“魂”)。魄跟神(形体跟精灵)相会,方有“物生”。依此理解,天地万物都是形体与精灵相会而生,缺一不可(“独阳不生,独阴不成”),而精灵是“神之盛”,是五行之秀气。⑥

   可见,形体与精灵相会才能构成生命乃是儒道两家对生命现象的基本理解,毫无疑问这一理解源自《周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的生命观,王弼对《系辞》这一说法注曰:“精气絪缊,聚而成物,聚极则散,而游魂为变也。游魂言其游散也。”孔颖达疏曰:“云精气为物者,谓阴阳精灵之气,氤氲积聚而为万物也;游魂为变者,物既积聚,极则分散,将散之时,浮游精魂去离物形,而为改变,则生变为死,成变为败,或未死之间变为异类也。”这种“生物”观也是宋明理学对生命由来的基本理解。朱子就认为精灵就是“魂”:“大抵气中自有个精灵,即所谓魂耳。”⑦需要指出的是,在朱子那里,精灵二字连用时,精灵指“魂”,当“精”与“气”对举时,“精”则指“魄”,“气”则指“魂”:“鬼神不过是阴阳消长而已。亭毒化育,风雨晦冥,皆是。在人则精是魄,魄者鬼之盛也;气是魂,魂者神之盛也。精气聚而为物,何物而无鬼神?”⑧“精气聚而为物”之“精气聚”,即“魄”与“魂”聚,亦即郑玄所说的“形体与精灵相会”的意思。

   有了以上对“精气聚而为物”以及“精灵”、“灵气”观念的分梳,阳明的生命观就不难理解了。

   所谓汝心,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口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传习录》122:146,标点有改动)

   这里虽然未出现魂魄相聚、精气相聚的字眼,但“血肉”、“躯壳”即是“形体”,即是“魄”,即是“舍”,“性”、“天理”、“仁”、“心之本体”、“良知”、“真己”所指一也,即是“魂”,即是“精灵”,已死之人其“魂”已离开体魄,故其身子便成为“一团血肉”而已。“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传习录》336:381)这里明确指出“精灵”是构成生命之为生命的本质所在,“游散”一词跟“积聚”相对,精灵之气“积聚”则生物,“游散”则物死。

   所以,“精灵”不同于“形体”、躯壳,但精灵又不是现象学意义上的纯粹意识。在阳明的心学辞典之中,“性”、“天理”、“仁理”、“良知”、“真己”、“精灵”在存在论上就与“气”紧密绾结在一起,精灵究其实即是“精灵之气”。就阳明对“精”、“灵”的使用看,阳明论“精”有二义:一是“精一”(惟精惟一)之精;一是“精神”之精:“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传习录》153:215)

由此可见,上述《传习录》第122条之中的“性”、“天理”、“仁”、“心之本体”乃是“精一”之“精”,无此“精”,则“不能运用”(所谓“无之即死”),而“精神”之“精”则是以“气”言,运用、流行为气:“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传习录》57:92)阳明还说:“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根阴。亦非有二也。”(《传习录》154:216)“神”是良知之“妙用”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6963.html
文章来源: 《社会科学》 2018年08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