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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实践哲学乃莱布尼茨形而上学的终极旨归

——《莱布尼茨后期形而上学文集》编译前言

更新时间:2019-06-25 18:50:55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一、本文集的主体内容

  

   《莱布尼茨后期形而上学文集》收录的是莱布尼茨1702—1716年间著述的比较集中阐述其形而上学思想的论著(含通信),计16篇。莱布尼茨的这些论著或是将其前期形而上学思想进一步引向深入,并提出了一些新的范畴,或是将其前期的形而上学思想进一步系统化。因此,莱布尼茨的后期形而上学思想可以说是其前期形而上学思想的深化和系统化。

   本文集的内容虽然极其丰富,但就其主体内容而言,我们不妨将其区分为下述四个方面:(1)对前定和谐系统的进一步阐释;(2)对实体学说的进一步阐释;(3)单子主义:形而上学思想的进一步体系化;(4)空间理论的形而上学意蕴。

   下面,我们就围绕着上述四个方面,对莱布尼茨的后期形而上学思想作出概括和阐释。

  

   二、对前定和谐系统的进一步阐释

  

   对前定和谐系统的进一步阐释在莱布尼茨后期形而上学思想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分量。在本文集中,我们一共收入了16篇论著,但其中就有7篇是集中阐释莱布尼茨前定和谐系统的。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些论著中,莱布尼茨每每以“前定和谐作者”自称,这就将前定和谐系统在莱布尼茨形而上学体系中的崇高地位一览无遗地彰显出来了。而且,还有一点是需要提请读者注意的,这就是:这些论著都是在1702—1709年这一时间段写出来的。按照我们在《莱布尼茨早期形而上学文集》“译者序”中所说,莱布尼茨在1686—1694年间,着重探讨和阐释的是他的有形实体概念和个体实体概念,自1695年后,莱布尼茨才特别注重阐释他的实体关系学说以及与之相关的身心关系学说,也就是他的前定和谐系统。由此看来,莱布尼茨在其后期形而上学阶段伊始,即着重进一步阐释他的前定和谐系统,不仅不难理解,而且正好说明了莱布尼茨早期形而上学思想与后期形而上学思想的衔接性和连贯性。

   莱布尼茨对前定和谐系统的进一步阐释有一个显著特点,这就是:莱布尼茨的这样一种阐释是在其对培尔、图尔纳米神父和拉弥神父的质疑和诘难中展开的。因此,在下面,我们不妨以莱布尼茨对他们的质疑和诘难的回应为线索依序解说莱布尼茨对前定和谐系统的进一步阐释。

   莱布尼茨首先回应的是培尔的质疑和诘难。在《培尔<辞典>“罗拉留”条的节录与按语》(1702)、《对<批判辞典>第二版“罗拉留”条关于前定和谐系统再思考的答复》(1702)、《莱布尼茨致培尔信件的草稿》(1702)和《前定和谐系统作者对生命原则和弹性自然的考察》(1705)中,莱布尼茨回应的就是培尔的质疑和诘难。我们知道,培尔在《历史批判辞典》第一版中,就在“罗拉留”词条下,对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特别是对莱布尼茨关于灵魂与形体的联系的假说提出了“批评”,自认为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困难”。尽管莱布尼茨在1698年对培尔的质疑和诘难就做出过回应,对培尔所发现的“困难”进行过说明,但培尔非但没有放弃自己的意见,反而在《历史批判辞典》第二版中,在“罗拉留”词条下对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特别是对莱布尼茨关于灵魂与形体的联系的假说提出了进一步的诘难。培尔的诘难虽然也涉及灵魂的非物质性和不朽性,但其重点却依然在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本身,特别是莱布尼茨的实体的自发性和自足性。如果说培尔在《历史批判辞典》第一版“罗拉留”词条中主要是藉狗吠或者说主要是藉狗吠与棍棒之间的关系来质疑和诘难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的,在《历史批判辞典》第二版“罗拉留”词条中则主要是藉船的运行和恺撒的灵魂这样一些例证来质疑和诘难莱布尼茨的实体学说和前定和谐系统。在回应培尔的这些质疑和诘难时,莱布尼茨着重强调和阐释了实体的自发性和自足性。他在回应中,使用了两个非常有趣且具有说服力的比喻。其中一个是机器人的比喻。莱布尼茨在《培尔<辞典>“罗拉留”条的节录与按语》(1702)中写道:“能做仆人的工作的自动机只需要一种结构,使它由于机械法则而实行其功能。它并不自己变化以适应主人的思想。它只是遵循它的程序,而凭这一点本身,就恰恰与造就这个机器的人要它侍候的人的意愿相符合。”[①]另一个则是关于乐谱的比喻。诚然,用乐谱这个比喻来解说灵魂与形体以及形体与形体之间的前定和谐并非莱布尼茨的首创。因为培尔在“罗拉留”的词条中即使用过“乐谱”这样一个术语。不过,莱布尼茨与培尔不同,他不是用“乐谱”这个比喻来反证灵魂与形体之间的前定和谐关系的,而是用来论证这样一种关系的。莱布尼茨解释说:“我们只要设想教堂或歌剧院雇来一个在一定时候唱歌的人就够了;他在教堂或歌剧院里有一本歌本,其中记好了哪一天哪个时候他该唱哪一段音乐或哪一个乐谱。这个人在唱歌的时候,把歌本打开,他的眼睛受歌本的指引,而他的舌头和喉咙则受眼睛的指引,但他的灵魂可以说是凭着某种等于记忆的东西而歌唱的;因为既然歌本、眼睛和耳朵都不能影响到灵魂,它就一定是自己找到它的脑子和器官借歌本的帮助而找到的东西,而且应该是毫不费力的,也不必专心致志去寻找那脑子和器官所找到的东西。”[②]莱布尼茨还从实体的自发性和连续律的角度对前定和谐系统进行了论证,并由此推断出前定和谐系统与偶因系统的根本区别。他写道:“培尔先生已经承认,我已尽力回答了他的大部分驳难;他也考虑到,在偶因系统中是要上帝来实施他自己的法则,而在我们的系统中则是由灵魂来实施;但是他反驳我说灵魂没有做这样一种工作的工具。我的答复是,而且已经答复过,它有。这就是当下的思想,从当下的思想就生出了以后的思想;而且我们可以说,在它那里如在别的任何地方一样,现在是孕育着将来的。我相信培尔先生将会同意,而且一切哲学家也会和他一样同意,我们的思想决不会是单纯的;而对于某一些思想,灵魂有能力自己就从一个过渡到另一个,就像它能从前提过渡到结论或从目的过渡到手段一样。”[③]在《莱布尼茨致培尔信件的草稿》(1702)中,莱布尼茨进而明确地将培尔的困难归结为“思想自发的进展”,并且因此将灵魂的本性或“灵魂的结构”归结为下述四项内容:(1)“灵魂乃一单纯实体,或者如我所说,乃一真正的单元”;(2)“这一真正的单元却能够表达一种复多,也就是能够表达各种物体”;(3)“从而,它是按照自然的形而上学—数学的规律表达现象的,也就是按照最适合理智或理性的秩序表达现象的”;(4)“灵魂作为一种受造物尽可能地仿效上帝……上帝卓越地(eminement)包含着宇宙,而灵魂或单元,则潜在地(virtuellement)包含着宇宙,可以说是宇宙的一面总的镜子(un miroir central),尽管它是能动的和有生命的。”由此可以看出,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是建立在他的实体学说基础之上的。

   莱布尼茨不仅直接回应培尔的质疑和诘难,他还藉介入培尔与勒克莱尔的争论来间接地回应培尔的质疑和诘难。勒克莱尔是位瑞士百科全书编撰学家,曾编撰过《精选文库》(28卷,1703—1713)这部百科全书。勒克莱尔将卡德沃思的《真正理智的宇宙体系》的节选本收入他所编辑的《精选文库》之中,并在有关按语中谈到希望莱布尼茨从他的前定和谐系统的立场对此作出说明。培尔在其《再论关于彗星的各种思考》(1705)中指控卡德沃思的“弹性自然”学说容易导致无神论。他们之间的论战随即爆发。莱布尼茨应勒克莱尔邀请,依据前定和谐理论,就培尔和勒克莱尔关于卡德沃思及其他人提出的生命原则和弹性自然的存在所进行的争论,发表自己的看法。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作者对生命原则和弹性自然的考察》(1705)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出来的。“弹性自然”学说是英国剑桥柏拉图学派代表人物卡德沃思在其代表作《真正理智的体系》中提出来的。卡德沃思认为,弹性自然是一种精神实在,作为上帝的从属工具,是上帝的技艺在自然中的体现。其职责就是井然有序地安排物质,但它“生气勃勃地和魔术般地”工作着,而不是像人的技艺那样只是机械地工作着。[④]莱布尼茨认为,卡德沃思的这些看法与他的意见相似,却不尽相同。莱布尼茨更愿意用他的实体学说和预成论来解释动植物的生成。在这篇论著中,莱布尼茨不仅以“前定和谐系统作者”自称,而且还强调了他的前定和谐系统比所有其他有关假说更具有“优势”,针对培尔对“弹性自然”容易导致无神论的指责,强调指出:他的前定和谐系统不仅不会导致无神论,反而是“为上帝存在提供了一个迄今为止尚不为人所知的新的证明”。而且,莱布尼茨在该文中还开门见山地指出:“既然由弹性自然(les natures plastiques)和生命原则(les principes de vie)所引起的这场争论已经使对此感兴趣的一些著名人士讲到我的系统,似乎渴望我对它作出一些说明,……我觉得,在培尔先生在其《历史批判辞典》‘罗拉留’条所列举的我此前围绕这一题目在杂志上发表的多篇论文的内容之外,再增添一些内容是合适的。”[⑤]这就表明,在莱布尼茨本人看来,他对勒克莱尔与培尔争论的介入实际上是他与培尔争论的继续。

   关于莱布尼茨对培尔质疑和诘难的回应,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这就是莱布尼茨在回应中还提到了“恶”的起源问题。莱布尼茨写道:“我还想对培尔先生辞典条目中我刚才提到并与这个题材有很多联系的几条说几句。容许恶,其理由似乎来自永恒的可能性,根据这些可能性,这个宇宙容许有恶并容许它实际存在,其方式被发现是一切可能的方式中最完美的方式。”[⑥]我们知道,莱布尼茨正是由于对恶的起源问题的思考才使他最终走上了写作《神正论》的道路。因为《神正论》所要处理的正是与恶的起源相关的上帝的正义和人的自由问题。[⑦]既然在培尔以及其他一些前定和谐系统的质疑者看来,倘若世上的一切都是“前定”的,则恶的存在便既有损于上帝的正义,也有损于人的自由。而这就意味着,莱布尼茨为要捍卫他的前定和谐系统,他就必须把“必然与自由”这个问题讲清楚,换言之,他就不能不写作《神正论》。莱布尼茨在《神正论》的“前言”中曾对此做出过明白无误的说明。他写道:“有两个著名的迷宫(deux labyrinths famoux),常常使我们的理性误入歧途:其一关涉到自由与必然的大问题,这一迷宫首先出现在恶的产生和起源的问题中;其二在于连续性和看来是其要素的不可分的点的争论,这个问题牵涉到对于无限性的思考。第一个问题几乎困惑着整个人类,第二个问题则只是让哲学家们费心。……然而,如果连续性的知识对于思辨的探索是重要的,则必然性的知识对于实践运用便同样重要;而必然性的问题,连同与之相关的其他问题,即上帝的善,人的自由与恶的起源,一起构成本书的主题。”[⑧]

在1702—1709年间,莱布尼茨不仅回应了培尔对前定和谐系统的质疑和诘难,而且还回应了图尔纳米神父的质疑和诘难。图尔纳米神父的意见归结到一点就是:无论是笛卡尔派的偶因系统还是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系统都不能导致“身心之间的真正的结合”。针对图尔纳米神父的质疑和诘难,莱布尼茨从下面三个方面做出了回应。首先,无论是笛卡尔派还是莱布尼茨自己都只是在“竭力解释”身心之间的“关系”,只是在“竭力解释”身心之间相互一致这样一种“现象”。其次,无论是笛卡尔派还是莱布尼茨自己都并非旨在“产生”“身心之间的真正的结合”。因为“产生”“身心之间的真正的结合”乃一种“奥秘”。对这样一种“奥秘”,即这样一种“形而上学的结合(l’Union Metaphysique)”,我们今生今世既不可能“完全理解”,也不可能做出“精确的解释”。最后,莱布尼茨与笛卡尔派“解释”“身心之间的关系”这样一种“现象”的路径并不相同:笛卡尔派“用永久的奇迹(des perpetuels miracles)”来解释这种现象,而莱布尼茨则力图“以自然的方式(naturellement)”来解释这种现象。所有这些都可以视为莱布尼茨对其前定和谐系统学说的一种发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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