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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读词不能不懂何谓“境界”

更新时间:2019-06-23 12:23:01
作者: 叶嘉莹 (进入专栏)  

  

   文以载道,诗以言志,中国古代的文和诗都背负着沉重的文化使命。但是自由随性的词不同,它不必拘于题材,更不关乎作者的远大理想。那么,如何评判一首词的好坏?词人王国维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标准——境界。

  

   读词,不能不懂何谓境界。但“境界”终究是个抽象的词汇,令人难以把握,因此对于“境界”的进一步解读就变得至关重要。叶嘉莹先生在诗词领域具有高深的造诣,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她对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境界”进行了独到的解读,将王国维人生的哲学与对词话的理解进行了详细梳理与重构。

  

一、王国维的“哲学”


   孟子说得好,“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这是一个提示:读一个人的作品,你如果对他的时代并不了解,不知道他为什么成为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能够明白他的作品呢?

  

   王国维先生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学者。他之伟大,他之了不起,他之所以得到很多人的尊敬,是因为他所追求的东西跟我们当前一般所谓的“学者”所追求的东西有所不同——当前很多人之研究学问其实是出于一种功利的目的。

  

   现在有很多人读书其实完全是出于功利的目的,这在中国内地的教育界、学术界,是很普遍的现象。而且现在很多读书人所追求的,其实还不是真正的学问,而只是一个学问的外表。但王国维先生是真正追求学问的,而且他所追求的还不仅仅是一般的学问,我曾写过一本书叫《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我在那里边曾经提到:王国维先生所追求的是真理。

  

   陈寅恪先生说,我们真正的读书人读书治学的目的是为了追求真理。也就是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是在追求真理。所以“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如果不能够自由地追求真理,那么生活就成为一种痛苦。

  

   没有一个人能脱离他生活的时代。所以要讲一讲王国维身处的时代。王国维生活的时代,是我们中国最后一个王朝清政权正在走向衰亡的时代。在列强的侵略之下,国家虽然贫弱,政府虽然堕落,可是中华民族这个民族,却也有不少有血性有理想的年轻人在寻求办法挽救我们的国家。

  

   1898年戊戌变法之时,王国维进了罗振玉主办的东文学社,开始研习西方近代文化。王国维本来是因为看到国家的积弱而来寻求新学,谁知他进了东文学社之后,接触了这位日本教师,读到了康德、叔本华的哲学,从此就对西方哲学发生了兴趣。

  

   哲学所要解决的是人生的问题。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几十年,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呢?发财享乐难道就是活着的目的和意义了吗?何况发财享乐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快乐的,有了钱以后也仍然会有很多烦恼。

  

   欧阳修的《秋声赋》说:“人为动物,惟物之灵。”在所有的动物之中,只有我们人是最有灵性的。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如果你只有饮食男女的欲望,你跟动物相差多少?所以,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是一个大问题。王国维就这样一下子被哲学给吸引了,就开始对于康德、叔本华的哲学产生兴趣了。

  

   王国维在他的《静安文集》里面讲了很多关于叔本华的哲学,我的《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对此有详细的剖析。那么王国维他受了叔本华哲学的什么影响呢?我现在要用王国维引叔本华的一段话,给大家做参考:

  

   一切俗子……彼等自己之价值,但存于其一身一家之福祉,而不存于真理故也。惟知力之最高者,其真正之价值不存于实际,而存于理论,不存于主观,而存于客观,耑耑焉力索宇宙之真理而再现之。……彼牺牲一生之福祉,以殉其客观上之目的,虽欲少改焉而不能。(王国维《静安文集·叔本华与尼采》)

  

   “俗子”就是一般世俗的人,这些人所追求的是个人一身的幸福,或者再推广一下是他自己一家的幸福,他们追求的不是真理。只有真正有智慧的人,他追求的是真理,而不是眼前物质上的利益,他不是说我要怎么样我要怎么样,他的目的是要探寻宇宙间真正的真理是什么。一个追求真理的人,他对现实的物质享受是不会很重视的。

  

   孔子说他的学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那是孔颜之乐。孔子和颜回他们所乐的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的“道”。真正有智慧有理想的人,是绝不会对物欲孜孜以求的,为了“道”的理想,他们甚至可以放弃那些一般人孜孜以求的东西。

  

   王国维先生对于学术并没有什么中外古今之区分的狭隘成见,而且他认为,无论你所做的事情是大是小,是远是近,只要你真是追求一个真理,就一定要忠实于你所追求的真理。什么是“思之得其真,纪之得其实”啊?这就是我以前常常引我的老师所说的,“余虽不敏,然余诚矣”。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我的文章也不见得好,但至少我说的话是真实的,都是发自我内心的话。

  

   一个人,不要总是欺世盗名,不要总是说好听的话。欺人欺己不但得不到真理,自己内心也不会平安。只要你忠实于真理,忠实于你自己,最后都会对人类的幸福有好处的。

  

二、叶嘉莹的“词话”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里边有这样一段话,他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朝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讲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我们一定先要对词和词话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所谓“词话”,就是谈论评说词的著作。评论诗的叫诗话,评论词的叫词话。我们中国一向缺少有系统的、有逻辑的理论性著作,古人常常是点到为止。所以有人说,我们中国的学问,是为利根人——就是思想非常敏锐的人——所说,你只要点到,他就明白了。所以古人谈诗论词常常没有一种逻辑的、思辨的模式,写出来的都是比较零乱的诗话、词话。

  

   中国的各种文学体式之中,最让人困惑的就是词。

  

   比较一下就知道,中国的文,有一个悠久的历史,上古的《书经》,就是散文的记述,是当时商周时代的那些个政府的公文、公告、典章的整理。中国的诗呢,我们有《诗经》,那是一个把各地的歌谣都编辑在一起的collection。而且,它被编辑的时候有一个目的,在周朝的时候有采诗之官,他们采集各地的歌谣,以观民风。就是说,透过各地的歌谣来知道当地人们的风俗习惯,用来给周天子的政府作参考。

  

   可是从汉朝开始,诗三百篇就变成《诗经》了。它被尊称为经,被当作一个有法度的、可以模仿可以尊崇的一部典籍、一部经书。而这就给诗抬高了地位。

  

   所以,诗与文都有很悠久的历史传统,文章可以用于载道,诗可以用于言志。

  

   可是,词就很奇妙了。词,它师出无名,你找不到它的价值跟意义在哪里。词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意思,它就是歌唱的歌辞。在隋唐之间有一种popular music,就是当时流行的音乐,叫作燕乐。大家都按燕乐的曲调来歌唱,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写自己的歌辞。你喜欢哪个曲子,你就自己给那个曲子作一首歌辞;他喜欢哪个曲子,他也可以作一首歌辞。贩夫走卒、各行各业的人都可以写歌辞。

  

   王国维说得非常好,他说:“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因为宋人他们写在诗歌里边的不像写在词里边的真诚。在写诗的时候,诗要言志嘛,一定要端起一个架子来,一定要说得很好,要说得冠冕堂皇的。每当有一个政治上的大题目,或者社会上的大事件,你也写一首诗,他也写一首诗,所说的话都是冠冕堂皇的,但是,他们内心中最真实的、最底层的那种活动,是不肯暴露出来的。

  

   王国维说,宋人写在词里边的比写在诗里边的更真诚,为什么?就是因为词脱去了“言志” 的约束——我就是给歌女填一个歌辞,它不代表我的“志”嘛!

  

三、王国维的“境界”


   什么是境界,王国维自己说得不清楚。不但他没有把它说明白,而且他把它弄得非常混乱。这是王国维的缺点。王国维是忠实于他自己的,“苟思之得其真”——他确实体会到词里边有一种东西。这个东西他为什么要用“境界”来说?因为他没有找到一个更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个东西,他是不得已,才用了“境界”两个字。

  

   我选了《人间词话》里一些比较重要的条目,把它们归为四类:

  

   第一部分是关于词之境界的九则词话;

  

   第二部分是关于词之特质的五则词话;

  

   第三部分是论温、韦、冯、李四家词的十二则词话;

  

   第四部分是论代字及隔与不隔的四则词话。

  

   现在我们先看关于词之境界的九则词话,这其实也就是通行本《人间词话》的开头九则。

  

   我们看第一则: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他说词里边要有境界,有了境界你的品格就自然高了,有了境界你的句子自然就好了。五代的词跟北宋的词为什么特别好呢?就是因为它有境界。

  

   下面第二则词话他又说了: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所谓“造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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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出版社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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