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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文:和合智能相应论 ——中华传统哲学思维与人工智能

更新时间:2019-06-07 10:13:46
作者: 张立文  

  

   当今人工智能走遍天下,走遍千家万户,智能手机、汽车、交通、制造、电力、医疗、厨房、武器、广告、军备等,以及智能城市、社会、世界等,整个太空、人类、世界都被智能网络所统摄,所遮盖,所绑架。然而,人工智能是社会发展的大势所趋,它深度融入人类的日常生活,与人须臾不离。因为互联网、物联网已渗透到人类生活活动的各个领域。互联网、物联网的发展产生海量数据,大数据需要快速海量的计算能力,而构成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由于交感联通、智能相应而成万物智能的思维理念。

  

   人工智能为什么能在中国迅速发展?它与中国传统和合哲学理论思维有何关联、契合?能否回应由人工智能而产生的诸多疑惑和不解,人们总不能做智能盲。智能是中国自古以来传统文化的话语。韩非曾说:“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韩非以法家思想,主张去儒家的仁义智能,服之以法。

  

智能创造新世界


   在大智能时代,由交感联通而构成互联网、物联网、大数据、云计算网络体系,由智能相应完善此网络体系而成人工智能。何谓智能?智而能,能而智。何谓智?何谓能?智见于罗振玉编的《殷墟书契前编》五卷17.3,亦见于金文《毛公鼎》《中山王鼎》和楚简。

  

   《说文解字》:“智,识词也。从白,从亏,从知。”段玉裁注:“锴曰:亏亦气也。按:从知会意,知亦声。”《释名·释言语》:“智,知也,无所不知也。”博学,博知,便能审问、慎思、明辨,然后笃行,知行兼备、合一。

  

   智的内涵的意义和价值,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历史的演变而演变,既赋予丰厚的内涵,又具有时代的特色。从和合哲学思维的视阈来观照智,智呈现为:智慧与智巧。聪明、才智和智计,由智计而智谋巧诈。老子说:“智慧出,有大伪。”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本作“知识出,案有大伪”。乙本作“知(智)慧出,安有大伪”。产生了智慧,于是有了虚伪。老子生活于春秋“礼崩乐坏”的时代,在现实社会生活中存在这种现象,特别是诸侯国内部的争权夺利和诸侯国之间争霸战争,智慧往往成为争权夺利和争霸战争的计谋和巧诈。哲学智慧正是在这样相对相关、相反相成、相生相克的矛盾冲突中融突和合,犹如老子的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互相拥抱,达到融突和合,即道通为一。

  

   从治国理政而言,墨子主张尚贤使能者为政,如果以为“夫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岂必智且有慧哉”,则“使之治国家,则此使不智慧者治国家也,国家之乱,既可得而知已”。如何识别智慧者与不智慧?有智慧的贤能之人,是不党父兄,不偏贵富,不嬖颜色,君人民,主社稷,治国家,修保而无失的人。不智慧者治家治国必乱家乱国、危害社稷。然历代治国理政中往往是贤与不肖、能与不能、智慧者与不智慧者矛盾冲突,而又融合于朝廷之内。这种既冲突又融合,激发了中国哲人对智慧不息的追求。

  

   孟子认为,即使是有智慧的人来治国理政,也需要应天顺人,考虑时机和条件。他说:“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如果齐国要统一天下,纵使有智慧,也得趁形势,犹如有锄头,也得等农时。时势、时机是成功的重要因素。荀子认为,作为天子,应该“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惠”与“慧”古通)。孟子和荀子所说的智慧都是指某某人的治国理政具体条件、时机而言,并未提升和度越具体的“势”。

  

   中国哲学是对于宇宙、社会、人生的“道的道的体贴”和名字体系。这是中国哲学的精神和特色。对于“道的道的体贴”,体现了对哲学爱智慧和所以爱智慧的深度追求。所以爱智慧的追求,就是对最初原因和本原的探赜。古希腊思想家赫拉克利特认为“智慧就是一件事情”,“热爱智慧的必须熟悉很多的事物”,“唯有智慧是一,它既不愿意又愿意被人称之为宙斯”。热爱智慧的人要知道很多事物,犹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求知是所有人的本性。”赫拉克利特以“唯有智慧是一”,此“一”似有本体的意味,故以宙斯相比喻,此智慧不是形容词。亚里士多德认为,“人都是由于好奇而开始哲学思考……(一个爱智慧的人也就是爱奥秘的人,奥秘由奇异构成)。如若人们为了摆脱无知而进行哲学思考,那么很显然他们是为了知而追求知识,并不以某种实用为目的”。探赜哲学思考的因缘和目的,爱智慧的人是为了知而求知,他把智慧规定为“研究最初原因和本原才可称之为智慧”,“智慧就是关于某些本原和原因的科学”。人的求知的本性,换言之是对智慧的追求,这是哲学的精神。

  

   《老子》说:“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出于对现实社会的惊异,而有对智慧的原因和本原的思考。对于智巧、智谋和巧诈,韩非说:“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大去,难以为常。”巧有诈伪乱真的含义,去巧诈、虚伪,才能使圣人之道得以实施。然大伪与智慧、孝慈与不和、昏乱与忠臣这种奇异的、反常的现象,却激发了人们对于存在者统一于存在之存在的反思。

  

   智力与智能。主体的智谋和才能,在每个历史阶段中,主体的智力和智能在任何环境、条件下如何发挥自己的能量,体现了主体的能动性和生命力。荀子说:“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主体具有认知客体的能力,称为知,主体的认知能力与客体事物相结合,便产生智慧力,这便是智力。韩非说:“力不敌众,智不尽物。与其用一人,不如用一国,故智力敌而群物胜。揣中则私劳,不中则有过。”一个人的力量不能胜众人的力量,一个人的智慧不能尽知万物,与其用一个人的智慧力量,不如用一国的智力,假如以君主一人的智慧和力量与众人及众物敌对,那么,君主一人的智力比不上群众、群物的智力,所以群众、群物胜。君主不根据群众的意见和事物的道理来处理事情,却凭自己的揣测来治国理政必会发生过错。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走群众路线和按事物的规律办事。智能《吕氏春秋》载:“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夺其智能,多其教诏,而好自以,若此则百官恫扰,少长相越,万邪并起。权威分移……此亡国之风也。”不知道依据事物的道理、规律而依仗自己的才能、智能骄傲自大,自以为是,如果这样子,那么百官动乱,少长越位,各种邪恶并起,权威旁落,这是亡国的风气。恃能自大,终无好结局。《三国志》载:“司马彪《九州春秋》曰:‘融(孔融)在北海,自以智能优赡,溢才命也,当时豪杰皆不能及。’”曹操性忌,孔融自以为才能超群,结果被杀。骄傲恃才,必遭恶果,谦虚谨慎,必能发达。这是为人处事的箴言。

  

   智略与智谋。智慧谋略,计谋智巧。《三国志》载:夏侯尚死,谥曰悼侯。注引《魏书》记载诏曰:“智略深敏,谋谟过人,不幸早殒,命也奈何。”夏侯尚的智谋才略深沉敏锐,计谋策略过人,不幸早死,奈何这是命。智谋,韩非说:“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韩非以社会变迁、历史发展的观点,论证法治的合理性。认为古今异俗,新故异备。他把人类历史分为上古、中古、近古三个时期,每一个时期各有其性质、特点和职能,上古以道德的高下作为修养道德的竞争标准,中古以智慧策略的多寡深浅来较量胜负,今世以气力的强弱以较量胜负。事异则备变,当今非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而是大智能时代,它超越了机械化、电气化、自动化的第一、二、三次工业革命,以智能的强弱、先进落后作为较量的标准,以智略、智谋的深度学习,借鉴、运用、创新互联网、物联网、大数据、云计算作为竞赛的高下。

  

   智囊与智算。足智多谋和计谋计策多的人。古代官府幕僚、师爷为官府的智囊人物。《史记》载:“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索隐》解滑稽“谓辩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谓能乱同异也。”由于樗里子足智多谋,在攻魏曲沃、伐赵、攻楚中战功卓著,秦封其为严君。《史记》又载:晃错跟伏生学《尚书》学,学习回来“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于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以晁错为计谋计策的能人。干宝《晋书》曰:“桓范出赴爽,宣王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桓范虽足智多谋,但跑不快的马贪恋饲料,曹爽不会用他的计策。智算,《后汉书》载:“时烧何豪有妇人比铜钳者,年百余岁,多智算,为种人所信向,皆从取计策。”比铜钳能预测吉凶祸福,取得种人的信任,都请她计策、测算。中国古代就认识到智囊和智算等人物的价值,战国时周王朝衰落,诸侯国之间互相争霸,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争取有利地位,一些卿大夫便结交和招收各种足智多谋、智算计策的有本领的人物,当时赵国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楚国的春申君为“四公子”,据说他们招养的门客都在三千人左右,这些智囊人物的门客,给他们出谋划策,排除各种困难。这就是中国古代养士机制,犹如智囊团或曰智库。当然,古中国智囊团与现代智库无论在性质、机构,还是形式、机制上均有很大的区别。

  

   智虑与智识。才智谋虑和谋略心计以及聪明识别的能力。才智谋略需要智识,智识能力的培养需要通过谋略的实践。荀子说:“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天生众人,各有取得各人自己应有的地位、位置的道理。如果要取天下,必须是意志、志向是最美好的,道德行为是最纯厚的,才智谋略是最明辨的,这是取得天下的必具的条件。若“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谋虑不深刻,选择不谨慎,决定的取舍很草率,这是其遭遇危机的原因所在。这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与奸人之所以产生危机的根本缘由。其间存在着对客观形势和人物的智慧聪明的识别能力的问题。智识,韩非说:聪明睿智是自然天生的,动静思虑是人为的,人的视、听、思虑是因天而生。“目不明则不能决黑白之分,耳不聪则不能别清浊之声,智识乱则不能审得失之地。”目、耳、思虑过甚、过度,便产生不明、不聪、智识乱,就不能决黑白、别清浊、审得失。失去了目、耳、思虑的价值和作用,就是目盲、耳聋和心狂。目盲不避白天夜晚的危险,耳聋不知雷霆的危害,心狂易犯法令的灾祸。“所谓事天者,不极聪明之力,不尽智识之任。苟极尽则费神多,费神多则盲聋、悖狂之祸至,是以啬之。啬之者,爱其精神,啬其智识也。”啬是省的意思,是不极尽聪明和智识。如果要修治人为,就要采取爱精神和啬智识的方法。韩非认为,如果要获得智识的聪明识别能力,要通过对客体事物观察、试验的实践,没有通过实践检验的智识,是一种“前识”。所谓“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无缘智识的规则而凭先入为主的识知胡乱猜测,因此韩非批评说:“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是道理、道术中的虚华、愚蠢的开端。

  

聪明才智是人类一诞生就热烈追求的。在《新旧约全书》的《创世纪》中,上帝(神)创造了天地万物和人类的始祖亚当、夏娃,上帝对他们说,伊甸园中各种树上的果子你们都可以吃,只有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不可以吃,吃了定会死。但在蛇的引诱下,他们吃了,于是眼睛就亮了,就有了智慧。他们不选择吃长生不老生命树上的果子,而宁可选择智慧,对自己的赤身露体有了羞耻感。这就是说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生命去换取智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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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8年第4期第4-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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