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郭萍 :澄清不同层面的“群己权界”

——基于严复《群己权界论》的分析

更新时间:2019-05-25 14:13:21
作者: 郭萍  

  

   摘要:严复将现代自由的要旨归结为“群己权界”,由于其论述的“群”实质指代国群、市民社会、政治国家三个不同的概念,因此相应存在着三个不同层面的“群己权界”。其中,国群层面的“群己权界”是通则,需要通过市民社会和政治国家层面的“群己权界”来具体落实;而后两个层面的“群己权界”既相对独立,不能互相取代,又密切相关,互有交叠。然而,不论严复,还是当前的相关讨论,都未从学理上澄清不同层面“群己权界”的内容,因此造成了研究阐述中的淆乱和认识的偏误,有必要加以明辨。  

   关键词:群;群己权界;国群;市民社会;政治国家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资助(批准号:16JJD720010)。  

  

   近代思想家严复借助对J.S.密尔onliberty一书的翻译,将现代自由的要旨归结为“群己权界”,就此为个体自由的实现提供了一个现实性的操作原则。由此至今,“群己权界”已成为中国思想界探讨现代自由以及群己关系问题的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观点。  

   然而,不论严复本人,还是当今学界,都不曾意识到《群己权界论》中的“群”实质指代着国群、市民社会、政治国家三个不同的概念,这也就意味着相应存在着三个不同层面的“群己权界”。由于严复并没有从学理上对这三个层面加以澄清,因此造成其论述的淆乱和认识的偏误。反观当前,这些淆乱和偏误依然广泛存在,因而也直接妨碍了对相关问题的深入思考。有鉴于此,笔者拟以严复《群己权界论》为分析对象,从学理上对不同层面的“群己权界”做一番必要的澄清。  

   一、“群”所指称的不同概念  

   在中国哲学中,“群”是一个古老的概念。就“群”字的本义而言,三个及其以上的禽兽皆可称“群”,即如《国语•周语》所言:“兽三为群。”但严复提出的“群己权界”作为一种人伦层面的思想学说,那么“群”就自然不是泛泛地指禽兽或普通生物群体,而是指人类群体,也即人们通常所说的“社会”。事实上,严复的“群”概念就是英文“society”的对译词,虽然现今通行地将“society”译为“社会”,乃是沿用了近代日本学者的翻译[①],但仍然可以表明“群”概念与“社会”概念确乎具有相当的对应性。对此,不仅有学者从学理上做过考证和阐释,[②]而且还有学者直言:“在某种意义上说,‘社会’的本质规定性就是‘群’或‘群体’。”[③]  

   然而,细究之下,笔者发现相关讨论中的“社会”概念,其内涵往往并不一致。与此相应,严复的“群”概念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根据“社会”概念的不同,严复的“群”概念至少具有如下四种涵义:  

   (一)群:广义的人类社会  

   以“群”指称广义的人类社会,乃是指有别于禽兽等生物群体的人类生活组织形式,其现实存在形态就是人们基于地域、血缘、文化的缘由,或出于目的性选择,而形成的人类群体(group),或者人类生活共同体(community)。[④]在这个层面上,“群”概念已经为先秦儒家广泛使用,如孔子曰:“诗,可以群”(《论语·阳货》[⑤]);“群居终日,言不及义”(《论语·卫灵公》[⑥])又如荀子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荀子·王制》[⑦])等等。这里“人能群”作为与其他生物的根本差别,不仅指人具有组织分工的智力、技能,而且也因为人类组织分工具有兽群所没有的伦理意味。尽管在历史上组建人类社会的伦理基础,整体经历了从“身份到契约”[⑧]的转变,使人类社会在前现代阶段一直是以血缘联接的社会(例如传统的氏族、宗族、家族社会,种族意义上的族群社会等),而在现代阶段转变为以契约联接的社会。但是,不论古今,一切人类社会,作为一种人类群体生活组织形式,都具有其他生物群体所不具备的伦理意义,此谓广义的人类社会,也是“群”所指称的外延最大的“社会”概念。  

   就严复而言,他是以自然生物进化论为依据对人类社会问题进行的分析考察,所谓“自群学生学之相为发明如此,则知非生学之理明者,群学之理无由明也。”[⑨]因此,他将“生理”,也即生物界的种群生存竞争、进化发展的规律,演绎为“群理”,也即古今中外的一切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这里的“群学”“群理”之“群”首先就是指有别于“生学”“生理”之“生”的概念,也即有别于一般生物群体的广义人类社会。  

   (二)群:国群  

   “群”指称人类群体生活组织形式的一种建制化存在形态,也就是通常被称为国家(country)意义上的人类社会。尽管人类社会不一定都是国家,国家也并不是社会存在的唯一形态,[⑩]但这都不妨碍,“国家”也是一种“群”,只不过国家社会,收窄了广义人类社会的外延,且赋予了人类社会更多的内涵,也即人类社会不仅仅是一个靠伦常习俗维系的生活共同体,也不仅仅是一种广义地文化共同体,同时也是一个政治法律共同体。那么,在国家社会的意义上,“群”被严复称为“国群”,更具体地说,他所谓的“国群”是指人类社会发展到近代以来出现的现代民族国家(modernnation-state)。  

   这是因为,历史上的“国群”在现实中的具体存在形态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生活的变迁,社会群体生活的组织建制总是会随之转变。概括说来,中国前现代的“国群”就是一种传统宗族、家族社会生活的组织建制形态。我们知道,荀子提出的“明分使群”(《荀子·富国》),若从基础伦理学或政治哲学的意义上理解,这其中的“群”就不单指与兽群相分的人类社会,而且也是指战国后期的“国群”,即以家族为主体而组建的国家社会,所谓“君者,善群也”(《荀子·王制》)就具有明显的政治意味,其背后传达的是一种与家族社会、宗法国家(“国群”)相匹配的伦理、政治思想。而现代性的“国群”则是一种现代市民社会生活的组织建制形态,也就是共同体意义上的现代民族国家(modernnation-state),有学者也称之为“国族”。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由于现代性的“国群”是以公民个体为主体的社会,因此,也被很多学者称为“市民社会”(或译为“公民社会”,英文“civilsociety”)。这里的“市民社会”是一个与政治共同体的国家(thestate)重叠在一起的概念,二者可以相互替用,其实质是相对于前现代的宗族社会、家族社会而言的现代性“国群”,而不是一个与政治国家二元分立的概念。(下节详述)。这是在黑格尔之前“市民社会”概念的传统用法,我们看到,“阿奎那、布丹、霍布斯、斯宾诺莎、洛克和康德等人将‘政治的’或‘公民的’(civil)作为其同义词”。[11]在当今学界,将社会与国家重叠在一起的观点依然比较常见,如金观涛说:“现代社会的组织模式就是作为民族国家的契约社会”,[12]这里的“民族国家”与“契约社会”是统一在一起的,即国家即社会。  

   在中国近代思想家中,除严复之外,梁启超、康有为、章太炎等也都经常在这个意义上使用“群”概念,这也是近代中国的历史境遇使然。严复曾在“国群”意义上,对“群”概念做过专门的阐释:  

   荀卿曰:民生有群。群也者,人道所不能外也。群有数等。社会者,有法之群也。社会,商工政学莫不有之;而最重之义,极于成国。尝考六书文义,而知古人之说与西学合。何以言之?西学“社会”之界说曰:民聚而有所部勒(东学称组织)祈向者,曰社会。而字书曰:邑,人聚会之称也;从口,有区域也;从卪,有法度也。西学“国”之界说曰:有土地之区域、而其民任战守者,曰国。而字书曰:国,古文“或”;从一,地也;从口;以戈守之。观此可知中西字义之冥合矣。(《群学肄言》译余赘语)[13]  

   这里的“群”就不是广义的人类社会,而是社会与国家合一的“国群”,其本身涵盖着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每个领域之中又有各种组织团体,所谓“商工政学莫不有之”,这些作为次生的“群”皆从属于“国群”。  

   (三)群:与政治国家分立的市民社会(civilsociety)  

   上述两种意义上的“群”概念古已有之,但是在近现代学术中,“社会”概念有了进一步的细分,以“群”指代的“社会”也有了另外的涵义。  

   前文曾言,“市民社会”与“国家”概念长期重合,但近代以来,不少思想家逐步清晰的表现出将二者分离的倾向,例如英国思想家潘恩就认为“社会愈完善,自己就愈多地调整自身的事务,亦就愈少地留有机会和空间给国家。”[14]不过,直到黑格尔才正式从学理上将“市民社会”确立为一个与政治国家相对的概念。[15]自此之后,思想家们虽然对“市民社会”作了诸多不同于黑格尔的阐释,但已普遍在社会与国家二分的意义上使用这个概念了。[16]其中,英国思想家密尔(1806-1873)OnLiberty一书中所谓的“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独立于政治国家的市民社会概念,而严复的《群己权界论》作为密尔OnLiberty的译述,在不少篇幅中,“群”就是指二元分立意义上的市民社会。  

   此外,当代的政治学家又在二分法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市民社会”是独立于政治、经济社会的第三个领域(thethirdrealm)。但不论是二分法,还是三分法,其最根本的转变就是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的分离,因此,当代学界所指的“市民社会”通常是“国家控制之外的社会和经济安排、规则、制度”,也即“当代社会秩序中的非政治领域”。[17]不过,人们对这个“非政治领域”的内容并没有明确的界定和统一看法。我们知道,黑格尔提出的“市民社会”主要指向商品经济活动,而到20世纪中叶之后,“市民社会”概念则转向政治公共领域(politicalpublicsphere),最具代表性的阿伦特的公共领域(publicrealm)理论和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publicsphere)理论,都是指“政治权力之外,作为民主政治基本条件的公民自由讨论事务,参与政治的活动空间。”[18]如哈贝马斯解释说,公共领域本来就是私人领域的一部分,是由自由个体组成的公众,兼具公众和私人的双重性,承担着市民社会的一切政治功能,主要是用公共性原则来反对现有权威。事实上,不论对于哈贝马斯,还是对于黑格尔,现代的“市民社会”概念虽然指向政治国家之外的领域,但其内容却无不与政治国家密切相关。  

   (四)群:政治国家(politicalstate)  

   在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二分的意义上,人们所指的“国家”就不再是国家社会(国群),而往往是专指政治国家(politicalstate)。在各种关于个体与国家关系的讨论中,不少学者一致认为,政治国家是国民群体权力最集中的体现。据此而言,政治国家的权力与国民个体权利之间的关系也是“群己权界”所包含的重要内容。在这个意义上,政治国家,也就成为严复“群”概念的第四种涵义。  

所谓政治国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指政府(government),这其实也是政治国家在现实中的实体性存在形态,它主要由政党、选举规则、政治领导、政党联盟、立法司法机关等构成,其实质是全体国民权力的行使机构。关于政治国家在行使群体权力的同时,是否作为群体权力的所有者而存在,则有两种不同观点:一种是以卢梭的观点为代表,认为国民个体以契约方式将权力“让渡”(alienation)给了政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645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