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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中红:青年亚文化视角下的审美裂变和文化断层

更新时间:2019-05-23 19:53:31
作者: 马中红  
年轻人将第一个微笑的“小黄人”故意解读成“呵呵”“不想睬你”“无奈”“好可怕”等与“微笑”毫不相干的意思,并以此界定使用者是否为“同一伙人”。在葛兰西学派文化学者看来任何文本都不是意义的来源,意义永远都是一个斗争与协商的场域,年轻一代给微笑“小黄人”注入消极的意涵,而且与父辈的“意义争夺”都省却,直接就“策反”了,所以,当父辈依然用微笑“小黄人”表达一种友善时,年轻人不屑地会心一笑。与此异曲同工,青年亚文化群体都刻意创制自己的专属用语,饭圈话语、耽美话语是其中非常成熟的亚文化“语系”。豆瓣上有一篇流传很广的《饭圈必懂常用语言科普》,列出了近六十个粉丝圈层的常用语,诸如团饭、唯饭、私生饭、C位、脱非入欧、酸菜、小龙虾、蒸煮等等,从大量跟帖来看,不在饭圈的同代人,其实也是难解其意的。在影视剧将耽美亚文化带出“圈”之前,其独特的整套话语同样令“非我族类”傻眼。如此刻意建构的“符号之沟”或曰“次元墙”,不只适用于二次元文化,而是横亘在主文化与亚文化、父辈文化与子辈文化、同代文化以及不同青年阶层之间的普遍现象,既阻断他人的窥视、进入,也区别其他圈层,还反身强化圈层共同体的辨识度和认同感。

  

   亚文化圈层内部约定俗成的礼仪和规范在群体身份认同和区隔中具有重要意义。B站会员的注册制度从一开始就构建起社会壁垒。按此制度,申请入会只有两种方式,一是通过老会员代码邀请,一是通过站内测试,而其测试题难度之高被称为“中国御宅学高考”,100道题大多数与ACG(Animation,Comic,Game, ACG)文化相关,譬如“《妖精的尾巴》中哈比的声优是谁?”“《我的朋友很少》中邻人部第一次和宿所吃的晚饭是?”“巡音的音源是谁?”等等,60分及格才能成为B站会员。毫无疑问,这些测试题的内容都是二次元群体的共享文化,有其一整套的语言符号密码,入会考试具有极强的仪式感。当然,入会之后,大家通过点赞、评论、弹幕吐槽等互动方式,一起看新番,一起追二次元偶像,一起进行二次创作都有约定俗成的礼仪规制,甚至,B站每年除夕还有自己的“拜年祭”,充满仪式感。据说今年的“拜年祭”开始半小时,直播间人气值就突破了3 000万,“二次元的春晚,B站拜年祭让我看哭了”“不看春晚看B站拜年祭是我最后的倔强”,拜年祭直播时的弹幕夹杂着许多符号、表情、圈言圈语,让身处圈外的我们彻底懵了,却也被那份真挚激情和集体狂欢所裹挟。

  

   语言符号最终指向审美价值认同,青年亚文化语言符号的多样性和不可通约性是否反映了他们关于何为美的价值取向呢?什么是美?在主导和父辈文化中毫无疑问是有统一标准的,简单来说就是真善美,但是,对于青年亚文化来说,“美”并没有统一标准,美是个性的、多元的、自我的,美也是流动的、时尚的、酷萌的。近年流行的“污文化”典型地反映出两代人之间审美价值的差异。《现代汉语词典》将“污”解释为“浑浊的水,泛指脏东西”,在此意义上形成了一大串相关的成语,譬如“污言秽语”“污七八糟”“藏污纳垢”“污泥浊水”“同流合污”,可以说凡与“污”字搭边的词语都是负面的、贬义的。但是,随着“污文化”流行,“污”的原义被改写了。“污”不等同于脏话、黄段子,在亚文化词典中,“污”与情色和性欲相关,但通常以含蓄、暗示的语言文字和视觉符号加以表达,并需要通过使用者的想象和联想来完成意义的缝合,比如孔乙己说“吴妈我想和你困觉”那是低俗和猥琐的,而徐志摩的诗句“我想和你一起醒来”、王菲歌词“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梁羽生说“两个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和谐”、诗人聂鲁达说“我想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这是网络新生代所认可的“污”。通常,“污”的审美效果需要通过符号拼贴、语境置换等手法将原意解构掉,再重新生成新意来完成,“污”表情包,截图通常来自广为流行的电视剧,文字也来自影视剧原台词,被截图后从原有剧情中抽离出来,以获取指鹿为马的调侃和戏谑的审美意义。《奇葩说》《火星情报局》这类脱口秀节目可谓三句一小污、五句一大污、人人都污,却深受年轻群体的喜欢,与传统电视综艺节目高大上和伟岸正气不同,《奇葩说》的辩题都很“接地气”,与目标受众的情感、困扰和成长密切相关。比如“好朋友的恋人出轨,你要不要告诉好朋友?”“精神出轨和肉体出轨你更不能接受哪个?”等,而身体与性爱、友情与背叛、婚姻与出轨诸如此类特别私密性的话题在传统文化语境中,比如公共电视、课堂、家庭很少会公开讨论,网络综艺却特别擅长在娱乐、八卦、搞笑中去展开话题讨论,在正反观点交锋中展呈的观点也直接挑战了传统审美、道德和价值观。

  

三、技术降维,书写祛魅与审美裂变


   凭借语言符号、异质审美、特殊仪规和价值观建构起来的次元壁,顺利完成了两代人以及同代不同圈层群体的区隔,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特定的文化消费和再生产场所——互联网媒介技术及其空间形态。文化研究学者道格拉斯·凯尔纳(Douglas Kellner)认为:“媒体文化是一种将文化和科技以新的形式和结构融为一体的科技—文化,它塑造诸种新型的社会,在这些社会中,媒体与科技成了组织的原则。”提出“媒介即信息”的观点,并认为媒介技术改变了人类感知方式和社会关系的麦克卢汉(McLuhan)在形容对他产生重大影响的经济史学者伊尼斯(Harold Innis)时这样评述,“一旦确定了文化中占支配地位的技术,伊尼斯就可以断定:这一技术是整个文化结构的动因和塑造力量。他还可以肯定,占支配地位的技术形态及其力量必然要受到掩盖,是该文化中的人看不到的……”,换言之,媒介技术是支撑整个文化的基础框架,只要确定了文化中占支配地位的技术,就可以确定这一技术是整个文化结构中的动因和塑造力量。

  

   在媒介技术发展史上,大部分新媒介技术的出现都或大或小地影响文化的书写形态和审美趋向。印刷技术引导我们走向文字书写和理性的、逻辑的、韵律的审美;摄影技术的发明促使我们追求高于生活而又具有艺术本真的审美;电视技术的普及使我们的审美趋于平面和浅薄;但无论是文字书写、图像书写,还是视像书写,内容生产都由少数人完成,信息传播则由生产者单向度地向受众传输,信息回馈机制几近于零,而随着每一波新的书写工具的出现,受众群体却越来越庞大,参与程度也越来越深入。

  

   互联网技术肇始于20世纪60年代末,与二战之后西方青年亚文化的兴起相随而生,两者互为动力。与之相似,中国的情形大致是官方和学术机构使用晚了近二十年,民用则晚了三十多年。2000年之前我们处于拨号上网状态,资费昂贵,网络内容的书写以文字为主,书写主体以科研机构、政府部门为主。是张树新和她的瀛海威科技有限公司开启了中国网民自主书写内容的第一步,尽管书写工具仅限于文字,仅限于聊天、发帖,参与的人数也极其有限。另外值得一提的人物是张朝阳,他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后回国创办爱特信公司(搜狐前身),他以玩滑板、拍写真等当时非常另类的方式为自己和互联网公司打造了一个时尚前卫并且挑战成功人士传统规范的“酷”形象。2000年之后虽然出现了带宽数倍于拨号上网的ADSL,但个人内容生产主要表现在论坛(BBS)发帖,以及少量网络音频和FLASH动画。“像以BBS(留言板系统)为轴心的主要网络文化代表了技术领域的螺旋式前缘。乐于使用BBS的主体,是由技术娴熟的职业用户和熟悉电脑的青年构成的地下网络”。有条件、有能力从事新媒介技术开发的仅仅是青年群体中的极少数人,相比之下其他人只是得益于新媒介技术的使用。

  

   互联网技术与个人多媒体书写的元年毫无疑问是2005年,是年,网络进入web2.0时代,网民个人书写内容得以更广泛地展开,并且以两种不太相同的方式发展。第一种是城市文化人的书写。以新浪为代表的博客,是精英知识分子的天堂;以豆瓣网为代表的趣缘社区则是“散发着深厚文艺气息”的城市小知识分子的根据地;天涯、西祠胡同等火热的论坛汇聚了更多城市草根网民,与此同时,优酷、土豆、酷六、我乐网、六间房等一大批视频网站出现,吸引了更多的网络使用者。至此,技术改变书写主体的情形还不是太明显,无论是文字、图片,还是音频、视频内容的生产者依然都是现实社会体系结构中拥有文化话语权的知识分子、活跃的城市小知识分子和互联网技术精英。以视频内容为例,当年风靡全网的视频作品《大史记》(2002)三部曲,第一部《大史记》由当时在北京电视台工作的卢小宝导演;第二部《分家在十月》由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原班人马配音;第三部《粮食》出自中央电视台《百姓故事》栏目组;而只有拍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2005)的胡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草根网民”,名不见经传。换言之,精英知识分子、技术精英、都市小知识分子携带着印刷时代的审美基因和书写特质来到互联网新时代,虽然用键盘替代了钢笔,用屏幕替代了稿纸,但和往常一样,以文字为媒进行书写,讲究表情达意、文通句顺、逻辑自洽、修辞华美。视频内容生产也相仿,上述三部《大史记》拍摄专业、画面精美、剪辑流畅、配音地道、一气呵成,是专业级的电影作品。胡戈虽然寂寂无名,但其实也是典型的文艺青年,出身文艺世家,从事主持人、音乐制作和视频处理等相关方面的工作。第二种是平民个人书写。以榕树下(1997)、起点中文(2002)、晋江原创网(2003)等为代表的文学网站上开始聚集起大批年轻的平民创作者。据记载,2005年,榕树下每日投稿量在5000篇左右,稿件库有300多万篇的存稿,并以每日1000篇的速度递增。王朔受邀参加榕树下举办的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后撰文感叹“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这就是了。”当时在榕树下担任文学总监的陈村,他的兴奋点则是没有编辑了,“以前我把稿子发给编辑,编辑一看不行,就把稿子退回来。这个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不至于因为编辑的不同意而让读者无法读到。”文学网站的书写者虽然平民化,也可以无条件进入,但总体来看早年从事网络文学写作的群体依然摆脱不了文字媒介的情愫、审美和思维惯性,从而保证了早期网络文学的质量。

  

   2009年初,3G网络开通,首批3070万手机上网的网民出现。同年,新浪微博上线内测,互联网迎来了社会化媒体的新阶段。微博这类兼具通讯和社交媒介性质的互联网产品面市,一方面彻底消解了网络文化内容生产的精英主义色彩,将书写的权力交给了所有上网者。一条微博限140字,对知识精英擅长的表达方式和印刷技术培育出来的文字审美趣味是第一次影响深远的冲击,文字书写往后将越来越不重要,而短文字加一张图片(之后发展到一次可以上传九张图片)事实上极大地降低了书写难度,使得更多人有能力参与书写。另一方面,新浪微博号称“随时随地发现新鲜事”意味着对内容不再设限,即发即现,省却了斟字酌句的过程。据新浪微博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2010年初,新浪微博每天发博数可达2 500万条,其中有38%来自移动终端。新浪微博在成为深受大众喜爱的娱乐休闲生活服务信息分享和交流平台的同时,改变了网络内容的生态结构。内容生产原先单一的PGC模式被打破,更多元更丰富的UGC内容生产模式日趋主流,网络内容碎片化、日常化、娱乐化。翼年,微信上线,由于其技术门槛更低,语音短信、视频、图片和文字等内容生产书写工具更智能化、便捷化,遂使朋友圈、公众号成为比微博更大的UGC内容生产和分发平台。

  

与微博、微信这类大众使用的网络平台不同,网络亚文化垂直型平台在大众视野之外的天地里自由生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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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广州大学学报》(社科版)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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