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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钦峰:论“福楼拜问题”(续完)

更新时间:2019-05-16 00:45:19
作者: 王钦峰  

  

  

   福楼拜和疯狂游戏,结果他搂紧了疯狂,采用了“物质”的手段克服了疯狂。上文我们说过,他对物质采取了新的态度,从而使主观性落实于物质之中,并最终达到自救。而否认现实、不敢正视现实的疯人,一般说来是找不到回归现实或真实的途径的,这就是福楼拜与那些无法自救的疯人的区别。福楼拜的自我拯救实际上已经达到佛禅观照事物、物质的第三个阶段了。若按佛禅之理,观物之第一个阶段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阶段;第二个阶段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中,主观性张扬到了最高点,而正是在这种观物经验中,福楼拜失去了真实,这是福楼拜本人的浪漫主义阶段或疯狂阶段;而第三个阶段则为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的阶段,这一阶段与第一阶段相比,对物的认识已发生了质的飞跃。在这个阶段中,福楼拜重新发现了物质。有一次福楼拜说过:“任何专心观察事物的人都会重新揭示比他所见更多的东西”(43),即言此第三阶段。这时福楼拜正在获救或者说已经获救了。下面我们打算用热奈特在《福楼拜的沉寂》中提供给我们的例子来看福楼拜是如何重新发现现实的。不过这里要明确的是,热奈特引用这些例子是为了说明“语言的消失或沉寂”,我们用它则是为了解释福楼拜的自救方法,看一看福楼拜是如何重新确立与现实或真实或物质的联系的。下面是福楼拜的剧作《圣安东的诱惑》第一稿(不是定稿)中魔鬼与圣安东的对话:

   魔鬼

   常常,仅仅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一滴水,一个贝壳,一丝头发,你驻足于路畔,一丝不动,你双目凝视,心灵为之敞开。

   你所凝视之物仿佛在蚕食你,当你俯身向它时,一种联系被锻制而成。你们拥挤在一起,相互碰撞,仿佛你们之间存在一种不可计算的、微妙的亲和力……你们相互间看透了对方。一股神秘之潜流透过你流进了物质的内部,同时,生命的元素漫漫浸入你,就像正在勃兴的元气(sap),你达到了新的高度,于是你变成了自然,自然也变成了你。

   安东尼

   是这样,我常常感到某种要大于我的存在的东西;慢慢地,我进入了所见并从我身边滑过的青草和河流之中;于是我不再知我的灵魂在哪里,它这样被扩散着,周流无际!(44)

   福楼拜发现了主体与客体重新联络的办法,尽管它们已经互为异体。在这里,主体归向客体的具体办法是观照或凝视冥想(contemplation),通过凝视与冥想,主体自虚无状态朝下坠落,从而获得生机或新的生命(这种事情只有在东方的“入定”的经验里才是常见的)。这种新联系使福楼拜很兴奋,他说这为自己提供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能力”,而他自己则经验着“几乎是凝视与冥想于无的丰饶的感觉,但这是怎样的凝视与冥想啊”(45)。他对路易丝·高莱介绍了这种有深度的视觉与观照,称之为客观性的浸入、穿透,“外在的真实必将进入我们,几乎到达使我们惊呼的程度”(46)。他给高莱夫人的信中还有些类似于上述魔鬼所说的话:“有时凝视与冥想一块石子,一个走兽,一幅画,我感到自己进入到它们之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并不比这更亲密。”(47)福楼拜早期作品提供了很多这方面的例子,且多与拯救和随之而来的狂喜有关。在1840年的《科西嘉之旅》中福氏写道:

   你身内的一切高兴得发抖,因这种元素而振翅欲飞,你拥抱着它,依靠它呼吸,生机勃勃的自然本质仿佛在微妙的婚姻中变成了你。(48)

   在《穿过田野,穿过沙滩》中他写道:

   我们的心灵沉迷于丰溢的光彩之中,我们的眼睛享受他们,我们的鼻子辨别它们,我们的耳朵倾听它们……穿透它们,进入它们的底里,于是我们变成了自然,扩散到了她之中,她重新把我们带走,我们感到她拥抱着我们,无边的喜悦席卷了我们;我们乐于在她身中迷失自己。被她带走或者在我们内部获得她。(49)

   在《斯马赫》中他写道:

   一切那些会唱歌的、飞的、颤动的、发光发热的事物,林中的小鸟,风中抖动的树叶,流经光滑草坪的小河,荒芜的岩石,暴风雪,龙卷风,泡沫飞溅的波涛,散发香气的沙土,秋天飘落的树叶,白雪覆盖的坟墓,日光,月光,所有的歌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香味,那些构成巨大的和谐的各种事物,那种和谐,人们称之为自然、诗、上帝,在他心中回响着……(50)在这些早期作品里,我们看到福楼拜在观照中动用了各种感觉模式,以求得对于纯主观的解脱,热奈特也曾论及这一点。人们可能会问,在生活中人人都无时无刻不在感觉,有什么必要把它强调出来呢?实际上,这样的感觉对于福楼拜和对常人来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它对于福楼拜的意义是重大的,正因为他在疯狂中失去了感觉和真实,所以为他所最必需的也就是重新找回感觉或真实,以看到实相。其中,我们还应注意到,主观方面的心灵这种东西不是消灭了,而是落实了,安定了,它扩散、渗透到了物的那一极。这种主客体浑然为一的境界才真正叫作消灭异化。我们可以把上面的引言及对它的解释称作“福楼拜的感觉学”。

   笔者总是相信,以上那些“契机”对于福楼拜性命攸关的拯救来说至关重要,但是奇怪的事情在于,既然福楼拜的早期作品有着诸如此类的大量的契机,那么后来的作品,包括一些著名的作品中,这些契机却何以减少了呢?热奈特告诉我们,马克西姆·杜冈曾谈到路易·布鲁耶(Louis Brouilhet)是怎样删改福楼拜的作品的,这个信息对于我们的分析很重要。杜冈说布鲁耶应对1849年《圣安东的诱惑》文稿的埋葬负责,后者曾建议作者把它扔到“火里”,说它“不食人间烟火”,应当写一部“落实在大地上的作品”(51),而且正是布鲁耶对《包法利夫人》中的不少篇幅作了删削。这些被大面积地删掉的部分有时竟连续长达“上十页”,它们被布鲁耶说成是“很多寄生的句子”。热奈特说,被删掉的部分中包含有大量的上面提到的那类“契机”,“若列出那些所有的狂喜的契机将是非常冗长的(它有着凝视冥想的喜悦和叙述运动的悬置这两重的意义),在最后的版本中,这些契机都删去了,草稿的出版虽然已经恢复,但至少我们应当注意到,福楼拜自己——这一点对于他是与众不同的——首先在其中表达了自己的满足感。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不值得的”(52)。这里热奈特注意到了那些契机,领悟到了这些契机对福楼拜的重要作用,但热奈特没有沿着这条线走下去。我们仍感不满的地方在于,他说的“满足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满足感”?对此热奈特语焉不详,也从没想到应当把那些契机看成是对于病情的治疗,或把它与福楼拜本人的病情和拯救联系起来。尽管有的早期作品写于福楼拜发病以前,但是,我们认为,福楼拜在青年时期一直处于青春期的躁动状态,乃至于病态之中,只不过这个时期症状不明显,而1842年以后症状较重而已。在早期症状不明显的时候,疯狂其实是内在的,而这种内在的疯狂同样是需要克服的。福楼拜哪一年开始接触斯宾诺莎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是发现,福氏在不到20岁时写下的作品里就已经存在人与自然(人与物)进行神秘交流的证据。这些契机表明作者需要从大自然中汲取力量。但这些契机从结构的观点看总是破坏叙述进程的,一方面人物在这种契机里获得了力量和喜悦,另一方面它又导致了“叙述运动的悬置”。符号学家所谓的“聚焦”与上述的契机在形式方面相距不远,但前者只突出“视”而后者却突出“见”。如果不理解这种契机中包含着的东方式的智慧,包含着的对生命的领悟,那么它的意义就难以为人所见,乃至于被看成无意义了。

   由于这些契机屡遭冷遇,也由于福楼拜的主观状态迅速恶化,他便采取了另外的方式取代了契机,以对付自己的病症。我们可以在作品里发现与这些契机一样能够对福氏的病发挥治愈作用的证据。在福楼拜的病产生骇人的“症状”以后,这种症状需要什么东西来给予“注销”呢?精神分析学的临床实践表明,应当通过某种方式来“打扫烟囱”,把病人脑子里的东西打扫干净,不留尘埃,以获解脱。但是福楼拜本人并不了解精神分析学的方式(谈疗),这样福楼拜草创了自己的与精神分析学殊途同归的方式,即:清扫脑子里面的污秽,重新抓住现实或真实。这样福楼拜前后用的方式就有出入,前期他主要采用人与物进行神秘交流的方式;但后来,他的症状出现了,并产生了幻视、幻听等幻觉问题,这表明他的病比以前要严重,这样他就扬弃了那种神秘交流的方式并采用了另外一种同样能保证他回归现实界的方式,我们把它命名为“福楼拜的统计学”。它虽取代了“福楼拜的感觉学”,但也可以说是“福楼拜的感觉学”的某种发展或变形,它的任务仍然是寻到感觉、回到生命。罗朗·巴特在福楼拜作品中所发现的“标记”(notations)就是这种“统计学”的踪迹。

   巴特所谓的“标记”(数据记录或细节描写)是不能当作“符号”来看的。正如上文已经交代过的,巴特说将钢琴当作资产阶级地位的一个符号来看尽管有可能正确,但那个“晴雨表”就没有办法作如是观了。而那些数据记录均令巴特们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将之解释为无意义了,或者将之解释为具有破坏符号的终极意义了事,其实这样做仍旧是把数据记录当成无意义来打发了。我们认为,这些数据记录一旦与福楼拜的病发生并联,它们的意义就出现了,它们是有目的有功能的,因而也是有意义的。这些数据和另外那些没完没了的细节均出于福楼拜的牢牢控制住真实界的企图,以达到从体内祛除虚无的目的。这种说法必须拿作品来验证。我们清楚地看到,福楼拜的人物非常喜欢数数目,莱昂在教堂里等包法利夫人时:

   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眼睛瞧着一块蓝色的玻璃,上面画着一个渔夫提着篮子;他盯着看了好久,数着鱼鳞和紧身衣上的扣眼,心则飞到外面找爱玛去了。(53)

   最初人们可能怀疑,莱昂数那些鱼鳞和扣眼到底会有什么意义或用处,甚至认为这些都是无意义的行为。还有爱玛·包法利夫人,她自然也不例外,当她拖欠债务陷入绝望时,“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直愣愣的;她像白痴一样死盯着一些东西,但却只得到一个模糊的印象。她瞧着墙上斑剥的墙皮,两根柴禾冒着烟,一只长蜘蛛在她头顶上沿着横梁上的裂缝爬行着”。依我看,数数目是一种强迫性行为,它可以抑制人的内心冲突和精神活动,可以遏制各种疯狂。数扣眼对于莱昂“中止思”显然具有一定的作用,至于说他的心又飞到了外面,这只能表明这一行为的作用的局限性,但它的意义、作用对于人物而言是不可低估和抹杀的。由此推广开来,数数目、罗列细节、准确地标出事物的方位、简单地命名事物(说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等等,都有摒除杂念、净化大脑的作用(它与先激起恐惧再注销恐惧的“卡塔西斯”根本不一样),它对于福楼拜来说作用的确不可低估。福楼拜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一如热奈特在讲到那些凝视冥想的契机时所言,他“获得了满足感”。下面我们继续探讨福楼拜热衷于他的统计学的真相问题。

   在精确度方面,福楼拜比任何一个现实主义作家走得都远,而且被人们认为目的不明。普鲁斯特曾经注意过福楼拜的历史小说《萨朗波》中的一个令人费解的、甚至是无用的细节:“在多雨的天空下,凯尔特人在满是小岛的海湾的尽头〔遗失了〕三块粗糙的石头。”(54)巴特注意到数据记录,乔纳森·卡勒等人注意到方位词等,这些都表明描写的精确度之高。卡勒引用过《布瓦尔和贝居榭》中的一个例子,布瓦尔和贝居榭得到了一幢乡间别墅,第二天清晨他们一起床就凝望窗外:

   正前方是一片田野,右首有一间谷草棚,还有一座教堂的尖顶,左首则是一片白杨树。

纵横交错的两条小径,形成一个十字,把菜园划分为四块,菜畦里整整齐齐栽种着各色蔬菜,但这儿那儿却又冒出几株矮小的柏树或经过整枝的果树。菜园的一侧有一条藤蔓覆顶的走道,通向一座凉亭;另一侧,又有一堵墙,支撑着一棚瓜果;菜园的后部是一道竹篱,一扇门通向庭院。院墙外有一片果园;凉亭后面是个灌木丛;竹篱外有一条羊肠小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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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国文学评论》 1995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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