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黄翔:知识论能否被自然化?

——论当代自然化知识论辩护策略

更新时间:2019-05-16 00:33:39
作者: 黄翔  
在其建设中使用大量的先验性的资源来说明获取知识的过程。NP的知识理论也不例外。

   (Aa2)知识论中先验性资源运作时的正误标准独立于经验科学。

   结论:NP的知识理论无法不使用这些独立于经验科学的先验性资源,因而是站不住脚的。所谓先验性的资源在传统知识论中主要指两方面:一是知识论合理性(epistemic rationality),如推理规则、证据和理论之间的关系、说明和预测规则等。许多哲学家们认为,这些规则其可靠保证源自先验的数学和逻辑规则。二是一些知识论直觉(epistemic intuition)和反思,如对真理、证据、辩护、保证的概念的直觉性理解。它们常常被用在一些假想案例如盖梯尔问题上来进行的反思。先验性论据认为,NP无法避免使用这些先验性的哲学分析资源,因而有自我拆台(self-defeating)之嫌。(14)

   对于(Aa1),最直接的反驳是否定先验性资源的存在。无论是先验语句、先验知识、先验辩护还是先验性的直觉,都存在着不同种类的刻画方式,而没有一种刻画方式不存在问题。(15)普特南和基切尔(Philip Kitcher)等哲学家对先验性的标准作出分析,并论证这些标准无法被满足,因而所谓先验语句或先验知识都不存在。(16)与传统知识论所坚持的纯粹概念分析不同,一些自然主义支持者坚持所谓先验性的资源都可以被经验科学的资源替代。在先验性论据Aa的支持者看来,考布里茨的论证是个先验性的反思过程,因为它使用了如下推理:无论你追求哪种知识论价值,为了实现这些价值,都要去追求真信念。然而,考布里茨并不认为“追求真理是知识目标”这个结论是先验反思的结果,而认为它是人类认知能力演化的一个结果,并不依赖先验反思。也即在知识理论中,在(Aa1)支持者使用先验性哲学展开分析的地方,NP的支持者会坚持以自然化的资源予以处理。在这种局面下,争论就成为在说明同一个知识理论论证过程或概念特别是传统知识理论中,在明显地使用反思或直觉的地方,“以先验的方式”和“以经验的方式”之间,哪一种更为彻底更为圆满。我们不妨通过几个例子,来理解自然主义者如何说明传统知识论以先验方式来说明的地方。

   首先,考布里茨并不否认获取知识的过程需要使用反思和直觉,但他认为反思和直觉过程完全可以用自然化的方式来理解。眼前晃过一只小动物,我们直觉地认为它是一只松鼠。这是常见的依赖于直觉的认知过程,但这完全可以是个后验的过程,是在我们对周围动物环境有所了解的情况下作出的快速判断。反思过程不可避免地要使用推理,而推理标准常常是数学和逻辑标准,其有效性是先验地建立起来的。考布里茨认为尽管推理标准有其先验性,但认知过程中对它们的使用并不要求认识到它们的先验有效性,而是要求考量它们是否能用、是否好用、是否可靠等。而这些考量并不依赖先验因素。(17)

   第二个例子是对数学知识的经验主义的理解。经验主义坚持数学知识是通过经验的方式获取与辩护的。密尔认为,算术和几何中的基础命题都可以在知识论层面上直接地被观察和归纳概括来辩护,而非基础性的数学命题可因与基础数学命题相关而获得辩护。(18)蒯因认为,所有数学命题都是一个具有说明力的整体性理论的一部分,该理论包括科学和方法论原则。在普特南看来,蒯因的整体论对分析与综合的二分并不彻底,但对先验知识的批判则十分成功。(19)在更为一般的意义上贝纳塞拉夫(Paul Benacerraf)指出,我们最好的真理理论为数学语句中的抽象实体提供了为真条件,我们最好的知识论要求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能够提供认知主体与(满足为真条件的)知识所指称的实体之间的因果关系的说明。然而,抽象实体难以进入这个因果关系中。由于先验知识建立在必然真理和指称抽象实体的语境为真条件中,先验知识是否可能就成了问题。(20)而经验主义对数学的理解则可以避免这个问题。贝纳塞拉夫所说的因果关系也许过于狭隘,对于数学经验主义立场来说,可以用更为广泛的自然化知识论所要解释的认知主体与认知对象之间的关系来替代这个因果关系。

   第三个例子是德雷斯克对证据和理由概念的自然化的处理。德雷斯克的可靠主义知识论建立在所谓“证据追寻真理(tracking truth)”的事实之上,即如果S因证据E而获取知识P,那么除非P属实,否则将无法得到证据E。(21)在德雷斯克的知识论中,证据并不像在传统知识论中那样,形成以先验的逻辑关系来表达的辩护理由。在德雷斯克看来,以先验的逻辑关系来表达的辩护理由永远无法避免盖梯尔问题。在他的知识论中,证据是以外在主义和自然化的方式被理解为认知信息产生和流动过程中的一种特征:S相信P,是因为信息P因果地引起S的相应信念。当信息P的载体,如知觉,记忆和证言等,为信念P提供满足追寻真理的证据时,则可被看作知识。也就是说,当张三看到一只狼狗,因此形成自己看到狼狗的信念,那么,他的信念是知识,只要知觉形成的证据追寻真理,即假如S没有看到狼狗,他将得不到那里有一只狼狗的信息。之所以说这个过程是自然化的,是因为整个过程是一个信息产生和流动的因果过程。之所以说这个知识论过程是外在主义的,是因为S自己不一定会意识到证据追寻真理的过程,他只需在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自己的知觉被欺骗时,承认(assume)知觉给出的信息。在这里,证据这个知识论概念完全被自然化了。

   上述例子都是对(Aa1)的质疑。然而,围绕着这些质疑还存在着大量的争论,这也是Aa继续存在的一个原因。我们不准备对相应的争论作进一步考察,而是把注意力转向对(Aa2)质疑,并引出如下立场:即使对(Aa1)的质疑不正确,也就是说,即使先验性资源存在于知识论中,这些先验性资源也无法独立于经验科学而在知识论中起作用,因而,NP仍然站得住脚。起码有三个理由可以为这个立场进行辩护。第一,在知识论中对先验性资源的运用需要经验科学的帮助;第二,实验科学对直觉多样性的讨论意味着认知科学在说明知识论直觉问题时不可或缺;第三,有限的合理性理论意味着,一个对于人类有用的知识论必须要考虑到认知主体认知能力的局限以及认知能力运作的语境条件,因而,没有认知科学的帮助,先验资源无法在令人满意的知识理论中起作用。

   先看第一个理由。卡祖罗(Albert Casullo)指出,先验资源在知识论中如想起到规范性作用,就要能够被完全地阐释出来(fully articulated),否则只能成为一个神秘的理论假设,难以说服不同意见者,尤其是经验主义和自然主义者。完全地阐释出一个先验的知识论资源,比如先验辩护,需要满足以下三个要求:①起码在现象层面上,提供信念被先验地和非推理地被辩护时认知状态的一般性描述;②解释先验辩护的信念属于哪一类;③提供先验辩护得以发生的条件。(22)许多支持先验资源在知识论中起到规范性作用的学者,从不同的理论视角入手,企图找到满足这三个要求的方式,但均难以令人满意。卡祖罗认为经验方法可以有效地满足上述三个要求。这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其一,认知科学的研究有助于我们在现象层面区分不同种类的认知状态。先验论支持者一般都会认为,一个先验的认知过程(如在柏拉图《美诺篇》中那个奴隶孩子获得几何知识的过程)与一个经验的认知过程(如塞麦尔维斯找到引起第一产科病房比第二产科病房的产褥热比例高的原因的过程)在现象层面上是两个不同种类的认知过程,否则就需要解释为什么同一种类的认知过程可依赖不同标准被视作先验的和经验的。其二,认知科学将有助于我们理解以先验方式辩护一个信念的心理状态。知识论对先验辩护的说明不能只停留在展示一个信念如何在原则上被先验地辩护,而需要说明一个被先验辩护的信念是如何实际上被先验地辩护的。这个说明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先验辩护的心理状态。其三,经验科学,尤其是认知科学有助于我们理解先验辩护的导真性(truth-conductive)而非导误性(error-conductive)。一般来说,知识论辩护过程,无论是先验的还是经验的,都应该使得被辩护的信念更有理由被看作为真,而不是相反。理解以先验的方式建立并持续的信念如何导真而不导误需要依靠经验研究。其四,以上各方面的经验研究有助于回答如何满足先验辩护的三个要求,而且为先验论者提供进一步完善先验论理论的资源。比如,一旦分清了各种先验辩护过程所拥有的信念类型,将有助于先验论理论更为清晰地区分经验的和非经验的。再如,对先验过程的心理状态以及导真过程的经验研究,有助于先验论者更为清晰地表述他们所追求的对先验辩护过程的非因果性的说明。(23)如果卡祖罗的分析正确,那么,先验性资源在知识论中的运作就不能如(Aa2)所说的那样独立于经验科学尤其是认知科学的研究。

   知识论中先验性资源的运用无法独立于经验科学的第二个理由,来自于实验哲学对知识论直觉的研究。(Aa1)的支持者认为知识论辩护过程依赖大量的知识论直觉,比如,“2+3=5”,作为知识的信念必需是真信念,盖梯尔问题推翻了知识是经过辩护的真信念的观点。一系列实验研究表明,不同的文化与社会差异会引起基本的知识论直觉上的差异。比如,对单纯的外在主义的可靠过程是否具有辩护作用,来自东亚文化的被试明显地要比来自西方文化的被试更倾向于采取否定的态度。然而,如果这个可靠过程不是由物理过程而是由社会性约定建立起来的,那么,来自两种文化的被试之间的差异就会变小。同样,实验也表明在面对受到盖梯尔问题干扰的信念时,大部分东亚文化的被试认为这些信念是知识;相比之下,只有少数来自西方文化的被试认为这些信念是知识。(24)这个结论意味着,正是由于直觉上的差别,来自东亚文化的学生要比西方学生更难于理解围绕着盖梯尔问题所产生的知识分析。

   如果实验哲学确实表明了人们对知识论标准的直觉差别很大,那么,传统知识论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怀疑。毕晓普和特劳德指出,传统知识论认为自然化的知识论是纯描述性的,但实验哲学的研究结果表明传统知识论才真正是描述性的,因为传统知识论只选取了一部分不具备代表性的少数人群的直觉。真正的规范性知识论应该放弃传统知识论研究策略,从“改良性心理学(ameliorative psychology)”的研究成果中探讨人类是如何获取更好的推理能力的。这种自然化的方法当然可错,而且离不开直觉,同时它也意味着,扶手椅上的哲学直觉不必然成为权威。(25)当然,实验哲学的研究结果并非不可置疑,人类的直觉并不像实验哲学工作者们所宣称的那样强。(26)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即使实验哲学所展示的认知直觉的多样性是存在的,那些偏离标准知识论的直觉其实是错误的直觉,因而是无法威胁传统知识论的。(27)这些对实验哲学的质疑并未说服实验哲学的支持者,因而相关的讨论还在继续,特别是对实验哲学的质疑这个事实本身却为“否定(Aa2)即否定知识论中的先验性直觉的运用独立于经验科学”提供了支持,这一点尤为重要。由于一系列证据显示了认知直觉的多样性,而我们又必须判断以各种方式展现出来的认知直觉多样性是真的多样性,还是对直觉进行研究的研究者们的幻觉;如果不是幻觉,我们又要接着判断这种多样性是否具有知识论上的意义。作出这一系列的判断难以脱离经验科学的帮助。

   最后我们来看第三个反对(Aa2)的理由。简单地说,如果可被先验辩护的推理规范在其应用过程中必须考虑到认知主体的认知局限的话,那么,这些规范在知识论中的运用就无法脱离那些帮助我们识别这些规范是否适用于特定认知主体的经验科学,尤其是认知科学。推理过程中所运用的逻辑和数学规范一般被看作是被先验辩护的。即使这种看法最终被证明优于对数学的经验主义解释,但并不意味着这些被先验辩护的逻辑和数学规范在知识论中的运作可以脱离经验科学,因为人类对这些规范的运用无法脱离自身的认知能力的界限。

早在20世纪上半叶,对人类理性能力的心理学研究就已经发现,人类在进行推理时常常并不像哲学家期望的那样使用逻辑规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6316.html
文章来源:《哲学动态》2018 年第 5 期
收藏